肉肉屋 > 古代言情 > 藤萝枝 > 第七十三章惊险

第七十三章惊险

    西暖阁熏着沉水香,烟气淡得几乎看不见。
    英浮坐在御座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桌面。下方站着叁人,户部侍郎江牧,兵部司业周衍,御史台侍御史方砚。
    国库早已清点完毕,先帝留下的内库悉数归入新帝名下。英浮前些日子还在暗自思忖,父皇一生节俭,私下攒下这么多银两,究竟要做什么。
    直到暗卫名册与密探布防图摊在案上,他才慢慢想通。那些看不见的人手,藏在京畿内外的死士眼线,全是为东宫英承铺好的后路。
    若他当年死在青阳,若他没有从西南活着回来,先帝会借着英晊这颗宗族棋子,清洗外戚,废黜皇后,把所有污名与血债全压在旁人身上。英承只需干干净净的继承江山,父皇已然替他把所有脏路都走尽。
    可惜,世事偏不遂人愿,他回来了。英承却死了。所有盘算,所有后手,最后全落在了他英浮的手里。
    英浮拿起案上账册,随手翻了两页又放下,声音平缓,听不出喜怒。
    “先帝的私库,数额倒是让朕吃了一惊。金银累万,倒也罢了。只是这名录上密密麻麻列着的死士、暗卫、各地潜伏的眼线,江卿,你告诉朕,这是何意。”
    江牧躬身,气息稳得没有波澜。
    “先帝深谋远虑,虑的是陛下登基之初,根基未稳。外有强藩,内有世家,若无一把藏于袖中的利刃,遇事便束手束脚。这些人不入朝廷编制,不沾官身,行事狠绝,恰是震慑宵小的利器。”
    “利器。”英浮重复这两个字,“朕回京之前,在西南见多了流血漂橹。先帝是怕朕手软,还是怕朕手不够脏。”
    江牧眼皮微抬,又迅速垂下。
    “陛下圣明。先帝此举,正是为了让陛下能做一个不染纤尘的太平天子。脏活累活,总得有人去做,总得有人去背负骂名。”
    “所以,英晊便是那把最先被抛出去、沾满污血的刀。”英浮的目光越过江牧,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抄家灭族,敛财练兵,所有的恶名都由他一人承担。待到朕坐稳龙庭,再借由霍家,或是其他由头,将他这颗废棋除去。届时,朕坐拥一个被清洗干净的国库,和一支只对朕负责的暗军,完美无缺。”
    周衍上前一步,“陛下如此一来,便是承继了先帝全部的遗产,明面上的银钱,暗地里的人手,皆入陛下囊中。英晊也好,霍家也罢,不过是陛下登基路上的垫脚石。”
    “垫脚石。”英浮轻笑一声,目光转而落在周衍身上,“周大人,你以为朕如今最大的难题,是缺钱,还是缺人。”
    周衍被这目光看得一凛,下意识弯下腰身。“自然是如何平衡各方势力,坐稳这江山。”
    “平衡。”英浮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朕刚回京,根基浅薄。霍家外戚势大,朝中党羽盘根错节。先帝留给朕的这一套班子,名为助力,实为枷锁。朕若全盘接收,便是坐实了依靠霍家上位之名。朕若不接收,这满盘的棋,又该由谁来执子。”
    方砚缓缓开口,声音沉稳,“陛下,先帝既已铺好这条路,便是希望陛下能走下去。霍菱入主中宫,是安抚霍家最快的法子。至于其他的,车到山前必有路。”
    “车到山前。”英浮咀嚼着这句话,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方大人,你可知,先帝为何偏偏选中霍菱。”
    方砚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周衍适时接过话头,语气恭敬:
    “陛下初登大位,朝局未稳,宗室与外戚都在观望。霍家军驻守京外,态度不明,此刻不宜再生枝节。”
    “所以要朕立刻迎娶霍菱,稳住霍家兵权。”
    英浮接下话,语气里带着一点淡笑。
    “霍家要的是皇后之位,是外戚尊荣。朕要的是霍家军不生乱,不逼宫。这笔买卖,朕算得清楚。”
    方砚躬身。
    “霍家势力盘根错节,一旦联姻,朝堂势力便有了依托。陛下身边也需要一支可以直接调动的兵马,制衡宗族。”
    “朕知道。”
    英浮收回目光,重新靠回椅背。
    “婚事可以定,流程可以走。霍家想要什么,朕可以给。但霍家要记住,朕给的,才能拿。朕不给,谁伸手,谁就断手。”
    叁人同时垂首。
    “臣等,唯陛下马首是瞻。”
    英浮淡淡说道:“好一个马首是瞻。”他说完,收回目光,视线重新落回江牧身上。“可儿到朕身边,是谁的意思。”
