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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那告诉你,你会来s城找我么?”男人恍若无闻,“别要哥哥来抓你吧。只是想叙叙旧而已,我们之间好像有东西没聊清楚。”
    “怎么做。”
    “下个月前来找我,”男人没给任何时间空间,“不然我可要去见见你偷的人了。”
    “……”
    “啊,男人还是女人?”
    “……”
    南来好想挂断电话,但他忍,终于忍到哥哥愿意松口,放弃这个敏感话题。
    “行吧。想要活得够久,最重要的是不要让人发现你的身份,所以必须练习如何在极端环境下控制鳞片、鱼尾、鱼鳍等器官的外显,”男人顿了顿,补充道,“极端环境,比如过高的温度,不稳定的情绪。懂?”
    “懂。”
    “这是最基本的,还有——”
    南来挂断了电话。他的记忆力不好,先做第一项即可。
    下一秒,收到哥哥的来信:【/微笑】
    南来:【/抱拳】
    ……
    高高翘起的鱼尾尖端略微发红,在不流通的空气中无力地摆动。
    南来的肩膀裸露在空气之中,其余浸在水里的皮肤都带上一层红,倘若没有发现他抠进腰腹的指甲,真会以为他如面上那般平静自如。
    过了好久,鱼尾慢慢化为人腿。南来呼出一口气,好像适应了一点这种温度。
    可这种水温对他而言还是违背天性的,即使到最后他真能适应,也永远不可能觉得舒服。
    一点也不舒服。
    魏序鼻梁上架着黑框眼镜,电脑屏幕反出蓝色的光,打在他脸上,照亮他略显疲惫的神情。
    最高奖金25万美元的cecile国际摄影大赛,作品提交时间快截止了。魏序要对他准备参赛的照片进行简单的后期处理,确保组图中照片的数量、多样性、节奏感。
    于是他马上投入紧张刺激的准备工作中,没工夫管南来如何如何了。
    *
    第三天早,天还未亮。
    “走吧,”魏序靠在门口抽完一根烟,“时间差不多了。”
    到了约定好出海平海怒的日子,村民们在前一天准备了两套祭司服,魏序不给南来穿,自己倒是穿清楚了。
    很少有机会能和小序穿一样的衣服。南来出门前还在问“为什么”,魏序随便打发他“我祖上有这个规矩,你没有,不用穿”,还真把南来糊弄过去。
    南来依旧一身全白,出门前罕见地打了个电话。
    “准备好了吗?”
    电话那头是陈识乐:“好了。和祭奠主理人都沟通完了,流程很简单,他们会跟你说。”
    礼貌的南来:“谢谢。”
    “还跟我客气什么,”陈识乐笑了笑,“多亏你,埃布尔能很快回家了。它在这里住得不开心,空间太小了,没有朋友,希望回去一切都好吧。”
    “会的。”南来说。
    南村海岛的人很重视这场鲜少地、与海神有关的海上祭祀仪式。
    主祭人带领村民准备了一搜大型木质主祭船,该船年纪很大但保养得当,船头有精心雕刻的波浪纹图腾,船身悬挂蓝、白、黑三色幡旗,上面带有一些晦涩难懂的古符文,船头设有一个简易祭坛。
    除此之外,此次出行还配备了若干体型较小的护航船,一些准备撒播鱼苗的村民和水手会跟着一起出海。
    魏序和南来被领上主祭船,水手和祭祀执事在木板通道间来来回回地搬运祭祀准备的道具。
    主祭人是村里最有威望的专职祭司,林公,一位六十岁的老人。他天生异瞳,有一只蓝色的眼睛,人们都说他能通神灵,此后,他自然而然坐上这个位置,每年置办一场海神祭祀典礼,每次都能平安归来。
    魏序同林公问好,林公微微点头,说:“你来了。”
    “这次需要搞这么大阵仗吗?”魏序叹了口气。
    “今年的仪式还没做,这次正好一起办,”林公说,“年轻人不要怕麻烦,诚心做,能得到内心的平静。”
    船头的祭坛上已经摆好煮熟的猪牛羊头,猪左羊右牛居中,这代表陆地的馈赠,为三牲。其余稻、黍、稷、麦、菽为五谷,盛在木碗中,摆成五角形状,象征生存之本。
    魏序移开视线,远远看了眼大海,突然压低声音问:“真的有海神吗?”
