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提防,刚闯入幻梦区时没及时打开宇光屏蔽,毕竟以她的定力和对第七区的了解,这些幻梦并不能让她迷失。可是、可是她看到了桑凌,所以隔了很久才抽离。幻梦里也没有具体的情节,是桑凌牵她、拥抱她、和俯身戏弄她时的杂乱回忆,桑凌的脸有时近有时远,一个一个片段,混乱地变化着,像理不顺的线团。
她可能太喜欢观察,所以这些画面竟然都记得仔细,记得对方的喜好,眼眸,和让人又爱又恨的笑容。
可是,要思考的太多,江斩月脑海里总是被精密的刻度占满。有些话下意识就说了,有些事下意识就做了。回过头来,她还没有,认真想过这事。
所以要怎么回答?
桑凌还眼巴巴地望着她,眼里充满了探究和期待。就这么好奇吗?
江斩月摸着玻璃瓶揣摩,最后思来想去,挤出两个字:“隐私。”
没确定的事,要怎么说出口。
桑凌的双眉在瞬息间耷拉下来。江斩月又极快地问了一句:“你呢?你的幻梦。”
那杀手突然慌张,看起来很忙的样子喝了一大口可乐,塞了满嘴的薯条,回:“也是隐私。”
这下子,倒是不追究她的隐瞒了。
桑凌突然反应过来:“诶,不对,怎么我一个人吃,你怎么不吃啊!”
餐盒被递过来。
江斩月看了看,摇了摇头:“你护食。”
“我护食?”桑凌一愣。
“昨天我要拿掉你的棒棒糖,你差点攻击我。”
“那不是我神志不清嘛。”桑凌笑起来,“我清醒时对自己人很乐于分享,给你。”
江斩月被桑凌撞了一下肩,递过来的盒子还专门调整了方位,把没动过的那一边朝向她。
江斩月顺着餐盒往上,看到桑凌袖口露出的绷带,又往上,看到桑凌的眼睛和笑容。
她听到“自己人”这个划分方法,心头微动。但想起桑凌对风曜星、对祁各隆的好,又觉得,眼前这人,真的如太阳一般有心力且真诚地爱着所有人。
江斩月基本不在深夜吃难消化的食物,并且,稍后会接受盘查,往上报告,她最好不要有任何暴露行程的举动。
但此时的拒绝显得不合时宜。
她破了例,目光在食盒内转了一圈,最后挑了小蛋糕顶端的一颗樱桃。
齿尖咬破果皮溢出汁水,润湿了唇,让她不适应。樱桃沾了奶油,好甜。
“哎你……我。”桑凌皱了皱眉,目光一直落在那颗樱桃上,一直看到它被江斩月吃掉。她露出惋惜又容忍的神态,抿了抿唇。
“怎么了吗?”江斩月看见了桑凌吞咽的动作。
“你可真会挑啊,那是我最想吃的东西,本来想留到最后。”桑凌移开视线,“算了,是你的话,我会让你。”
“我这么特殊吗?”
“你、你不想特殊的话,就还我呗。”桑凌看中了江斩月手中的玻璃杯,“诺,你喝的这个看起来很特别的样子,你吃了我的樱桃,这个给我试试吧。”
江斩月却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除了琉璃彩的包装比较花心思、可以拿来卖给有钱人以外,里面装的不过是能短效补充能量的饮料。
永光城能补充能量的饮品有很多,她手中这瓶只是添加剂少,相对健康。
但江斩月的解释没有说出口,她又看到桑凌满眼期待地看着她,像是对一切都感到新奇。
“好。”
江斩月本来想用杯子分装,她记得餐盒内配了小杯,但是一瞟才发现,桑凌在提出要求之前,在小杯子里挤了番茄酱蘸薯条。
江斩月想了想,把玻璃瓶递到桑凌手中,也没说话。
她喝过的,桑凌会介意吗?
对方却好像并不介意,探出手来,接过去的时候,桑凌的小尾指在她手套上轻轻拂过,又快速移开。
江斩月一颤,瓶中半满的液体被惊扰晃动,小小的瓶内竟然也能泛起涟漪。
她忘了松手,所以能清楚察觉到在她手中半天没捂热的瓶身,在桑凌手中很快变得滚烫,温度从交合处传来,好似通过血液传递到了心尖,有些发麻。
似乎僵持太久了,江斩月这才松开。
桑凌从她手里接过瓶子,也有些神态不自然地喝了一大口。
下一秒,桑凌又被呛到忍不住咳嗽起来,呛出了泪花:“好难喝!”
