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到今天中午,她忙得连手机都没摸几次,仅有的几条消息回复也间隔极长,且简短到近乎敷衍。
女保镖见她不语,再次低声询问:“太太,现在可以开始分发了吗?”
温言回过神,点了点头:“麻烦你们了。”
女保镖得到指令,后退一步,抬起右手,在空中做了一个简洁的手势。
如同按下某个开关,其余几名保镖动作整齐划一地拿起礼盒,转向周围逐渐聚集起来的医护人员,以及一些好奇的病患家属。
她们的声音不高,却清晰稳定,带着训练有素的仪式感:
“您好,这是温言医生与我们靳总结婚的喜糖,一份心意,请您分享喜悦。”
“一点甜意,不成敬意。”
礼盒被一双双手接过,道谢声,祝贺声,好奇的询问声低低地汇成一片。
红色的礼盒在白色的医院走廊里流动,像突然注入的一股温暖而突兀的暖流。
温言站在人群中央,看着这井然有序又莫名的阵仗,无奈地摇了摇头。
真是的。
宣示主权嘛,这么大摇大摆。
怎么就这么霸道啊。
远处,张盛站在休息室门口,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手指在身侧不自觉的攥紧,指节微微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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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温言坐在保镖车的后座。
车厢内安静得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她闭眼休憩,神色疲倦。
手机震动,靳子衿的电话打了进来。
“她们接到你了吗?”她的声音从那头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在某个开放空间。
“嗯。”温言看向窗外飞逝的街景,“你怎么知道我上夜班?还知道是‘大夜’?”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哼笑,带着点理所当然的狡黠:“你回消息的速度,平均延迟两小时以上,内容不超过五个字。”
“不是忙到脚不沾地的大夜班,还能是什么?”
听起来是直截了当地推理,但如果不是了解这个职业,是绝对不会知道这些小小细节的。
温言的心像是被温水流过,那层包裹着疲惫的硬壳悄然软化了一块。
“谢谢。”她低声说。
“都说了,不用总说谢谢。”靳子衿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忙,语速略快,“怎么样,累不累?车子直接送你到地库,你上去好好睡一觉。”
“还好。”温言顿了顿,听到对面隐约传来别人的呼唤声,“你那边……在忙?”
“嗯,有个临时的小会。”靳子衿的声音压低了些,“我先去处理一下,你休息?”
“好。”温言应道。
通常对话到这里就该结束,各自挂断。
但今天,或许是疲惫削弱了防线,或许是车厢过分的安静放大了某种渴望。
在靳子衿即将说“再见”的前一刻,温言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更轻,也更软:
“……能不能,先别挂?”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嗯?”靳子衿似乎没听清,或者没反应过来。
温言握紧了手机,指尖微微用力,重复道,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请求:“我想听听你的声音。可以吗?”
电话那头,靳子衿明显愣住了。
几秒钟的沉默后,听筒里传来她似乎转身走动,找了个相对安静角落的声音。
靳子衿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柔和了许多,带着一丝无奈的纵容:“好吧。”
电话没有挂断。
温言将它贴在耳边,听着那头隐约传来的脚步声、开门声、椅子拖动声……以及靳子衿切换成工作模式后的声音。
清晰冷静,条理分明。
温言飘忽不定的心,仿佛终于落到了实处,变得无比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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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镖将她送到公寓地库,恭敬道别后离开。
温言独自上楼,开门,走进寂静的公寓。
她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径直走进浴室。
热水冲刷过疲惫的躯体,带走了手术室消毒水的气味和深浸骨髓的倦意。
她擦干头发,换上干净的睡衣,躺进还残留着淡淡柑橘香气的床铺里。
手机依旧放在枕边,听筒里,靳子衿会议的声音持续传来,偶尔夹杂着翻阅纸张的轻响,或她简短有力的决策指令。
温言闭上眼睛。
身体极度疲惫,精神却奇异地松弛下来。
那些冰冷的手术器械、复杂的解剖结构、监护仪器的数字……渐渐模糊远去。
耳边只剩下那个熟悉的声音,隔着千山万水,透过纤细的电波,稳稳地锚定着她的世界。
睡意如潮水般温柔上涌。
她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
电话那头,持续了两个多小时的会议似乎终于接近尾声。
靳子衿做了总结陈词,宣布散会。
脚步声,道别声陆续响起,然后是一段相对安静的空白。
几秒后,靳子衿的声音再次响起,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温言?”
