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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怜的大小姐家里破产

    孟家大小姐孟予玫生来就是站在塔尖上的人。
    她父亲孟鹤鸣一手创立鹤鸣集团,从地产做到金融,最阔的时候盛海市半条商业街姓孟,孟予玫是独女,自幼锦衣玉食,出入皆有人簇拥,十八岁成人礼在盛海市最贵的半岛酒店摆了一百二十桌,盛海市有头脸的人物来了大半。
    她生得极美,美得精致,像是橱窗贩卖的洋娃娃,眉毛弯弯,眼睛大大,睫毛翘翘,眼尾微扬,鼻子小巧,嘴巴粉粉,一对眼珠子是淡漠的琥珀色,像是猫儿一样漂亮。
    孟予玫十七岁那年与傅家的傅泠舟订了婚,傅家与孟家门当户对,傅泠舟长她三岁,生得清隽温润,待人接物如春风拂面,是上层圈子里公认的世家公子,两家大人交好,两个孩子也算青梅竹马,订婚礼上傅泠舟替她戴戒指时手指微微发抖,孟予玫看见了,哼了一声:“你抖什么”。
    傅泠舟笑了笑,没说话。
    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他们是最般配的一对,金童玉女,天作之合,往后便是顺理成章的联姻、强强联手、一生顺遂。
    孟予玫也这么觉得,她的人生就该是这样,平坦,宽阔,两旁人拱手让路,她只需高傲的昂着头往前走。
    她从未想过这条路会断。
    变故来得毫无征兆。
    鹤鸣集团出事是在三月,倒春寒,盛海市下了最后一场冷雨,先是传出资金链断裂的消息,孟予玫没当回事——商场上的风言风语多了去了,鹤鸣集团根深叶茂,不至于,紧接着是合作方撤资、银行抽贷、股价断崖式下跌,然后是媒体铺天盖地的报道,说孟鹤鸣涉嫌非法集资、商业欺诈,数额之巨令人咋舌。
    孟予玫记得很清楚,出事那天她刚从巴黎时装周回来,行李箱还没打开,手机就炸了。无数条消息涌进来,她一条都没看,先给父亲打电话——关机。给母亲打——关机。
    她站在自己那间一百二十平的衣帽间里,身上还穿着高定套装,脚上是一双限量款的香奈儿高定,胳膊上还拎着一个东京买的爱马仕荔枝皮限量款包包。
    接下来的一周像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公司被查封,账户被冻结,别墅门口贴了封条,孟鹤鸣夫妇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杳无音讯,律师说情况很不乐观,如果孟鹤鸣不回来配合调查,所有资产都会被清算抵债。
    孟予玫好说歹说,才从别墅里只带出了两个行李箱和一只粉色的旧旧的毛绒兔子,她站在铁艺大门前,回头看了一眼那座住了十二年的房子——爸爸给她种了一院子的玫瑰花已经长满了花苞。
    真正让她醒过来的是人。
    先是那些所谓的朋友。
    孟予玫的微信通讯录有三千多人,出事后的第三天,没有一个人给她发消息,她试着给平时玩得最好的几个闺蜜发了条消息,收到的回复分别是:
    “哎呀予玫,我现在有点忙,晚点跟你说。”
    “抱抱,会好的。”
    还有的已读不回。
    她翻了翻朋友圈,看到其中一个闺蜜两小时前发了在半岛酒店喝下午茶的照片,九宫格,精修图,配文“岁月静好”,照片里坐在她对面的是另一个她们共同的朋友,两人对着镜头笑得灿烂。
    孟予玫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五秒钟,把手机扔到了沙发上。
    然后是亲戚。
    她姑姑打电话来,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为难:“予玫啊,你爸之前借了姑姑二千万,你看姑姑家里也不宽裕……”
    孟予玫知道那二千万是假的,她爸不可能跟姑姑借钱,姑姑一家这些年全靠孟家吃香的喝辣的,姑姑家里原来是住在乡下,爸爸发达以后短短几年,姑姑一家已经在盛海市中心买了两套三百平的江景房,家里保姆都请了三个,她骂姑姑无耻,姑姑没有回。
    最后是傅泠舟。
    傅泠舟来得比所有人都晚,但也比所有人都体面,他约孟予玫在一家安静的日料店见面,穿了件深蓝色的大衣,他笑意盈盈,还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
    他替她拉开椅子,替她倒了茶,问她最近好不好。
    孟予玫看着他,没说话。
    傅泠舟沉默了一会儿,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丝绒盒子,推到桌面上,盒子打开,是那枚订婚戒指——两年前他亲手戴在她手上的那枚,宝诗龙的定制款,十克拉的无瑕钻石,算上耳环、项链、胸针当时花了两千万。
    “予玫,”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小孩,“我家里那边的压力很大,你也知道,我爸的生意跟孟伯伯有不少牵扯,现在……”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现在这个情况,我爸妈觉得婚事先放一放,不是解除婚约,就是暂缓。等你家里的事情处理好了,我们再……”
    “傅泠舟,”孟予玫打断了他:“不要装了,很虚伪。”
    傅泠舟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干脆,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全都没用上。
