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引器。”
“5号椎板咬骨钳。”
她的声音透过口罩传来,指令精准,清晰简洁。
器械护士在她身侧,几乎是她伸手的同时,正确的器械就已经递到她掌心。
手术室里只有仪器的滴答声、电刀的滋滋声、偶尔一两句简短的交流。
温言俯身,额前的刘海被汗水浸湿,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滑到口罩边缘,又被护士擦掉两个小时后,第一台结束。
她直起身,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声。巡回护士帮她摘下被汗浸湿的手术帽,换了顶新的。
温言走到墙边,拿起矿泉水瓶仰头灌了几口,这才缓了一口气。
“温医生,9号手术室准备好了。”有护士探进头来。
“就来。”温言放下水瓶,重新戴上手套。
等第二台手术结束,时间已经滑过下午一点。
温言走出手术室,身体有些乏力。
连续站立近五小时,这样的消耗对她来说不算太大,却也有点吃不消。
她靠在走廊墙壁上,想缓一缓,一旁却传来护士长的声音:“温医生!”
护士长朝她招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你家人来找你了,在护士站那边等半天了。”
温言皱了皱眉,但还是起身,朝护士站走去。
接近的时候,她远远就看到护士站旁的两个人影,蹙了蹙眉头。
汪曼玉正挎着一只爱马仕的铂金包,趾高气扬地站在护士站旁。
她穿着一身香奈儿的粗花呢套装,珍珠项链在颈间泛着温润的光,妆容精致得一丝不苟。
仿若一个误入战场的贵妇,与周遭一切格格不入。
她身边跟着温家做了十几年的做饭阿姨,张姨。
张姨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硕大的保温桶,看见温言,脸上堆起讨好的笑,眼神里却藏着局促。
汪曼玉的目光正挑剔地扫过护士站里忙碌的护士们,居高临下的审视着。
直到看见温言,她才收回目光,踩着高跟鞋“嗒嗒嗒”地走过来。
“总算忙完了?”她把保温桶往护士站的台面上一放,发出不轻不重的“咚”一声。
语气算不上温柔,反倒带着几分施舍般的不耐烦:“你外公惦记你,说你天天做手术辛苦,怕医院食堂没营养,特意让我在家给你熬了汤。”
“我亲自盯着火候熬了一上午,快趁热喝了。”
温言揉了揉发胀的太阳xue。
原本没有那么累的,可此刻连续手术的疲惫潮水般涌上来,连带着长时间空腹的胃里,也在隐隐泛酸。
好烦躁。
想吐。
温言叹了口气,强撑着开口:“妈,我下午还有三台手术,马上就得去做术前准备,没时间喝。等我晚上下班再说吧。”
“哎,你这孩子怎么回事?”
汪曼玉立刻拔高了声音,眉毛竖起,涂着正红色口红的嘴唇抿成一条刻薄的直线:,“我大清早起来亲自去市场挑的猪脚,又让张姨守着灶台熬了三个小时,一路开车给你送过来,你说不喝就不喝?”
她伸手揭开保温桶的盖子,一股浓重甜腻的油气瞬间扑出来。
“赶紧的,现在就喝。”
“耽误不了几分钟,喝完了再去做手术。”
温言低头看着那桶汤。
满满一桶猪脚花生汤,汤色浑浊,表面浮着厚厚一层黄澄澄的猪油。
花生炖得烂糊,猪脚肥大,肥腻的肉块在油汤里载沉载浮。
甜腻的油气混着肉腥,直冲鼻腔,在消毒水气味的衬托下格外突兀刺鼻。
温言常年健身,饮食清淡,少油少盐几乎成了本能。
她的肠胃早就习惯了蔬菜、粗粮、优质蛋白的清爽搭配,骤然闻到这种厚重腻味的汤,胃里瞬间翻江倒海。
生理性的恶心感直冲喉咙,她下意识别开脸,指尖在身侧微微攥紧,指甲陷进掌心。
“快喝啊。”汪曼玉还在催促,语气里那种“我为你好”的理直气壮让人窒息,“这汤最补了,猪脚补胶原蛋白,花生补血。”
“你天天做手术站那么久,最耗气血,多喝点补补身子。”
她甚至拿起勺子,舀了满满一勺,递到温言面前:“听话,别不识好歹。”
温言看着那勺浮着油花的汤,胃里又是一阵抽搐。她闭了闭眼,知道不喝今天是走不了了。
温言接过勺子,舀了小半碗,屏住呼吸,闭着眼勉强送进嘴里。
浓稠甜腻的猪油滑过舌尖,腻得发苦,滑进喉咙时像一团黏腻的油脂堵在那里。
她强忍着咽下去,胃里立刻搅动起来,恶心感更重了,脸色都白了几分。
“这才对嘛。”汪曼玉满意了,脸色缓和了些,“多喝点,把这一碗喝完……”
就在这时,手术室的护士匆匆跑过来,语速飞快:“温医生!2号手术室患者麻醉好了,可以进台了!”
