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呀。”它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温和,语气却有些许得意。
水母在空中漂浮着,它透明的身体开始变化,变成了实体的红。随着水母伞叶边缘的飘动,不断扩大。在随意膨胀到两人高时,又光速变小,恢复了刚才的模样。
江斩月沉静地注视着水母,尽管这个未知生物的用词语气和表达都已经和人类无限接近,甚至会模拟情绪,但很难忽视,它是红魔的本体,拥有超越人类想象的力量。
江斩月目光淡了淡:“所以,你不是江星澜。”
“我只是用了她的声音。毕竟她是我第一个人类朋友。”它说,“我见到你很高兴,所以和你打招呼。但你好像被我吓到了。”
江斩月按了按心口,那些血液沸腾的症状都有了理由,她没想到是这么强烈的招呼。
水母上下漂浮着:“你是江星澜的孩子。不对,我忽略了你们活不长久,按人类的年岁计算,你应该是她的孙辈。”
“嗯。”江斩月低声说,“江星澜是我姥姥。”
……
江斩月对姥姥的印象稀少而模糊。
她只记得幼时某个下午,有位头发花白的陌生老人来到家里,只待了半个小时。她以为那是妈妈的熟人,但老人并没有和妈妈过多交谈,而是摸了摸她的脑袋。
她被抱着坐在老人膝盖上,手里捧着那人带过来的头盔。
头盔上倒映着两人相似的银发,五岁的江斩月问:“这是什么?”
“是宇航员的舱外航天服噢。”姥姥轻声说。
“那是什么?”
“是能够帮助人类在航空舱外活动的神奇装备,它会保护你的身体不被真空和压力影响,安全活动。”
当时的江斩月听不懂这么复杂的陌生词,她从未留意过联邦的航天事业。
“这个头盔已经退役了,你要是喜欢,送给你好不好?”
那是江斩月见姥姥的第一面,也是最后一面。
后来放在家里的航天头盔,不知道被妈妈扔去了哪里。她也从未戴过。
江斩月后来拿的是刀,穿的是军服,而不是宇航服。
她很多年之后才从陈旧新闻里依稀得知,姥姥江星澜,是联邦航天局特殊探索任务里极其浓墨重彩的一笔,一生中参与了数次地外生命探索任务,带回了不可估量的研究材料。
最受瞩目的那一次,江星澜参与了联邦的“新纪元远征拓地项目”。目的是寻找适合人类生存的地外行星,为某一天可能发生的自然灾难而做准备。
她们的太空梭,已经具备宇宙迁跃的技术,科技发展到如今,联邦的航天业也在齐头并进,航天局那一帮负责探索和钻研的团队,不关心人类的权力斗争,一门心思探索星空宇宙,也像活在了真空。
母亲从未主动提起过姥姥,她对宇航员唯一的评价是,那些人飞得太高,看不见地面。
江斩月后来偷偷翻阅过姥姥的采访新闻,只有出发前往太空前留下的片段。视频里的姥姥,和她如今差不多大。
也和她今天一样,腰板挺直,眼中神采奕奕。却是黑发。
新闻记载,联邦纪年2510年,姥姥和其余几位宇航员准备登上运载火箭。她会指挥着太空梭,去往宇宙的深处,探索未知的文明。
江斩月想起来了。
她看着眼前漂浮的水母:“那次太空探索任务,缩写也叫neto 。”
在如今的军方记载里,neto太空项目,全名是“新纪元远征拓殖项目”。拓殖,指拓展殖民地,并不是为避难做准备,而是为了在地球如火如荼发展的今天,进行外太空殖民。
姥姥什么都不懂。
“是的,neto。”它漂浮在空中,用触手碰了碰自己的伞盖。
“所以,你是她的探索成果?”江斩月问。
“嗯。她在宇宙找到了我。”它用着江星澜的声音,说出了这句话。
江斩月想问些什么,桑凌已经沿着立方体摸索了半圈,此时远远地抢先开口:“你是外星人?”
“外星生物。我们不算人类。”
“那你们是什么?”
“按你们的说法,是一种凝聚态的胶质生命。”
“不懂。”桑凌对外星生物提出要求,“你能不能解释清楚一点?”
它竟然意外的平和,在桑凌提出要求之后,桑凌身边突然出现了第二只小水母,跟着桑凌的步伐前进。
“我如果想被你们看到,那常态下是半透明、泛着微弱星光的软凝胶状。我没有固定形态,但是可以分解成分子原子的大小,在细胞、纤维、固体、流体乃至能量场等多种状态间自由转换。”它慢慢地说。
那完全超出了人类能做到的范畴。
江斩月问:“那只水母是你的同类,还是你本身?”