    林公轻笑一声,牵扯起脸上的褶皱,“信或不信,在己心中。”
    什么答案也没有得到。魏序毫不意外,向林公道谢后,拉着南来坐在阴凉处等待这场祭祀的开始。
    村民穿着素色衣裳陆陆续续上了船,主祭品连同水缸也被搬上主祭船。
    主祭品是仪式的最高献礼,为了归还海神最珍贵的子嗣。
    魏序看到远处站在岸上笑着与南来打招呼的陈识乐,这才恍然大悟,主祭品的选择原来是南来的手笔。
    他走到南来身边,问:“这是上次搁浅鲸鱼肚子里的那条幼崽?”
    “是的,”南来的手贴在大型鱼缸的外侧,“埃布尔。”
    平时魏序没去了解这些,也从没过问南来,他有些诧异,“这就有名字了?你取的?”
    “对,我取的,”南来收回手,抬头看向魏序,深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埃布尔,意思是,生命。”
    *
    南村海岛的村民们在码头无声地聚集,未出海的家庭代表手中都捧着一盏小小的海螺油灯,微光在黎明的青灰色中连成一片,宛若地面星河。
    牛世芳一家站在最前方,披有麻衣,反思对海洋的“亏欠”。
    遥远的海平面上,日轮的第一缕金光刺破海面,主祭人登上船头祭坛,举起巨大的镶嵌贝壳的海螺号,深吸一口气。
    “呜——”
    主祭船上的海螺号长鸣一声,划破寂静,鼓手开始敲击羊皮鼓,节奏缓慢,音调沉重,船队呈“人”字形缓缓离开港口,乐师奏响悲凉的哀海曲,唱诗班在吟唱,歌词是古老的、含义已半失传的韵文。
    船队逐渐往近来暴风最肆虐的海域驶去。
    南来靠在埃布尔的水缸旁昏昏欲睡,魏序站在林公身侧,一声不吭。
    这是魏序继上次险些遇难后的第一次出海,也可能是最后一次。只要今天平平安安回去,以后就再不会出什么意外。过完这悠长的假期,他就回s城去。
    如果南来愿意,也不是不可以带南来一起。
    “到了。”执事对林公说。
    gps定位显示船队已经到达预定地点,主祭船下锚,船头朝风暴来临的方向,护航船环绕停泊。
    “好。”
    主祭人林公将酒倒入镶嵌银边的海碗中,先向天、地、海三个方向泼洒敬献,随后将第一碗酒缓缓倒在甲板上,酒液渗入木板,象征献予船灵,同舟共济。
    接下来,所有人要面向大海躬身行礼。
    魏序站在船头朝南来摆手,示意他赶快过来。南来慢悠悠地前进,走到魏序身边,做口型问他“干嘛”,魏序左看右看,把南来的头向下一压,食指放在嘴边说“嘘”。
    南来显而易见地沉默了。他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还得向海神鞠躬。好无语,但是没办法,不能让小序为难。
    执事点燃香炉与火盆,林公手持三炷大香,烟雾挡住他的眼,他用吟唱的方式开始念诵皮纸上的祭文。
    “赫赫海尊,渺渺沧溟。吞吐日月,御驾鲲鹏。”
    “今世之人,贪婪无度。网罟无禁,舟楫争渡。”
    “触尊之怒,降以风波。樯倾楫摧,泣泪成河。”
    “今奉圭臬,赎我罪愆。献我所有,祈尊息怨——”
    念毕,林公将祭文放在火盆中点燃,灰烬被海风瞬间卷走。
    紧接着,执事将部分三牲五谷投入海中,村民们在护航船上,将带来的“罪证”投入大海,有破网、珊瑚、头发等个人物品,海面上短暂地泛起一片片油花和涟漪。
    南来靠近魏序几分,几乎是贴着他问:“这是?”
    “祭祀主要分为忏悔、赎罪、献礼、祈愿。如果直接献礼会被认为心不诚,所以村民会先清理过错,为了让心理负担变得具体,所以选取这种方式,”魏序悄声说,指了指左边一搜护航船,“喏,你看,成家奶奶把她们家最贵的珍珠扔了。”
    “你呢?”南来问。
    “我本来不想丢,奶奶很宝贝它,放了不知道多少年,”魏序叹了口气,从角落捞出一枚年头很久的珍珠塔螺,给南来看,“我没什么罪要赎,我替奶奶带过来的。”
    “这是什么?”南来吸了吸鼻子,眼微微一转。
    “奶奶的一个……老朋友送她的礼物。”
    南来沉默地盯着那枚珍珠塔螺,片刻后说:“扔了吧。”
    魏序捧着螺,低垂着头,没有动作。
    “我说,”南来转头面向大海,他的语气有些硬,像是在下一道不容抗拒的命令,“扔了。”
    此时的南来令魏序感到陌生,这是他第一次和南来一起坐船出外海,在海洋的裹挟下,南来似乎更加冰冷,金黄更甚,苍白之处更加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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