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峥目光从那些人身上扫过,眉头紧锁。
“陆哥,你也看见了。”程虎再度策马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他那张苍老的脸上叹了口气,“原本不是这样的。”
陆峥刚死那两年,阿陂城一切都好。那时候程虎也年轻,才三十,正是有冲劲的时候。他也想完成陆峥生前夙愿,一路北上,一举拿下漠北疆土,实现前无仅有的大一统盛世。
可是,新帝不知听了谁的谗言,说他手握重兵,是个不安分的存在。后面就借故旁敲侧击,要他交出兵权,北伐的事,自有其他能人猛将。
程虎一开始也觉得无所谓,毕竟他跟新帝接触不多,大周朝能人辈出,自己确实没有要当异姓王的野心。
然后,新帝任命的大元帅,大败后,领着残部投了……
越想越气。程虎瞪着陆峥,当年还不是他非要先打天下,没留个种。
不然大周朝何至于落到那个废物手上,害他郁郁不得志这么多年!
垂眸看了眼自己已经花白的胡须。程虎长叹口气,也不知道自己此生还不能再见大周盛世繁华的一天。
陆峥一一看过,城还是那个城,城中百姓换了一批,又想是没换,一切都还跟四十几年前相似。
程虎见他不语,压低声音,道:“这一路你也看到了,漠北贼人还是老样子,年年来抢,抢完就跑。”
顿了顿,他又道:“你若早回来些,今天秋收也不会被抢了大半。”
陆峥听着,眉头皱得更深。
一路走来,越往北,百姓的生活越苦。流民面黄肌瘦,而京城纨绔却挥金如土,终日惦记花楼新来的头牌何时竞价。
北有漠北虎视眈眈,南有大越蓄势待发。
“地方官呢?”他问。
程虎嗤笑:“朝中人人自危,都怕自己被外派到边境地带当知府。”顿了顿,他补充,“听说上一任知府还算是个勤勉的,不过后来没做几年,就死在流民暴乱中了。”
一路看过,陆峥一直沉默着。
安顿好手下人,他去见了阿陂城守将。
那人名吕琮,是个四十多的汉子,生得五大三粗,一脸的络腮胡。他没见过程国公,只听说朝廷此次重视边疆安危,圣上下旨,请程国公出山,领兵增援。
他在这苦寒之地守了七八年,头一回听说朝廷派真正的名将来,心里还热乎了一阵。
可来的是个白面书生,还带个胖老头。吕琮一下没了好脸色。
“国公爷呢?程国公不来,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他横着眉。他吕琮能守这么多年,也是个人物,程国公也太过倨傲,竟一点不将他们守将放在眼里,就派这两人过来?
那他也不必对他们有好脸。
陆峥站在前头,面色平静,不急不恼。他淡淡睨了眼眯眸的胖老头。
胖老头会意,上前。吕琮比他还高出一个头,叉着手,黑着脸,像尊活门神似的。
“吕将军这话什么意思,难不成国公爷不来,你还不想开城门,迎大军入城不成?”
吕琮低头看他,点头:“我们镇守边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好好好,是个有脾气的。”程虎哈哈一笑,看了眼陆峥,此子可用,跟当年的阿陂城首领倒是有几分像。
“自我介绍下。”程虎挺了挺胸膛,也昂起脑袋,“鄙人姓程,单名一个虎字。”
他看向对方从震惊到不可置信的表情,轻笑:“不止可有资格进将军的帐篷?”
吕琮面色变了变,不可置信看向程虎,试图从这满脸堆笑的老者身上,找出一出传奇的威严来。
失败了。
他又看向一直没开口的年轻人,问:“这位呢,这位是?”
程虎忙道:“这是我大哥。”
吕琮瞪眼,这胖老头耍他?!
第21章
大军出征后, 京城的日子一下快了起来。
清许整日与周姮等人四处玩闹,不会再被陆明珏气到,也不需要与他虚以委蛇,做情深意切的模样, 好不快活。
起初周姮还担心她心里难受, 特意多关心了她一些。
那日约在东街新开的首饰铺子。周姮到的早, 坐在待客雅间里,正琢磨着等下见到人, 该怎么劝她放宽心。
结果一见面, 周姮就愣住了。
清许穿着新做的冬装,脸上施了淡粉,眉眼弯弯,唇角噙着笑。不止没事, 心情还极好。
她进了雅间, 便四处打量起来, 眼睛亮晶晶的, 简直像个初出囚笼的雀鸟, 对什么都十足感兴趣。
周姮与林姝对视一眼, 都觉得怪异。
林姝小心翼翼开口:“清许,你……没事吧?”