江斩月想拍拍桑凌背顺顺气,又突然想起对方身上有伤不能乱动,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不动了,最后悬停在桑凌的脸侧。她看着桑凌。桑凌已经止住了咳嗽,只是刚刚呛得急了,脸红得发烫,眼角也呛出了泪。
于是江斩月顺气的手,便略微抬了抬,沾掉了桑凌眼角的泪珠。
她没有碰到她。
只是轻轻一拂,像桑凌刚刚拂过她指尖那般自然。手套上的水渍无法及时干透,在全息投影的照射下微微泛光。
江斩月可能有点太执着于观察这细微的距离,以至于没发现桑凌已经屏住呼吸,在看她。
她们错身抵在围栏上,高空的微风不知在何时停止,于是吹不散越来越烫的气息,桑凌凑近了一些,还是她主动凑近了一些?分不清楚。只是江斩月垂垂微眸,便发现桑凌的瞳孔蕴藏着被理智压制不住的灼意,而她的视线,往下移动,落在桑凌的下唇上。
唇上还有被气泡水润湿的痕迹。
江斩月生出些复杂的贪念,想再近一些,或许帮桑凌擦干净水渍,但如何处理,她没有想清楚。只能下意识伸手去接桑凌手中的玻璃罐,距离却越来越近了。
“给我吧。”她低低地念。
桑凌的呼吸又落在她颈窝处,却不像上次在立方体时戏弄的神态。桑凌递出瓶子,没有放手,指尖还暗暗用力,不知道谁拽了一下,江斩月失去一丝平衡,倾身向前。气氛变得有些微妙,时机却正好,全息的光挡住了她们的影子,车水马龙的空中车道在外围,热闹繁华的第七区,没有人看到她们。
“江斩月。”桑凌在靠近时说了句什么,她隔了很久才听到,似乎是个问句,她只听到一个“吻”字。
要吻吗?可是,亲吻是情侣才会做的事,她们是吗?
江斩月接过了瓶子,智脑一直开着的倒计时退到了三十秒,她终于拉回些理智,却盖不住眼里隐含的笑和欲:“我要回去了。”
还有三十秒,来不及了,她的情绪哪能三十秒就能理清呢。
她便用三十秒看她。
因为那句“回去”,距离被桑凌稍稍拉远,晚风灌进来,吹散了燥。江斩月清楚看到桑凌胸口起伏,似乎有些隐隐的闷气。
“你别这样看我。”桑凌挡住眼睛,往旁边侧过身体,求饶又恼怒,“别看我了。”
“好。”
江斩月掩下眼眸退开,在倒计时走到最后之前,和桑凌告别。
“我们,随时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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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年末太忙,没能存完稿,在这里先祝朋友们新春快乐,好好吃饭,好好休息,身体健康,马上发财!
第108章
江斩月回到联邦, 萧枢衡已在办公室等候多时。
见她就位,萧枢衡起身收起光屏踏出门口:“走吧,去顶层会议室, 汇报今晚的情况。”
和孟无黯的会面公开,如今联邦损失加重, 她们作为亲历者, 接下来的会议想必很关键, 绝不会太轻松。
江斩月收拾好心情,整理好头发和着装。她再抬起头时,在第七区和桑凌相处时的动情一瞬间被隐藏在冰冷的秩序感之下,再无波动。
会议安排在光明塔顶层的一级保密会议室,临近午夜,两人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塔内回荡, 格外清晰。
在走进传送梯之前,萧枢衡顿步:“今天和孟无黯见面时的突发情况,知道怎么回答吗?”
死了那么多精兵,她们要如何摆脱干系?
江斩月看着跳动的数字,回答:“情况紧急,不清楚,没参与,待调查。”
萧枢衡微微摇头:“不对。”
电梯门打开,她们没有走进轿厢,头上的监控器被宇光暂时挪开。萧枢衡转过身严厉地看着江斩月:“你要说我们遭到孟无黯袭击,那个疯子主动设了局,打算一举击杀联邦要员。你要表现出十足的恨意和捉拿破晓帮要犯的决心,知道吗?”萧枢衡绷紧了背,最后说:“你要毫无负担地把错,推给她一个人。”
江斩月捏了捏拳,又松开,目光坚定而平静:“我知道了。”
她知道了,萧枢衡在用自己数年的经验,教她。
她们需要主动定义事件性质,主动锁定敌人,主动表达立场,才能在这场不动用暴力的“暴力”中,全身而退。
电梯门在最后一秒开始收拢,合上之前,江斩月探出手稳当地按住按钮,红灯变绿,门再度打开,江斩月率先一步踏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