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小月平时惯是会哄人的,但一到关键时刻,她的嘴巴就像上台做pre一样磕绊。
灿灿,你们老师说的话你不要听。纠结了半天,郁小月只憋出这一句话。
冯灿把头从碗里稍微抬起来一点,嘴里正努力咬断一根没煮软的宽粉:啊?
郁小月继续说:他不是因为这件事骂你了吗?我觉得你反应这么大,他应该也没说什么好话吧。
冯灿把宽粉吞进肚子,点头:是啊,他骂的那些都很难听,但是我也全骂回去了。
啊?郁小月差点被口水呛到。
是因为这样才没办法去上学了吗?
嗯!如果没看错的话,冯灿的脸上还有点小骄傲,他说我道德败坏,伤风败俗,有违人伦,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我就说他收礼的时候咋没想想自己的道德?他背着老婆跟隔壁班主任整天眉来眼去的时候咋不想想风俗?他到处求转性别的药水给自己老婆喝,结果生出的儿子那玩意先天发育不足的时候咋想不到人伦?
郁小月惊呆了。
冯灿伸手抽了一张纸巾,矜持地擦了擦嘴角:咱那地方小,消息都流通。
郁小月不知道自己这种复杂的心情是什么,只是喉咙里逐渐涌上无法忽视的感觉必须得笑出来才能缓解。
灿灿,你太厉害了!郁小月笑得开怀,差点没钻到桌子底下去。
她的担心、顾虑、小心翼翼,现在看来完全是多余的。她的表妹从小就没有被规训过,自然不会被这些听上去罪孽深重,但实际不值一提的罪名所束缚。
冯灿没有自证,反而用对方泼来的脏水浇了对方一头。
她的妹妹就是这么厉害,郁小月早该知道的。
这算什么呀。冯灿的嘴角倒是翘得很高。
笑意渐消,郁小月想起了冯灿在公交车上流的眼泪,以及还没谈起的李洛洛。
那个李洛洛为什么那样说?
冯灿又不作声了,一双大眼睛低垂下去,神气不起来了。
看来问题不出在老师身上,而是出在李洛洛身上。
郁小月在心里揣测着各种可能性。李洛洛觉得冯灿没有藏好自己的小说?李洛洛觉得冯灿这么说老师太过分了?李洛洛是个什么样的人?
最后那句话她问出了声:灿灿,李洛洛是个啥样的人?
冯灿眼神一动,像聊到了她感兴趣的话题:洛洛她人特别好,成绩很好,体育也好,长得还特别好看。她整个人都温温柔柔的,从来不大声讲话,但是特别有主意,我们几个跟她玩得好的都爱听她的。她也特别会安慰人,有的话别人说我就不爱听,但她一说我就听进去了,还记得特别牢。她
冯灿起先说得起劲,眼里都闪着光,说到最后,那簇光忽地灭了。
她说不想跟我当朋友了。
郁小月把手掌覆在冯灿比自己大一圈的手上,安慰道: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了?
此时店里走进来几个人,落座在她们隔壁的位置,冯灿一时间显得很局促,不再开口。
冯灿握着一把勺子在碗里舀着汤喝,郁小月也不催她,在一边摆弄着纸巾,想要折个小帽子出来。
趁着几个人去挑菜的功夫,冯灿快速地丢出一句话:李洛洛说喜欢我。
什么?郁小月呆滞了一秒,说:你拒绝她了?
冯灿先是点头,又是摇头:我说我也喜欢她呀,我们是那么好的朋友。但洛洛说她要的不是朋友的喜欢。
有些熟悉的苦涩感在郁小月的口腔里弥漫开来。
我真的不太明白这些事情,我确实很喜欢洛洛,可是我不知道这种喜欢到底属不属于她想要的那种。冯灿看上去很是苦恼,这件事情大概困扰了她许久。
郁小月默默听着。
冯灿继续说道:可是洛洛不愿意,我还是第一次见她那个样子她哭着质问我,说既然我不喜欢她,为什么要表现得那么接受她喜欢女生这个事实,为什么要在老师面前为她说那些话,又为什么要给她那么多错觉?
为什么要给她那么多错觉?
郁小月觉得自己深埋的心事被一个陌生女孩全力地嘶吼了出来。
同样的话,曾经她也很想很想,问一问安以枫。
第10章 雨
可是这些难道不是朋友也会做到的事情吗?
