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房门关上,屋内只剩下月弥一人。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慢慢抬起手,抚上脖颈间的项圈。
    那皮质细腻柔软,触感甚至有些奢侈。
    金牌沉甸甸的,上面那个“韩”字刻得端正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皇家的威仪。
    月弥闭上眼。
    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很久以前的一幕。
    那是他流落民间最艰难的时候。
    饥荒之年,城里到处都是流民。
    他和一群难民挤在城隍庙的角落里,饿得前胸贴后背,只能和野狗抢食。
    有一次,他看见城里一个富商的少爷牵着一只狗走过。
    那狗浑身雪白,脖子上戴着一个精致的皮项圈。
    项圈上镶着银钉,一看就值不少钱。
    那少爷手里拿着一块肉干,喂给那狗吃。
    狗吃得欢快,少爷便蹲下来,摸着狗的头笑。
    而他,蹲在角落里,饿得眼睛发绿,只能看着那肉干咽口水。
    那一刻他忽然想:
    要是他也是那条狗就好了。
    不用挨饿,不用受冻,不用和野狗抢食。
    只要乖乖听话,就有肉吃,有人摸头,有温暖的窝。
    如今,他真的成了“狗”。
    可他脖颈上这个项圈,比当年那富商少爷的狗戴的,精致何止百倍?
    这笼中的貂皮,够当年那个少爷的狗睡一辈子。
    这玉碗里的清水,比当年他喝的馊粥干净百倍。
    月弥慢慢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雪白的貂皮。
    柔软,蓬松,带着淡淡的暖意。
    比他睡过的任何一张床都舒服。
    他跪着爬进笼中,蜷缩在那貂皮上。
    脖颈上的金牌贴着锁骨,有些凉,却又有些沉甸甸的实感。
    月弥闭上眼。
    他没有觉得屈辱。
    他只是觉得有些荒谬。
    当年他羡慕的那条狗,恐怕做梦也想不到。
    有朝一日,会有一个真正的皇子,心甘情愿地钻进一个更华贵的笼子里。
    而这个笼子的主人,正被这个天下最尊贵的人,如珠如宝地宠着。
    他是殿下的狗。
    殿下是这个天下最尊贵的人。
    那他这条狗,是不是也算沾了光?
    月弥把脸埋进貂皮里,唇角竟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殿下用脚挑起他下巴的那一刻,脚丫软软的,暖暖的,蹭在他脸上,痒痒的。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能被那样对待,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至少,比在民间和野狗抢食,强多了。
    他闭上眼,沉沉睡去。
    ——
    夜深了,听雨阁的偏院里一片死寂。
    苍璃站在窗边,望着远处紫宸殿隐约的灯火,唇角噙着一抹冰冷的笑意。
    那条狗,倒是比预想的更听话。
    月弥主动跪求当狗,为的就是接近韩沅思。
    这事他早就听说了。
    那个贱奴匍匐在御撵前,口口声声说愿做殿下最忠诚的狗,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苍璃嗤笑一声。
    堂堂南月皇子,竟能下贱到这般地步,主动给人当狗?
    真是枉费了那身血脉!
    他转身,在昏暗的室内踱步,指尖抚过袖中那个黑瓶。
    现在,只等时机成熟。
    月弥如今已入了紫宸殿,虽然只是条狗,但总比之前连门都进不去强。
    只要他听话,按计划行事,等那韩沅思服下子蛊……
    苍璃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
    到那时,他就是怀有龙种的圣子,是未来皇嗣的生母!
    什么韩沅思,什么宝宸王,都得给他让位!
    至于月弥?
    苍璃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一条狗而已,用完便杀!
    看在他还算忠心的份上,到时候赏他个全尸,便是天大的恩典。
    他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动。
    苍璃猛地回头。
    破旧的房门不知何时被推开了一道缝。
    月光下,一个人影正站在那里,面目狰狞地盯着他。
    是谢玉麟。
    谢玉麟快疯了。
    这些天,他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白日里刷恭桶,夜里就盯着听雨阁的动静。
    他总觉得那个装神弄鬼的苍璃不对劲!
    天天端着那张“圣洁”的脸,念经似的说什么“神明代言”。
    可那双眼睛,总是在暗处往紫宸殿的方向瞟。
    当谢玉麟是瞎的?