    江牧垂首,语气依旧恭敬。
    “先帝念及陛下西南一行艰险,身边缺贴心照料的人,特意送过去伺候。”
    “照料。”英浮重复这两个字,手指在名册边缘划过,纸张发出极轻的摩擦声。“西南那地方,流民遍地,孤儿随处可见。朕随手救下的人,开口就能叫出福儿这两个字。”
    江牧指尖微紧。
    “乡野之间,名字相近也是常事。”
    “朕养的那只小狐狸,对寻常人亲近。唯独见了可儿,便龇牙露爪,不肯靠近。”
    英浮视线慢慢抬起来,落在江牧脸上。
    “兽类比人敏锐,闻得懂藏在皮肉底下的杀气。”
    江牧沉默片刻,不再做多余辩解。
    “先帝只是放心不下陛下。”
    “放心不下朕的性命,还是放心不下朕的心思。”
    英浮身子微微前倾,语气依旧平缓,压迫感却一点点漫上来。
    “父皇一生算尽人心,到最后,连自己的儿子也要分叁六九等来看管。”
    暖阁内陷入死寂。周衍屏住了呼吸,方砚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缩。
    “新帝登基,百废待兴。朕要的不是一个被先帝安排得明明白白的傀儡。江牧,你告诉朕,朕如今,是该全盘接收这份‘厚礼’,还是该亲手,把这礼物拆个七零八落?”
    江牧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沉吟良久,才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斟酌再叁:“陛下,先帝已矣,留下的一切皆是陛下所有。如何使用,全凭陛下圣裁。”
    这话说得……英浮顿时没了脾气:“好一个全凭陛下圣裁,你们且退下吧。”
    众人如蒙大赦,躬身退出。
    暖阁的门合上,隔绝了内外。
    ———
    京城的街道在午后显得格外喧嚣,尘土飞扬,夹杂着各种小贩的吆喝声。
    姜媪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一角,好奇地向外张望。
    她鲜少有机会上街,这热闹的人间烟火气,对她而言既陌生又新奇。田蒙骑马紧随车驾,神情肃穆,手始终按在腰刀柄上。
    昨夜英浮抵着她在铜镜前要了数次,她浑身酸软,最后连求饶的话都已经说不出来,才换来今日这半日的出宫机会。代价便是,寸步不能离田蒙的视线。
    几人在一处不起眼的茶楼歇脚。茶楼二层临窗的位置视野开阔,能看见街景,又足够隐蔽。姜媪喝了盏热茶,刚觉得身上暖和了些,便觉下腹一阵坠胀。她起身,对田蒙道:“我去趟净房。”
    田蒙立刻也要跟上:“姑娘,属下……”
    “不必。”姜媪打断他,脸颊微红,“你在此等候便是,莫要跟着。”
    田蒙犹豫了一下,终究不敢违逆,只得点头。
    姜媪提着裙摆,沿着狭窄的楼梯下到一楼,穿过喧闹的大堂,找到了后院的茅房。
    解决完后,她并未立刻返回,而是顺着回廊随意走走,想透透气。这茶楼的布局有些古怪,越走越僻静,四周几乎没了人声。
    就在她准备转身时,一阵风吹过,带来了两个刻意压低的熟悉声音,从一个虚掩的房门缝隙里飘出来。
    姜媪脚步一顿,那声音……是霍菱?她屏住呼吸,悄悄凑近。
    霍菱的声音清冷,不带半分儿女情态。
    “贪污案由殿下一手主办,人头是您斩的,世家是您抄的,骂名全在您身上。抄出的银两充入国库,一分不落归到新帝手里。从头到尾,英浮站在高处,可连半点血都没沾。”
    英晊的声音跟着响起,带着几分自嘲。
    “父皇本就把我当刀用。刀钝了,自然会扔。”
    “我不在意谁当皇帝。”霍菱语气平静,“我要的,是皇后之位。谁能给我,我便帮谁。”
    姜媪听到这句话,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她下意识地倒吸了一口气,发出了轻微的声响。
    “什么人?”霍菱的声音瞬间变得凌厉。
    姜媪暗道不好,转身欲逃。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一只大手从旁伸出,死死捂住了她的嘴巴,另一只手臂如铁钳般将她牢牢箍进一个坚硬的怀抱。那身上带着淡淡的血腥气。
    她挣扎扭动,指甲往对方手背上抓。
    对方力道稳而沉,不弄疼她,却也不让她挣脱。
    姜媪脑中一片混乱。