随着冯灿一句话的落下,郁小月的思绪被生拉硬拽回了五年前的夏天。
八月底,闷热的午后,天空似乎正酝酿着一场暴雨。
郁小月已经在特训机构生活了将近两个月的时间。
这两个月,说长也长,说短是真不短郁小月觉得自己好像在这里过了一辈子。
被丢到滚烫的柏油路上是出生的第一秒,而在这里养育她长大的母亲是安以枫。
在特训机构的日子,郁小月几乎分分秒秒都和安以枫待在一起。
一开始她总是睡不着,辗转难眠了好几个晚上。失眠的夜里,郁小月无比想念被安以枫安抚着入眠的那个晚上,于是借口不习惯睡上铺,问安以枫能不能跟她一起睡。
安以枫还没开口,倒是任佑艾眼睛一挑,指着自己的下铺说:你可以睡这里。
郁小月不愿意,胡诌自己也不习惯头顶上有人。
那我去睡安以枫上铺,你一个人睡这边的下铺。任佑艾不惯着她。
不行郁小月涨红了脸,努力编着理由,我、我受不了旁边睡两个人。
任佑艾被她逗笑了。
安以枫只能无奈应允,每晚都跟郁小月挤一张床。
这样的小伎俩,郁小月不知道用过多少次,且次次都是安以枫妥协。
机构规定不许剩菜,她不喜欢吃青菜,所以全推到安以枫的盘子里,看她咀嚼咽下。她喜欢吃的东西,只要盯着看上几秒,安以枫也习惯地挑进她的盘子里,嘱咐她多吃一点。
郁小月总是莫名其妙就闯了祸,只用挂着眼泪撇一撇嘴,安以枫就摇头叹气,然后要么替她遮掩,要么替她顶了受罚。
她晚上无法入眠的时候,就轻轻推一推安以枫,于是安以枫会撑着睡意,费心编上一个故事,在郁小月耳边轻声讲着哄她睡觉。她在安以枫手背上一挠,安以枫的手又会自动搭在她背上,有节律地拍动起来。
上课时留下的手工作业,规定的义务劳动,每周一次的自我总结不管是她做起来困难的,还是犯懒不想做的,安以枫只是毫无威慑地讲她两句,便全应承了下来。
她就这样把自己硬生生地挤进安以枫的生活里,并且在其中横冲直撞。安以枫当然有受不了她的时刻,但郁小月就喜欢看安以枫嫌烦又对自己屈服的样子。
她知道自己这样很不好,像在欺负安以枫一样,但安以枫这么大一只人立在那里,性子又一点都不软,如果她不想被自己麻烦,肯定有一万种方法甩开自己。
所以郁小月知道,安以枫喜欢被自己黏着又不承认罢了。
在这样肆无忌惮依赖着安以枫的日子里,郁小月找到一点从前对妈妈撒娇的感觉。
她偶尔会开玩笑叫安以枫妈咪,每次都会把安以枫叫得脸通红,伸手来捂她的嘴。
有安以枫在身边,郁小月觉得特训机构好像也变得没有那么可怕,甚至,要比她之前在市里上高中的生活还要好过一些。
就是在这样的过程中,郁小月觉得自己变得有些不对劲了。
只要看不见安以枫,哪怕只有去食堂窗口取饭的五分钟,郁小月的焦虑感就会像黑色的黏液一样从身体里流淌出来,紧紧包裹住她,让她无法呼吸,心脏无限紧缩、飞速蹦跳。
她焦虑着和安以枫任何形式、任何长度的分离,并且在这段时间滋长难以言说的依恋情绪。她觉得自己是冰天雪地里无依无靠的婴儿,而安以枫是携带火种、食物、被褥和笑容而来的母亲。
安以枫起初也不明白只是几分钟的空档,郁小月何必抱着自己不松手,还要泪眼婆娑地说好想你。
但慢慢地,反倒是安以枫在回来之后率先开口发问:想没想我?
想,郁小月扑上去,好想好想。
安以枫还是会把脸偏过去再勾着嘴角笑。
这样的不对劲就这么一天一天地酝酿着,终于在一个闷热的午后,伴着低沉的滚滚雷声,在郁小月的心里沸腾了。
午训时,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气阴沉着,又有隐隐的暴雨前兆,操场上的所有队伍都变得有些躁动。
在这样的不安氛围中,队伍跑步的节奏也有些混乱。郁小月跑得有些累,扭头去看身边的安以枫,发现她的气息也有些不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