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那就是阿黎的“家”。
    楚辞冲到楼下,扶着粗糙冰冷的木柱,大口喘气,胸腔火辣辣地疼。
    他仰头看着那点微光,定了定神,抬手用力拍打那扇看起来无比厚重的木门。
    “阿黎!阿黎你在吗?开开门!”
    手掌拍在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
    里面安静了片刻。
    只有瀑布永恒的水声,和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就在楚辞心急如焚,几乎要再次砸门时,里面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
    木质楼板发出细微的、承重般的吱呀声,由远及近。
    “吱呀——”
    木门被从里面拉开一条缝隙。
    阿黎站在门后。
    他显然刚从床上起来,身上只披着一件靛蓝色的粗布外衣,衣襟松散地系着,露出里面单薄的白色里衣领口。
    一头黑发睡得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贴在光洁的额角和颈边。
    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睡意,肤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冷白。
    看见门外气喘吁吁、狼狈不堪的楚辞,他墨绿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清晰的讶异,睡意瞬间褪去。
    “怎么了?”
    他问,声音带着刚醒时特有的微哑,像清泉流过蒙尘的石子。
    “我们团队有人......”
    楚辞语速极快,气息不稳,“发高烧,很严重!烧得说胡话,我们带的药一点用都没有!阿黎,你懂草药,懂医术对不对?能不能...请你帮忙去看看?”
    他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恳求和无助。
    阿黎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楚辞说完,他没有多问一句,只是点了点头。
    “等我一下。”
    他转身回屋,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很快,楼梯再次响起轻捷的脚步声。
    他重新出现在门口时,手里已经拎上了一个小小的、古朴的藤编药箱。药箱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藤条被摩挲得油亮。
    他反手带上木门,没上锁,然后看向楚辞:“走。”
    楚辞心中一松,几乎要虚脱。
    他立刻转身带路。
    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更难走。
    夜色更浓,楚辞心神不宁,几次差点滑倒。
    但走在他身侧的阿黎,却像一只习惯于在黑暗中穿行的猫,脚步轻盈而稳定,踏在湿滑的石板和松软的泥土上,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他手里甚至没拿照明的东西,却能准确地避开每一个坑洼和横生的枝桠。
    楚辞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清瘦挺拔、在黑暗中依然清晰可辨的背影,闻到他身上随风飘来的、那股熟悉的淡淡草木清香,心里那股因未知和焦急而翻腾的不安,竟奇异地平复了许多。
    好像有他在,再棘手的事情,也有了解决的希望。
    ......
    回到团队的吊脚楼时,一楼大厅的气氛依然凝重焦虑。
    李经理正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来回踱步,看见楚辞回来,眼睛一亮。
    随即又看到他身后跟着的阿黎,明显愣了一下。
    “楚少,这位是...?”
    “阿黎,他会看病。”
    楚辞言简意赅,侧身让阿黎过去,“让他看看小张。”
    李经理看着阿黎过于年轻甚至有些稚嫩的脸庞,以及那身与“医生”形象毫不沾边的简朴衣着,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怀疑。
    但眼下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
    他只能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迟疑地让开了通往垫子的路。
    阿黎没有在意那些打量和怀疑的目光。
    他径直走到小张身边,蹲下身。
    动作自然而熟练,仿佛做过千百次。
    他先是伸手,用手背贴了贴小张滚烫的额头,那温度让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接着,他轻轻翻开小张的眼皮,仔细观察瞳孔。
    然后又执起小张的手腕,指尖搭在脉门上,凝神细听。
    大厅里很安静,只有小张粗重的呼吸声和屋外隐约的水声。
    所有人都屏息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神情沉静得不像少年的苗家少年。
    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专注。
    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浓密的睫毛和挺直的鼻梁。
    那双墨绿的眼睛在检查时显得格外深邃,仿佛能穿透皮肉,看到病症的根源。
    片刻后。
    他松开手,低声开口,声音清晰地在寂静中响起:
    “不是普通发热。”
    “那是什么?”李经理急忙追问。
    阿黎没有立刻回答。
    他打开带来的藤编药箱。
    楚辞站在他侧后方,瞥见药箱内部。
    里面收拾得异常整齐,分门别类地放着几个小小的青花瓷瓶,瓶口塞着软木塞;几包用深褐色油纸仔细包好的药材,上面还用细绳系着;还有一些晒干的、形状奇特的根茎和叶片,散发着混合的、复杂的草药气味。
    阿黎取出其中一包油纸包,小心地解开系绳。
    里面是些晒干的叶子,颜色是暗沉的红褐色,边缘蜷曲,看起来平平无奇。
    “煮水。”
    他将纸包递给旁边的李经理,语气不容置疑,“三碗水,大火煮沸,转小火,熬成一碗。”
    “好,好!”
