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凌目光闪亮:“好,等我们。”
她们说话时,床上的人不安地翻动,桑凌率先注意到李见芸咬紧的牙关,翻出药品,快准狠地又给李见芸扎了一针止痛剂。
“事情太多了,我都没来得及和你说。”桑凌把剩下的药交到证婶儿手上,“这就是李见芸,我帮你把她找回来了,你要是有什么话,就自己和她说吧。”
证婶儿轻手轻脚地接了药,看了一眼悠悠转醒的李见芸。李见芸侧身躺着,缩成一团,完全不是证婶儿记忆中的样子。
证婶儿不敢靠得太近,她推了推头上的针织帽,站在沙发后背处,不知道怎么开口搭话比较合适。
桑凌做了个嘘的手势:“先别和她说话,她现在神志不清醒,要等药效起作用。”
证婶儿先是因为交流推迟而松了口气,又因为李见芸的病痛而忧心忡忡,小声问:“能治吗?”
她昨晚也对蔡圆问过同样的话:“你们那个什么宇光,还有救吗?”
当时蔡圆没有给肯定的答案。今日桑凌竟然也没有。
“不知道。”桑凌说,“我会叫医生过来看看,但症状我已经和医生描述过了,她说这是全方位的损伤,不好修理。”
修……理。证婶儿捏着双手。
桑凌收拾着物品:“但是你放心,我想到一个方法。我认识的一些人在做……以前在做外星生物治愈疾病的研究,等这事儿完了,以后也会恢复项目。你等着,到时候李见芸的损伤应该可以被小水母治愈。”
“什、什么?”证婶儿听不懂什么外星生物、小水母,简直像天方夜谭。
但桑凌的表情不像在胡说,证婶儿听见“治愈”两个字,竟然真的生出些期待。
桑凌收好东西走向孟无黯,两步后她又倒回来:“婶儿,差点忘了,确认一件事,你知道李见芸有孩子吗?”
“孩子?”证婶儿摇头,“没有啊,她和我说过她和母亲相依为命,从没有什么孩子。”
桑凌噢了一声,点点头。答案在她预料之中,李见芸年轻时的体能状态,也不像有生育损伤。
“养孩子对我们来说不容易的。”证婶儿低头搓着手背,叹了口气,“稍有个头疼脑热,在焦油城看不起病,很容易就死了。”
“嗯?”桑凌停下脚步:“听起来你养过孩子?”
证婶儿摆摆手:“曾经有个女儿。”
“女儿?”桑凌追问,“人呢?没跟你一起来焦油城?”
证婶儿抿了抿唇,又推了推针织帽,神色黯然:“三个多月的时候吧,焦油城春季流感爆发,我们都发高烧在医院治病,等我醒来,我前夫说娃娃没救过来,尸体就在医院里火化了……我,记不太清楚,那段时间我烧得浑浑噩噩,现在脑子还受不得寒。”
证婶儿好像不太想提这件事,打住话题拿着药,走向床边。
桑凌心中却涌起一股疑虑:“你前夫呢?”
“人……我想想,没过几天被人乱刀砍死了,我后来才知道好像是赌博欠债没还上。”
证婶儿摆摆手,“嗐,不提也罢,都是些破事,烂人。我身体好后,就自己找出路来永光城了。”
桑凌的目光扫过证婶儿,又扫过李见芸,想起一件事,证婶儿和李见芸其实差不了一两岁。
万一她女儿没死呢?被老骗子骗走了呢?
事情会有那么巧吗?祁各隆的姥姥收养的小孩会是证婶儿的孩子吗?她现在也找不到答案。
桑凌和证婶儿挥手,她拔高声音:“我有个朋友在找她妈妈,你们应该见过一面,等事情结束,我要让你们再见一次坐下聊一聊。”
“什么意思?”证婶儿又听到听不懂的话,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桑凌却没有解释,只扬起笑容:“等我下次回来。”
桑凌拨下太阳镜转身跑向孟无黯,她许诺了三件事,等事情结束,她要让蔡圆和花财见面,要让李见芸和小水母见面,还有证婶儿和祁各隆也通通安排上!
她说到做到!