    光天化日,茶楼人多,霍家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当众灭口。她打定主意,要拼命叫喊,借此引来路人与田蒙。
    身后人像是看穿她所有念头,贴在她耳边低声开口,气息温热。
    “别出声,是我。”
    这声音也熟悉。
    是霍渊。
    姜媪挣扎得更厉了,霍家的人,没有一个可以信。
    她刚想不顾一切张口咬他的手,身后之人仿佛看穿了她的意图,手臂收紧,几乎让她窒息:“别叫,你跟我来。若惊动了她,你今日绝无生机。”
    下一刻,霍菱与英晊已经走到假山旁,四下空荡,只余风吹落叶。
    英晊环顾一圈,语气平淡。
    “许是风吹草木,霍姑娘听错。”
    霍菱目光扫过角落,眉头微蹙。
    “或许吧。”
    两人转身离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霍渊松开手,带着姜媪穿过回廊,进了一间僻静空包。
    房门关上,隔绝外界所有声响,室内只剩下两人呼吸交错。
    霍渊转过身,看着惊魂未定的姜媪,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手背上已被她掐出了几道红痕。
    “姜姑娘,别来无恙。”
    姜媪背靠着门板,胸口剧烈起伏,眼神戒备:“霍将军,您这是何意?为何要掳我来此?”
    “掳?”霍渊挑了挑眉,“若非我带你走,你现在已经被霍菱的人拖到暗处灭口了。你听到了不该听的,她绝不会留活口。”
    “所以我该谢你?霍姑娘方才所言,霍将军可都听见了?”
    “听见了。”霍渊坦然承认,“不止听见了,我也认同。”
    姜媪瞳孔微缩:“你……”
    姜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霍将军,奴婢读书不多,却也知道故剑情深的故事。”
    霍渊向前走了一步,目光锐利地盯着她,只听她继续说道:“前朝霍氏一族权倾朝野,最后落得满门抄斩,皇后自尽,牵连数千人家破人亡。当真只是因为霍显杀了许平君吗?”
    霍渊没有否认,只是看着她,等待她的下文。
    “霍家一心谋求后位,以为攀附着皇权,便能世代荣华,最终却落得满门抄斩,霍家错在忘了君权独大,藐视天威,贪心不足,把手伸得太长,这才是祸根所在。”
    她语气平静,却字字带着锋芒。
    霍渊看着她,眼神深暗。
    “姑娘拿前朝旧事影射今日霍家,是在劝我收手,还是在替新帝试探。”
    “我只是说看得见的结局。”姜媪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半分退缩,“人站在高处,总以为能一直往上走。风大的时候,多数人只想着抓得更紧,很少人愿意松手。”
    “松手便会摔下去。”霍渊声音低沉,“霍家一退,之前所有布局都会作废。宗室与朝臣不会放过我们,陛下也不会心慈手软。”
    “不松手,会摔得更惨。”姜媪语气平缓,“懂得停下的人,可以保住自身。懂得退让的人,可以保住一族。”
    霍渊沉默片刻,目光在她脸上停留许久。
    “姑娘这番话,是自己想说,还是陛下教你所说。”
    “我只信我看见的道理。有智慧的人,懂得止损,有大智慧的人,懂得止盈。霍家如今权势滔天,已是烈火烹油。”姜媪微微抬眼,“势力到了顶处,再往前一步,就是祸端。”
    “霍将军,你当真要拿霍氏满门忠烈陪她走到黑吗?”
    霍渊沉默了。
    “你说的对,我不想看到霍家,和所有依附于霍家的人,一起变成史书上的尘埃。”良久,霍渊终于开口,“记住,今日之言,出此门,你我皆忘。”
    说完,他走到门边,侧耳倾听片刻,确认外面无人,才拉开门,示意姜媪可以走了。
    姜媪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发髻和衣衫,径直走了出去。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再多说一句




新书推荐: 为什么非要恋爱后才招惹她(Nph) 雷雨声(1v1校园) 老公死后第七天 完了,和竹马doi时想着学神!【高H】 裙下之臣(修仙nph) 【NPH】绑定色情系统?我吗? 小哑巴(1v1H 校园) 炮友转正日记 白月光成寡妇,他上位 魔女恋爱手记(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