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序作为一个健康成年人,二十来年不吃荤,他时常怀疑自己天生性冷淡,否则怎么会对任何诱惑都无动于衷。
他此时站在镜前,脱下上衣,身上漂亮的肌肉线条显露无遗,沟壑分明,力量感恰到好处。
明明是光洁的、毫无痕迹的皮肤,他却觉被人一寸一寸摸过,用某种无形的东西——例如视线。蓝色的,却让人感觉到红。
体内似乎产生一股久违的欲念,要将魏序灼烧。但这种欲念无关爱情,仅仅只是生理反应。魏序很清楚。
但这种感觉很奇怪,甚至新奇。
他看向镜中的自己,被水雾熏软的黑发,漆黑的眼眸。他的思维开始发散,想起工作,想起潮水,想起南村海岛的居民,最后想到南来。他不明白为什么南来喜欢这种毫无特色的搭配,还称之为“漂亮”。
好吧,漂亮。
魏序侧脸,顶腮,手指从耳垂处划至下巴,皱起眉。
并不漂亮。左眼上方还有一处撕裂式的泛白的疤痕,很丑。
要说漂亮,也不该是他这种硬邦邦的男人。南来明显更适合这个词。
漂亮的、奇怪的矛盾体。
一面洁白得像个孩子,一面又做出某些容易令人误会的举动,越发得寸进尺,不懂看人眼色。
但这些都不是魏序心烦意乱的根本原因。他害怕任由欲望发展,同处一所的南来会遭受某些“不公平待遇”。
第18章 abel
南来的衣服被丢掉了,能穿的又少了一套。
南村海岛空气潮湿,人容易闷汗,衣物又难干,魏序会定时将南来的衣服丢进洗衣机。
南来觉得没必要。他体温低,不常出汗,衣服穿在身上顶多沾染海味,并不肮脏。
可魏序我行我素,一周后发现换洗频率高过晾干效率,认为有必要再给南来添置衣服。
但他太懒,已有半个月没工作、没学习,记忆力退化,十四天里只想起来一次,这事莫名不了了之。
几天后的某天,杂货店客流量较少,早上的第五个客人居然是陈识乐。
可惜陈识乐不是来冲业绩的。
“南来,”陈识乐一进门就同南来打招呼,他慢悠悠揭下墨镜,环顾四周,啧啧赞叹,“天啊,之前找你一次是真不容易,居无定所的,在哪里都有可能出现。现在好了,可算是有固定处所了,这样看来还是一件好事。你还是没有手机吗?要不要我送你一部。”
“不用了,”南来觉得自己不需要电子设备,更何况那种东西会对自己产生辐射,“有什么事?”
“终于有空了,特地来告诉你一声,上次搁浅的抹香鲸肚子里的幼崽是一只雄性抹香鲸。”陈识乐说。
那是上次临走前南来特意交代陈识乐的事,有关南来对玛莎的承诺。
南来就说:“它叫埃布尔。如果你们已经给他取了名字,改成这个。”
严肃得像个什么大事。陈识乐想笑,但看到南来的表情,认为此时的笑并不合适,便改做承诺:“应该还没名字,我回去后会和负责它的人员说的,是哪几个字?”
“埃布尔,”南来仔细思考,应该如何用中文表达,但他很快发现困难,索性一字一字将英文念出来,“abel。”
“好,我知道了,”陈识乐不禁调侃道,“南村海岛出生的鲸鱼,还取个洋人名。”
玛莎的祖辈本就是从大西洋而来,因季节在南北半球迁徙,现在的居住地区早已不是原来那片海洋。南来很早前听她说,最初她们是在阿根廷南部,瓦尔德斯半岛的皮拉米德湾,那里有许多鲸鱼,品种繁多,听说世界上将近五分之一的鲸鱼都会去那里越冬。
那片景色十分壮阔。这个小岛由海岸、岛屿、海湾和悬崖构成,中部高隆,四周是平坦的莽原,它像一把锋利的锤子镶入海面,拥有丰富多样的物种,海鸥、鸣鸟,犰徐、火鹤,海狮、海象等。
南来虽然没去过,但能从玛莎的言语中摸索出那片世界,但受制于海洋,人鱼想象力匮乏,难以描绘出完整的情景,所以有的人鱼会穷尽一生去追求丰富的画面,去体验新奇的生活,这是他们所认为的生命的意义。
“那头抹香鲸,可能来自其他地方。”
陈识乐反问:“你怎么知道?”