孟无黯耐心等她,和仿生人一起走向门口,她们商量,先回包您健康公司,把白天采购的东西一起转移,带回到焦油城压物价。等四个小时异能恢复后,再行动,桑凌的异能可以轻易躲过守卫岗。
桑凌拍着胸口走出贩卖机的大门:“包在我身上。”
桑凌离开,证婶儿追上来送一送,远处没撑伞的背影,消失在了雨夜。
这次有三个人。
玖厉还站在室内,她收起平板,平板上的轮播暂停了,永光城的所有大屏都发生了变化,变成了联邦政区刚发生的特大袭击。
报道姗姗来迟,连犯罪者影子都没看到,只有雨夜下被炸弹轰出的深坑,令人心惊胆战的血痕汇合着雨水,流入下水道。
玖厉看了一眼,想起街道上屏幕众多,想必桑凌也看到自己又成了替罪羊吧。
倒也不赖,桑凌现在可能还会觉得欢喜。
玖厉招呼虾仁,虾仁现在俨然习惯了给玖厉当跟班,帮忙收拾东西。在离开前,玖厉拍了一下蔡圆的后背:“回去吧,我也要忙我自己的了。”
蔡圆四体不勤,被拍得一个趔趄,小鸡一样点头说好。
从雨中而来的人又一个个散了,蔡圆最后跟证婶儿告别:“我明天晚上还来,来之前再通知你。”
“好。”证婶儿挥挥手。
小小的、拥挤的贩卖机里人散去,这里变得空落落的,和证婶儿当初来到永光城时一样,就剩下她和李见芸。
药效起了作用,李见芸终于清醒过来,看到证婶儿时明显一愣,有些分不清现实:“我……还在第七区吗?”
“没有,这是十三区。”证婶儿露出笑容,走过去扶起老朋友。
她担忧许久的开场白,原来可以如此轻易,像往常李见芸来她家做客一样,证婶儿问:“醒了?肚子饿不饿?我给你煮点粥。”
……
四个小时后,守卫岗触发了新一轮的警报。
那鬼魅一般的太阳,在一区犯下滔天大罪后,又出现在了永光城的边界线。
无人机扫过大坝上的通关闸口,终于再一次捕捉到了太阳的现场,刹那间,永光城的大屏延时二十秒转播。
镜头里,站在联邦装甲车上的太阳,笑着对镜头挥了挥手:“嗨!大家好!”
在爆炸的火光与混乱中,她不闪不避仿佛站在舞台中央,微微仰起头做了个飞吻:“我走啦!别太想我喔。想我的话,我会随时回来!”
那根本是会引起全民恐慌的挑衅。二十秒后,太阳的言论在光幕上播放,抵达全城。
……
寂静。
四周的黑暗如潮水一样笼罩过来,江斩月坐在沙发上,心绪在失控边缘。
她推迟了手术,带兵处理好犯罪现场后回到家中静养,当异能再一次恢复,江斩月用[场域]要求永生撤销所有监控设备。
公寓里的智能系统、灯光关停,冰冷漆黑的客厅里,只剩下智脑的光幕亮着,放着守卫岗的现场转播。
[场域]下监听器短暂恢复,江斩月能听到桑凌那头的炮火,比转播更加热烈,衬得客厅更为空荡。
橘红的火光照亮了纯白军服,江斩月注视着在敌军中穿行的影子,身体在微微颤抖:“你要回去焦油城?”
她听到桑凌的回答,大概借用了她场域的异能,毫无顾忌地和她汇报,是得意的语气。
江斩月却觉得刺耳,她垂下眼眸,反复摩挲着金徽胸针上的太阳。没戴手套的指腹传来金属冰凉的触感,可解不了火。她改为握紧胸针,掌心被硌出红痕,尖锐棱角险些刺破皮肤。
桑凌要和她分道扬镳。
江斩月心蓦地空了一块,她疑心今晚的杀戮在身体里留下了烙印,和桑凌断联后的极端愤怒带来的副作用太明显,哪怕过去了几个小时,仍旧褪不去,躲不掉,像一股温火灼着骨头。
在听到桑凌的声音时,那股火便又回到身体,灼灼燃烧,一并燃烧了她的理智。
掌心握得太紧,传来尖锐的痛感,江斩月却觉得不够。
她可能太克制,太不允许自己在正式场合想念桑凌,才会在深夜里遭到了强烈反噬。在这冷冰冰的房间里,那被她搁置和压抑的欲望终于爆发,她再也无法忽视。
她好想她,好想见她。
江斩月终于承认,好想见到桑凌,她想念桑凌太阳般的勇敢和热烈,想念上次向她讨要吻却并未被满足的双眼。
甚至在某一个瞬间,江斩月奢求过桑凌在收到信息后能不顾一切来找她。算账,或者盘问,什么都好。只要能来找她,在这黑暗里、在天罗地网里、在她身前逼近,兴师问罪,拥抱她,亲吻她,交换呼吸,坦白就差诉之于口的喜欢,或者爱欲。
江斩月被出格的念头惊得怔住,沉默着把脸埋在掌心,身体不再笔直,弯成一张绷紧的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