    他可是从小在承恩公府长大的,那些姨娘们争宠的手段,他见得多了!
    谢玉麟想起自己小时候,府里那些小妾们。
    一个个如花似玉的,想方设法往他爹跟前凑。
    可他娘是什么人?
    那是能把所有小妾都弄死的狠角色!
    他亲眼见过一个怀孕的姨娘,被他娘一碗药灌下去,一尸两命,最后只说是难产。
    还有那些庶出的,还没生出来就被收拾了,连见天日的机会都没有。
    后来他娘干脆给他爹下了绝嗣药。
    从此承恩公府就他谢玉麟一个嫡孙,独一份的宝贝疙瘩。
    他娘教过他:
    想要的东西,就得死死攥在手里,谁也别想抢!
    陛下是他的!是他谢玉麟一个人的!
    那个苍璃算个什么东西?
    也敢肖想陛下?
    苍璃这副模样,分明就是在打陛下的主意!
    其实谢玉麟心里也不是不怵。
    那日苍璃的眼神太瘆人了。
    幽深的、冷冷的,像是庙里供奉的神像忽然活了过来,盯着你看。
    那一眼,看得谢玉麟后脊梁骨直冒凉气。
    回去之后好几天都不敢往苍璃房间那边瞅。
    万一这苍璃真有什么手段呢?
    万一他会下咒呢?
    万一他招来什么鬼神呢?
    谢玉麟虽然嚣张跋扈,但也不是完全没脑子。
    他娘从小就教他,对付人要用人的手段。
    可要是碰上那些装神弄鬼的,就得躲远点。
    因为你不知道他背后到底站着什么东西。
    所以他一直忍着,没敢动手。
    忍了好些天,什么事都没发生。
    苍璃照常吃饭,照常睡觉,照常对着紫宸殿的方向发呆。
    那张脸还是那张脸,没什么变化。
    谢玉麟渐渐放下心来。
    什么圣子,什么神明代言,不过是个装神弄鬼的假货罢了!
    这几日,谢玉麟白天干活,夜里就蹲在暗处盯着苍璃。
    今儿总算让他逮着了!
    这贱蹄子站在窗边,对着紫宸殿的方向笑得跟偷了腥的猫似的。
    那表情,谢玉麟再熟悉不过。
    那是他以前照镜子时最常出现的表情。
    想抢他的陛下?
    做梦!
    看来是这些天没挨打,皮又痒了!
    谢玉麟咬牙切齿地开口:
    “好啊,本宫就知道你有问题!”
    他一把推开门,踉跄着冲进来。
    他浑身上下散发着馊臭的气味,衣衫破烂,脸颊消瘦得颧骨高高凸起。
    唯独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泛着疯狂的红。
    “你这几天鬼鬼祟祟的,当本宫瞎了不成?”
    谢玉麟一步步逼近,声音尖利:
    “你是不是还在打陛下的主意?是不是还在想着怎么勾引陛下?!”
    苍璃心中暗叫不好,面上却强作镇定,后退一步,冷声道:
    “谢玉麟,你疯了不成?”
    “这里是听雨阁,你擅闯本圣子寝居,该当何罪?”
    “本圣子?”
    谢玉麟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就你?还圣子?你算个什么东西!”
    他猛地扑上前,一把揪住苍璃的衣领,将他狠狠按在墙上。
    苍璃的后脑撞上墙壁,疼得眼前发黑,他挣扎着,却发现自己根本挣不开!
    谢玉麟虽然落魄,但毕竟是练过骑射的人,力气比他大得多。
    不像他,长期居于神殿,缺乏锻炼。
    “你给本宫听好了!”
    谢玉麟凑近他的脸,喷出的气息恶臭难闻:
    “陛下是本宫的!”
    “就算本宫现在刷恭桶,那也是秽妃!”
    “是陛下亲封的妃子!”
    “你算个什么玩意儿?”
    “一个装神弄鬼的假圣子,也敢肖想陛下?”
    苍璃被他按得喘不过气,却仍强撑着冷笑:
    “谢玉麟,你放开我……你就不怕我告诉陛下?”
    “告诉陛下?”
    谢玉麟笑得狰狞:
    “你去啊!你以为陛下会信你一个假圣子的话?”
    “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
    他说着,忽然松开一只手,抄起旁边一个破旧的木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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