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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退兵

    青阳覆灭之后,山河割裂,朝野易主。
    姒旷领着旧部,带着身怀六甲的锦书,一路退守西南深山。连绵山峦隔绝了外界喧嚣,却隔不断人心深处纠缠往复的爱恨。
    山野清苦,日日伴着山风寒雾。锦书日夜陪在姒旷身侧,心底却横着一道跨不过的沟壑。
    眼前这人,亲手碾碎了她故国的宗庙,倾覆了她自幼依附的王朝。家国倾覆的根源,尽数系在他身上。心底翻涌的恨意,足够让她生出杀心。可绵长的情愫早已扎根,几番迟疑,终究落不下半分狠绝。
    腹中微弱的胎动时刻提醒着她,一条鲜活的血脉正在体内生长。她动不了杀心,更寻不得自尽的退路。前路后路,尽数被封死在爱恨的夹缝里。
    相守,眼前横着血海国仇;
    离别,心底扯着刻骨情深。
    进退无路,爱恨两难,日日煎熬,夜夜难安。
    荒山野屋,入夜后只剩山风穿林的低响。
    姒旷立在窗前,望着沉沉夜色,周身裹着化不开的沉郁。锦书端着粗陶热茶缓步走近,将茶盏轻轻搁在木桌上。
    “整日困在深山,日复一日躲躲藏藏,殿下从没想过往后去处。”
    “你大可不必留在这里。”姒旷听到她的问话,开口道,“山下有路,我放你离开西南,没人会阻拦。”
    锦书抬眸,眸光平静望向他:“离开之后,我能去往何处?天下疆土大半易主,我这青阳人的身份,走到哪里都脱不开旧日牵连。”
    “你可以寻一处无人知晓的地方,安稳生下孩子,彻底远离所有朝堂纷争。”姒旷目光落在她小腹,语气藏着克制的软意。
    “远离纷争?”锦书唇角扯出一丝浅淡的弧度,“我腹中骨肉流着你的血,我怎么做到彻底远离。”
    姒旷指尖微顿,沉默片刻,缓缓出声:“你心底始终记着故国过往,记着我带来的所有倾覆劫难。”
    “我记着。”锦书坦然应声,不躲不避,“那些亡国苦楚,刻在骨血里消抹不去。可我控制不住心头生出的念想,控制不住目光总是落在你身上。”裹着极致的煎熬:“我动不了杀心,做不到全然释怀。我放不下执念,也拆不散这份情愫。姒旷,你我从相遇开始,就困在无解的局里。”
    “这份纠缠,于你煎熬,于我亦然。”姒旷缓步上前半步,紧紧握住她的双手,“我清楚你身不由己,也清楚你心底所有挣扎。”
    “你清楚又如何。”锦书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翻涌的波澜,“我做不出加害你的举动,做不到割舍腹中骨肉,更做不到坦然看着你率旧部赴死。离不得,留不得,恨不得,爱不得,人间万般为难,尽数落在我身上。”
    姒旷望着她眼底翻涌的矛盾,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是我将你拖入这片两难境地。”
    二人就这样,在深山朝夕相对,爱意与恨意日夜撕扯,彼此心知肚明,却谁也拆不开这份纠缠。
    时日推移,霍渊大军步步压境,层层封锁苍梧山脉,四面八方收紧包围圈。山内粮草日渐匮乏,旧部伤亡不断,决战态势迫在眉睫。
    姒旷望着帐外连绵群山,最终下定决断。他暗中安排心腹,备好隐秘通路,打算悄悄护送锦书、姒昭远离战场,去往与世隔绝的安稳之地。
    战事将至那日,姒旷看着身前心腹,语声坚定:“护送她们二人即刻下山,往后隐姓埋名,不问世事,远离所有战乱权谋。”