没有回应。
只有透过听筒传来的,平稳而深长的呼吸声。
靳子衿又等了一会儿,确认对方是真的睡着了。
她没有立刻挂断,而是拿着手机,走到酒店房间的落地窗前。
南城的阳光盛大,无比的喧嚣璀璨。
她听着听筒里传来规律的呼吸声,心跳莫名。
良久,她才轻轻开口,按下了红色挂断键:“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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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医生:当初是谁选的专业?啊?我吗?
哦,那没事了[裂开]
十二点都是十二点零五分,存稿箱吐出来需要时间,大家一般这个点来看应该可以。
第25章
温言这一觉睡得不算沉,傍晚七点刚过,便自然醒了。
卧室里只剩她一个人的呼吸声,显得格外安静。
她起身,换上运动服,根据自己的生物钟设定走向公寓的健身房,狂撸了一个小时铁。
洗完澡后,她神清气爽地坐到了书桌前。
电脑屏幕亮起,映出密密麻麻的实验数据和影像资料。
撰写论文是她工作里相对“安静”的部分,却同样耗费心神。
温言十五岁那年就被骨科泰斗王弗教授看中,带在身边悉心教导。
老人家常拍着她的肩膀,说她“脑筋活络,筋骨更活络”,是难得科研临床都能抓的好苗子,为她规划的路径也偏重学术与教学。
但温言自己清楚,比起实验室,她更迷恋手术台。
因此二十四岁博士毕业,她婉拒了留校的邀请,一头扎进京大附属骨科医院的一线。
凭借过硬的技术和扎实的科研产出,两年前她就升任主治医。
这速度背后,是无数个这样对着电脑屏幕独自斟酌字句的夜晚。
手机一直安安静静地躺在桌角。
直到深夜十一点,温言揉了揉发涩的眼角,目光无意识地掠过它。
思索片刻,她拿起来,点开靳子衿的对话框,键入一行字:“工作还没结束吗?”
消息几乎是在发送成功的瞬间就变成了“已读”。几秒后,回复跳出来:“睡醒了?”
隔着屏幕和千里之遥,温言仿佛能看见对方挑眉的模样。
她勾唇笑了一下:“嗯。在写论文。你呢,在做什么?”
这次回复的是一张照片。
温言点开,靳子衿一袭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长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拢,正站在某个灯光璀璨的台上发言。
女人侧脸线条清晰而专注,背景是巨大的投影屏幕和隐约可见的听众席。
仿佛是财经新闻里,那种自带光环的女强人。
图片下方跟着文字:“刚开完会,在参加晚宴。有点吵。”
温言静静看着照片里那个人。
仿佛能看到,女人此刻现身于名利场,被众人簇拥着,光彩夺人的模样。
一种奇异的安稳感,就这么透过冰凉的屏幕,轻轻漫过心头。
温言想了想,回复道:“知道了,那你忙。”
对话止于此。
她放下手机,重新将视线投向文献。
指尖敲击键盘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规律响起,心底那一点隐约的浮荡,却已悄然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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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温言照例在破晓前醒来。
健身房巨大的落地窗外,黎明的晨光正一寸寸碾过沉睡的城市天际线。
一道锐利的光芒如剑般劈开云层,恰好钉在远处的明珠塔尖,折射出璀璨的光斑。
整个城市仿佛在这一刻被唤醒。
温言走下楼,准备去健身房打拳。
她望着那景象片刻,拿起手机,对准窗外按下快门。
拍好,发送,并附言:“早上的太阳,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