“那只是我模仿地球生物的其中一个形态,我不是水母,也没有同类。”它说,“我所在的母星,只有我一个生物。”
“啊?一个?”桑凌摸了摸墙面,“你的母星很小吗?”
“不。很大,比地球大两倍。”它说,“我说没有其它生物,意思是我是母星唯一的、也是全部的生态系统。用你们的语言类比,森林是我的骨骼,湖泊是我的血液,母星上所有生物都是我身体的幻化,草木生灵拥有同一个大脑,我承载着全部的记忆与思维。”
江斩月心中升起一种奇妙的感觉,她试着想象它那不可思议的母星,可是她没有到过外太空,并不知道那样的景象。
可是姥姥到达过。
“我的姥姥,她见过你的母星?”
“见过的。”它飘动的幅度变得缓慢,“江星澜在太空中迷失了方向,她的太空梭为了躲避黑洞外围引力,撞上了陨石,是我的力场先捕捉了她。”
“然后呢?”桑凌走过来,慢慢地听。
“她和她的同伴落在了我的怀抱里,你可以理解为草坪,但我们没有真正的草坪,遍布母星的,是能缓慢生长、为我传导能量的矽基晶体。”它继续说,“我觉得很新奇,因为从未见过你们这样的生物。你们无法猜中同伴的思想,只能控制自己小小的身体,无法腾飞,变形,她的两个队友,还不能控制自己的脾气。所以我选择和看起来最友好的江星澜相处了一段日子,我在研究她,她也在研究我。”
整个空间的光粒忽然动了起来,那些组合成火苗水珠的粒子轻巧地变成了会动的画面——在她们的认知之外,冲向天际的巨大红色立方晶体矗立,而江星澜新奇地在其间走动。
“她得出了结论。”它继续说,“我看过她的记录,她在太空梭的智能档案里称我为‘一个覆盖全星的、温和的智慧意识。用千万年缓慢创造、守护着自己世界的生命体’,她对我的评价很高,记录也很温柔。”
“所以,她把你带回来了?”江斩月问。
“没有。她离开了。在你们其余小队搜寻她的时候,跟着大部队返回了地球。她没有即刻暴露我的坐标,说需要考虑。我无法看透你们的思想,所以,我并不知道她需要考虑什么。”
“但很抱歉的是,我对她造成了伤害。”它的声音低落下去,显得愧疚,“江星澜在我母星上待了一年,对我长久的调查让她的身体基因被改变,色素减少,对伤痛的承受能力也被延长。尽管在我看来,这不是伤害而是某种适应我母星的进化,我的母星更低温,光照更少,这些改变能让她待得舒适一些。”
江斩月无声地张了张嘴,她从不知道她和旁人不同竟然是这个原因。母亲从未提过,还骗她说是食品化学计量超标导致的基因变异。
“即便回到了地球也不能被修复?”江斩月问。
“我对你们造成的影响,是永久的,即便新生命诞生也会一直存在。”它说,“这种影响被延续下去了,而且,你和你的母亲,没有外来基因污染。”
江斩月试图打开智脑搜索姥姥回地球的年份,可是,智脑被阻断了,在它的领域里,这里真的成了一个小小的真空,完全隔绝了外界。
“你想知道的我可以告诉你。”水母浮动,说,“你姥姥返回地球时是联邦历2515年,那一年30岁,她后来告诉过我,她在那一年有了一个孩子。叫江摇光。”
那是江斩月母亲的名字。是颗恒星。
桑凌不解地询问:“那你怎么到了地球?”
“江星澜没过多久就第二次前往我所在的星系,她做了更多的准备,带了更多的人手,想要和我和平交流更多宇宙的信息。但她没有成功。”
它说:“在她到来之前,我的母星被恒星氦闪摧毁了,高能辐射击穿了我母星的磁场,整个星球结构被搅乱,所有的红晶体都像蜡一样坍塌成了混沌的星际尘埃,只剩一颗失去生命的荒芜星。”
“啊。”桑凌不可置信,“你的母星被毁灭了?明明你那么强大,孕育了一个星球诶。”
“我也有做不到的事。”它说,“宇宙的变动更为高级,就像你们对抗不了超级太阳风暴,我是指真正的恒星。我也有对抗不了的天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