    心腹领命离去,帐内只剩姒旷一人。他决意率领仅剩的褒国旧部,直面霍渊大军,奔赴一场注定凶险的殊死一战,了结所有经年纠葛。
    漫天箭雨纷飞,刀剑相撞的脆响响彻山野。姒旷一身银甲,领兵浴血厮杀,战局凶险万分,麾下旧部不断倒下,战况濒临绝境。
    就在生死顷刻的关头,一道纤细身影冲破纷乱战局,不顾一切冲到姒旷身侧——是锦书。
    她抛开所有顾虑,弃了安稳退路,孤身奔赴战场,稳稳站在他身旁,与他并肩而立。
    流矢破空而来,直奔姒旷心口。锦书没有半分迟疑,下意识侧身挡在他身前。冰冷箭簇贯穿皮肉,温热鲜血瞬间浸染衣衫。
    锦书身子骤然一软,姒旷瞳孔骤缩,伸手快步将人紧紧搂入怀中,厮杀动作骤然停滞。周遭喊杀声仿佛瞬间远去,眼底只剩怀中气息渐弱的人。
    锦书靠在他怀里,喉间涌上腥甜,唇角不断溢出鲜血,视线慢慢开始涣散:“我这一生,辜负故国栽培,辜负旧日主上托付。如今能死在你身边,也算给心头执念一个交代。”
    她费力抬眼,凝着眼前朝夕牵绊的人,轻声发问:“姒旷,你心里,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姒旷手臂收紧,将她牢牢护在怀里,喉间紧绷,声音带着极致沙哑:“我心悦你,从初见那一刻起,心底便只剩你一人。过往所有纷争,从未动摇过半分。”
    锦书闻言,微弱扯动唇角,带出一点浅淡笑意:“替我好好照看昭儿,护他平安顺遂。”
    气息越发微弱,她凝着他眉眼,带着最后的期许轻声呢喃:“还有,往后漫长岁月,不要把我给忘了。”
    姒旷眼眶泛红,心口像是被利刃狠狠剖开,剧痛席卷四肢百骸:“只要你能撑住活下去,只要你不离开我,我都答应你,无论什么,我都答应你。”
    锦书看着他,努力抬起手,想要触碰他的眉眼。指尖悬在半空,力气彻底抽离,手臂无力垂落,眼眸缓缓合上,彻底没了声息。
    怀中之人气息散尽,姒旷抱着冰凉的身躯,周身弥漫起极致的悲恸与死寂。战场杀机仍旧环绕,刀兵已然逼近身前,生死危在一瞬。
    千钧一发之际,山道尽头传来一阵清晰马蹄声,一人一马疾驰而来,径直冲入战场中央,隔开交战双方。
    姜媪一身素色宫装,立于人前,神色沉静肃穆,手中高擎明黄圣旨,目光清冷扫过全场。她展开圣旨,音色平稳清亮,字字落得清晰有力,当众宣读:
    “奉天承运,大殷皇帝诏曰:西南苍梧山战事连绵,军民损耗繁重。褒国旧部残众穷途困守,再行杀伐徒增无谓伤亡。今命霍渊即刻收兵撤军,撤出苍梧山境内,退守原有边防驻地。西南地界一切残存势力,暂缓清剿,静待后续朝堂统筹安置。沿线将士不得擅自挑起纷争,不得私自发兵追剿山中人员。违此旨意,以抗旨论处。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全场死寂。
    霍渊手握长刀,面色冷峻,周身战意未散,全然没有撤兵的动向。
    他抬眸看向姜媪,语气带着武将的强硬执拗:“臣奉命清缴西南叛党,战事未平,元凶尚在,无端收兵,前路所有牺牲尽数白费。这道旨意,末将难以遵从。”
    姜媪目光沉静,直视霍渊,语声不疾不徐,字字带着皇权威压与凌厉制衡:“霍将军今日执意不肯退兵,便是公然违抗帝王旨意。身居高位执掌重兵,抗旨不尊,内里暗藏的心思,与谋逆作乱毫无区别。将军久经朝堂沙场,利弊权衡心底自有分寸,不妨好好想清楚当下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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