南来说:“猜的。”
“好吧,”陈识乐笑起来,可能是工作强度大,他的黑眼圈还有点重,“有时候,你的直觉非常准。你真的不考虑来我们这边工作吗?绝对比你在这里……”
陈识乐眼珠子转一圈,“要有趣得多。你应该不是个喜欢无聊的人。”
林圆一直在一旁偷听,此时是忍不住了,喂喂两声叫住他:“怎么就无聊了?我们迟早会升职的好不好!”
陈识乐看了林圆一眼,又将视线落回南来身上。他期待南来开口,并且答应他。
可陈识乐猜得没错,南来就是喜欢无聊,他能在海里长时间飘着不动,看向透着蓝绿色光波的海面,直到肚子彻底消化空。所以他说:“我是。”
更何况所谓的直觉都是假的。只因为南来根本不是人。
陈识乐再三遭到拒绝,终于忍不住问:“这次是你自己不想来?还是那天那个男的不想你来?”
前几次的来自陈识乐的邀请,南来全都拒绝,因为他当时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更何况他压根不想工作,他不缺钱,不会饿死,不会因为没有工作而死掉,他凭什么要工作。
现在南来有了新的理由,他能把魏序捞出来当挡箭牌,但他无法预测如果这样说出口,陈识乐会不会又去找魏序谈话,太麻烦了。
“我不想,”南来面无表情地站着,“我想好好上班,就在这里。”
陈识乐的脸一塌,无语爬满了他的眼睛,他似乎找不到突破口,所以只能看向杂货店外,边说边从裤兜里掏着,“如果改变想法,你可以随时来找我。还有,如果你想看望那头抹香鲸幼崽,可以来这个地方。”
陈识乐的手指划过桌面,推近一张纸条。南来低头,说“好”,接过后顺手塞进工作围裙口袋。
陈识乐给过他好几张纸条。
一,陈识乐的电话号码,附带“如果有事,需要出援,随时联系我”。
二,陈识乐的工作地点,附带“如果有兴趣做这份工作,随时来找我”。
三,陈识乐的家庭地址,附带“如果有困难,随时来找我”。
但南来之前没有住所,就没有一个像样的存放处,经常走着走着纸条就没了。他不明白陈识乐为什么对邀请他过去工作如此坚持。
照理来说,推荐某件事的前提是,这件事给那个人带来许多好处。这是哥哥和南来说的。
陈识乐重新戴上墨镜,说:“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稍等,”陈识乐走到门口,南来叫住他,停了两秒,突然问,“你很喜欢你的工作吗?”
似乎没料到南来会问这种问题。陈识乐愣了愣,很快咧开嘴笑,白色的牙齿在小麦色肌肤上更为明显。
“当然了,”陈识乐说,“我很喜欢动物。”
第19章 南来的思维导图
南来在杂货店顺走了一个笔记本,还有一支水笔。
但说是“顺”,下班后,南来学会了点人类的样子,还是很有道德地告诉林圆这件事,并托她和汪海浪说一声。
林圆大喊“不!”,马上叫住南来,把笔记本和水笔扫了,直接替他付了款。
“你要是直接拿走了,很难办呀,到时候点库存都不对,很麻烦的,”林圆感觉自己像个伟大的慈善家,“感觉你也穷穷的,就当我送你了吧。”
南来不客气地说:“谢谢。”
回去的时候,魏序不在家。
南来在门口按了几分钟的门铃,没人应,终于接受现实,靠在门边坐下,把本子放在膝盖上摊开,拔笔盖。
第一页留白,他在第二页上写写画画。
一个火柴人,代表人,打箭头到“工作”,延伸出“性格”、“家庭”、“爱好”、“梦想”,暂时是这四个,南来没想出其他。
他又在旁边空白处歪歪扭扭地写,“三工”,“云”,“木木”,“陈”,然后顿住了,笔尖戳在纸上,泛出黑色虚边的实心圆,像海胆。
南来会交流,会认大部分的常用字,但是没动笔写过字。因此他的握笔姿势比幼儿园的小孩还要糟糕,写出来的字歪七扭八,更像在画画。
他想写“魏序”,半天又动不了笔,最后只能挑了简单的写。
“序”。
再在前面加个“小”。
南来在脑中回忆这两个字的中文印刷体,认为自己写的太丑,于是在纸上不断练习,直至翻页。最后,那正反一整张纸,除了最初的思维导图外,剩下的全是“小序”。
南来写满了,才想起来自己最初意图做的事,他试图全方位地思考人类与工作的关系,结果一不小心误入歧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