清许正探头看着街上叫卖的摊贩。闻言回过头,诧异地看向她们:“我能有什么事?”
但对上三人担忧的目光, 她忽地笑了。
她本就是甜美的长相, 一笑, 眉眼弯弯,竟比桌上那瓶木芙蓉还艳上几分。
“你们莫不是以为我在担心…那个人吧?”她问。
周姮点点头,又摇摇头。还是不想的好,清许现在模样, 比之前为了男人伤心垂泪的样子,不知好看多少倍。
出了雅间,清许拿起最近的一支步摇,看着铜镜中自己这张近乎无可挑剔的面容。
那是一只嵌翡翠的赤金步摇,华贵雍容,搭她今日这一身娇俏的,太过突兀了些。
她放下步摇,转过身,看向几人:“好了好了,快去挑选,今个儿放过我了,往后可别想再从我这讨一分便宜。”
几人又不是惦记她那些私房银子。周姮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便叹了口气。
“你这模样,倒是让我想起我娘。”
“你娘?”三人齐齐扭头看她。
周姮点点头:“你是不知道,圣上突然下旨,让我爹也随军出征了。”
见她们都愣住了,一脸不可置信。周姮无奈摇头,她起初也不信的。
“你父亲……”清许试图回忆周姮父亲的模样。周姮的父亲,虽在朝廷领着闲职,毕竟也是侯爷,成日板着一张脸,一副严肃高官做派。
“他随军去做什么?”她小声问。
周姮摇摇头:“不知道。家里差人四处打点了,都不知道。”
“哦对了。”她像是突然想到,“听说承恩伯跟工部几位大人,也一起被派了过去。”
林姝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圣心难测,这种事不是她们这些官家女眷能探听的。
“管他们的。”她说,“左右与我们无关。”
说着,她也抬步走向一支摆放着的步摇。
周姮同样点头,只是在经过清许的时候,露出了狐疑的表情:“我娘高兴,是因为她烦着我爹。”
打量着清许心虚移开视线的模样,周姮面上疑惑更盛:“你这小妮子,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们?”
“哪会。”清许跑到另一边柜子前,“我有什么事能瞒得过你们三双火眼金睛?”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转眼便到了年关。
今年的年,过得比往年冷清些。
项尚书在书房里忙到除夕夜才出来,草草吃了顿团圆饭,便又钻回去了。
初二那日,项清舒回来了。回门送了些礼,姐妹之间又说了些话。她跟着姐夫,又匆忙离开了。
初三那日,父亲一早便匆忙出府去了。清许闲的无事,正在暖阁里看书。那是新出的话本子,听说故事很新颖,是讲人死而复生,变成另一个人生活的新奇事。
正看着,外头忽然传来脚步,是项尚书身边的管事。
“二姑娘,老爷请您去书房一趟。”
清许一愣,放下只翻了两页的话本。
父亲坐在案后,面色古怪,手中捏着一封信。
在父亲怪异着表情,将信递给她时,清许也以为自己听错了。
信封上,只有端正几个字——项二姑娘亲启。字迹与她那日在陆明珏屋中见着的一样,应该是他寄来。
可是这信怎么会到父亲手中?她一下红了脸,低头接过。
“这封信是陛下亲手拿给我,让我务必送到你手中。”项尚书眉头紧锁。又想起这些日子,宫里也一样送赏赐到府中。
看着女儿懵懂的模样,项尚书忽然又拿不准了。
“你那日进宫,娘娘真没有其他交代?”他问。
清许摇头,那日她说自己已有婚约后,皇后也没再为难她,非要给她指婚。
宽慰好父亲,清许带着信笺回了屋中。
信不长,只有三页纸。前头两页,写的都是去边城路上的见闻。沿途的风景,多是一笔略过,更多是写百姓的生活,以及他看到的一些事。
清许粗粗扫过,直到翻到第三页,才提到自己。
他先是关心他最近可好,天冷了记得添衣,出门记得带大氅。都是一些很古板客套的问候。
后面才是关于陆明珏自己的事,很简短,就一句话“一切都好,没有不适应,不必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