    “予玫,你听我说,这件事不是我本意。”
    “那你本意是什么?”孟予玫终于抬眼看他,她的眼睛很好看,眼睛大大的,眼尾上调,睫毛纤长,像是蝴蝶翅膀一般,淡漠的琥珀色让她像猫儿一样高傲:“你要是想说我也不想这样但是没办法或者我们先分开一段时间以后再说,那也不用了。”她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大衣,“傅泠舟,我不需要任何人的施舍,也不需要任何人的暂缓,解除婚约就解除婚约,你回去告诉你爸妈,孟家的事跟你们傅家没有关系,你放心。”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当着傅泠舟的面打开通讯录,找到“傅泠舟”三个字,点了删除。
    “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再纠缠你这位傅家大少爷。”
    “予玫!”傅泠舟站了起来,脸色终于变了:“你冷静一点,我没有说要解除婚约。”
    “你没有说,但是你就是这么想的。”孟予玫把手机揣回口袋:“你来这里,把戒指推到我面前,说了那些话,你的意思已经我已经很清楚,傅泠舟,我不傻,你以为我稀罕你,非得对你死缠烂打,别做梦了,如你所愿,你大可放心,我绝对不会成为你甩不开的牛皮糖的。”
    三月的风灌进来,冷得刺骨,孟予玫裹紧了大衣,沿着街道快步走。她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她一边哭一边落泪,高傲的公主落难,第一次感受到了世间冷暖。
    她走过了三条街,在一座天桥底下停了下来。天桥上有个流浪歌手在弹吉他,唱的是一首很老的歌,她没听过,歌声沙哑,吉他走音,孟予玫站在天桥底下,仰头看了看天空。盛海市的夜空一向看不到什么星星,只有灰蒙蒙的云层和满城的霓虹灯将夜晚的苍穹染成绚丽的色彩。
    她忽然想起十八岁生日那天,傅泠舟在半岛酒店的露台上指着一颗很亮的星星说:“那颗是你的星星,最亮的那颗。”
    当时她冷哼:“我是月亮,才不是星星,我是众星捧月才对。”
    现在想想,她不月亮,也不是星星,她什么都不是。
    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一条消息:“孟小姐,您名下所有银行账户已被冻结,如有疑问,请致电……”
    她看完消息,把手机也关了机。
    天桥上的流浪歌手唱完了一首歌,低头调了调琴弦,又开始了下一首,孟予玫哭了,哭得梨花带雨,只是这一回没有人替她擦珍贵的眼泪了。
    孟予玫租了一间公寓,说是公寓,其实是郊区老居民楼里一个二十平米的单间,月租一千二,押一付三,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妇女,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大概觉得这个穿羊绒大衣的姑娘不太正常,她满身的名牌怎么会住这种小地方,但看在押金的面子上没多问。
    房间很小,有一张床,一把椅子,一张桌子以及一个衣柜,卫生间是公用的,窗户对着对面楼的墙壁,白天也照不进多少阳光,墙纸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朵畸形的云,卫生间的水龙头拧开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像在惨叫。
    孟予玫把两个行李箱打开,里面的东西摊了一地——几件换洗衣服,一支口红,一瓶面霜,还有一只她趁人不注意,偷偷摸摸塞进去的几只名牌包包。
    她弯腰把毛绒兔子捡起来,放在枕头旁边。
    然后她坐在床沿上,对着那块水渍发了一会儿呆。
    手机还关着机,安静地躺在桌子上,她看着它,忽然觉得它像一颗休眠的炸弹——只要一开机,就会有无数坏消息涌进来。
    她觉得自己才二十岁,她身体健康,她读过最好的学校,她会说三门外语,她看过全世界最好的风景,她不是除了钱就一无所有的人。
    夜深了,老居民楼隔音很差,隔壁传来电视机的声响,楼上有人在拖椅子,楼下有一只猫在叫春夹杂着婴儿的哭闹声,她躺在硬邦邦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窗外的猫又叫了一声,声音尖细,像婴儿的啼哭,孟予玫翻了个身,把粉色毛绒兔子搂进怀里,兔子耳朵上的线头蹭着她的下巴,痒痒的。
    手机安静地躺在桌上,屏幕黑得像一潭死水,而在盛海市的另一个方向,傅泠舟站在半岛酒店的落地窗前,手里攥着那枚被退回来的戒指,指节发白。
    他打了很多遍孟予玫的电话,听到的都是同一个声音:“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他把手机摔在床上,扯了扯领带,忽然觉得很烦躁,他原本以为今天会是一场艰难的谈话——骄傲的落难公主可能会哭,会闹,会质问他为什么。他准备了很多话来解释,来安抚,他并不想取消他们的婚约”。
    傅泠舟站在窗前,看着盛海市的夜景,忽然觉得自己可能做了一件很蠢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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