    李经理连忙双手接过,小跑着冲向后面临时搭起的简易厨房。
    在等待煮药的时间里,阿黎又从药箱里取出一个拇指大小的青瓷瓶。
    拔掉软木塞,倒出少许深绿色、质地粘稠的药膏在指尖。
    那药膏一暴露在空气中,立刻散发出一股奇异的清凉气味,混合着浓郁的薄荷、艾草,以及几种楚辞完全无法辨识的植物香气,瞬间驱散了空气中的浊闷。
    阿黎将药膏均匀地涂抹在小张的太阳穴、耳后,以及手腕内侧的血管处。
    他的指尖微凉,动作轻柔。
    说来也奇怪,那药膏似乎真有奇效。
    涂抹上去没过多久,小张原本紧皱的眉头微微松开了些,急促得像拉风箱一样的呼吸,也逐渐变得平缓悠长。
    虽然体温依然很高,人也没有清醒,但至少不再痛苦地呻吟和说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胡话了。
    这一幕让围观的几个人都暗暗松了口气,看向阿黎的眼神也从怀疑变成了惊异。
    很快,李经理端着一只粗陶碗小心翼翼地走过来,碗里是深褐色、冒着热气的药汁,味道苦涩中带着一股奇异的辛香。
    阿黎接过碗,先是用嘴唇轻轻碰了碰碗沿试温,然后用指尖轻拭了下,扶起意识模糊的小张,转了个圈,将另一边碗沿凑到他唇边,极有耐心地、一点点将药汁喂了进去。
    他的动作稳定而温柔,没有洒出一滴。
    喂完药,他又静静地观察了小张一会儿,确认呼吸和脉搏都趋向平稳,才站起身。
    “明天早上会退烧。”
    他看向李经理,声音平静地宣布,“但这几天需要静养,不能劳累,尤其...”
    他顿了顿,墨绿的眸子扫过在场众人,“绝对不能再进山,特别是后山。”
    他的语气很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一定一定!我们记住了!”
    李经理忙不迭地点头,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太谢谢你了,小兄弟!真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才好...”
    阿黎似乎并不习惯这种热情的感谢,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开始低头收拾自己的药箱。
    药箱合上,他拎在手里,目光转向一直站在旁边、神情复杂的楚辞。
    “我回去了。”他说。
    “我送你。”
    楚辞几乎是脱口而出,没有半分犹豫。
    阿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许。
    第9章 信则有,不信则......
    两人再次走入浓稠的夜色。
    这一次,楚辞从同事那里借来了一个强光手电筒。
    光束切开黑暗,照亮前方一小片崎岖的路面,光柱里尘埃和细小的飞虫在舞动。
    月光完全隐没在厚厚的云层之后,四野一片漆黑
    只有瀑布永不疲倦的轰鸣,从地底深处传来一般,震得人胸腔发麻。
    远处的山峦只剩下比夜空更浓重的、吞噬一切的黑色剪影。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回西头的路上。
    楚辞打着手电,光束随着脚步晃动。
    他脑子里塞满了疑问,像沸腾的水。
    终于,他忍不住开口,声音在寂静和轰鸣中显得有些突兀:
    “阿黎。”
    “嗯。”
    “小张他...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不是普通发热,那是......”
    走在前面的阿黎脚步未停。
    沉默像山间的雾气一样蔓延开来。
    就在楚辞以为他不会回答时,阿黎清冽的声音才缓缓响起,融入夜色:
    “冲撞了山里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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