温言如蒙大赦。
她立刻放下碗勺,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角,声音因为反胃而有些发颤:“妈,我真的要走了,患者等不了。”
“汤放这吧,我晚上喝。”
话音未落,她已经转身往更衣室方向走,脚步快得如同后面有一群恶鬼在追。
走廊的风吹过来,她胃里那口油腻的汤还在翻搅,恶心的感觉一阵阵上涌。
汪曼玉看着她毫不留恋的背影,气得在原地跺了跺脚,对着她的背影扬声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
“我辛辛苦苦熬的汤,你就喝这么两口?”
可温言已经推开了更衣室的门,身影消失在门后。
汪曼玉悻悻地收回目光,转头对张姨抱怨:“你看看,现在翅膀硬了,对我都这个态度。”
“我好心好意来送汤,她倒好,跟躲瘟神似的。”
张姨低着头不敢接话,只小声说:“太太,那这汤……”
“放这儿吧!”汪曼玉没好气地说,拎起包转身就走,“她爱喝不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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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那口汤太油腻了,又或许是汪曼玉偶然殷勤,让温言有了躯体反应。
接下来的一整个下午,温言都在硬撑。
胃里的油腻不适感像一团湿棉花堵在那里,隐隐发胀发酸,连带着腰腹都跟着坠痛。
可手术台上的患者容不得半点分心,她只能咬紧牙关,将全部注意力凝聚在手中的器械上。
下午的最后一台手术,是腕关节粉碎性骨折。
患者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骑摩托车出了车祸。 x光片上,桡骨远端碎得像摔裂的瓷器。
温言需要在显微镜下,将那些细碎的骨片一块块复位,用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钢丝固定。
汗水不断从额角渗出,巡回护士一次次帮她擦拭。
胃里的恶心感时不时涌上来,她只能深呼吸,强行压下去。
腰因为长时间保持俯身姿势而酸胀难忍,仿佛有针在扎。
“温医生,你脸色不太好。”一旁的助手小声提醒。
“没事。”温言摇摇头,声音透过口罩传来,有些闷,“继续。注意保护这根肌腱。”
四个小时后,这台精细手术终于结束。
摘下口罩的瞬间,她脸色苍白如纸,嘴唇都没有血色,额前的头发全被汗水浸湿,一缕缕贴在脸颊上。
她扶着墙走出手术室,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一步步挪到更衣室,换上自己的衣服时,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晚上八点二十,温言终于拖着疲惫得几乎散架的身体走出医院大楼。
天完全黑了,城市的灯火一片一片亮了起来。夜风吹过来,带着深冬的凉意。
她下意识抱紧了自己的手臂,胃里又是一阵搅痛,让她忍不住弯了弯腰。
医院门口的路灯亮着暖黄的光,在地上投出一个个朦胧的光圈。
一辆熟悉的黑色劳斯莱斯稳稳停在路边,车窗降下,露出靳子衿温柔的眉眼。
看见温言的模样,靳子衿立刻推门下车。
她快步走过来,在温言踉跄前伸手扶住了她的腰。指尖触到的身体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靳子衿心头一紧,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心疼:“怎么累成这样,是身体不舒服吗?”
她接过温言肩上的包,另一只手稳稳揽住她的腰,将人半抱半扶地揽进怀里。
温言几乎是整个人靠在她身上,头埋在她肩窝,声音又软又哑:“连台手术……站了十二个小时……”
靳子衿察觉到她的不对劲。
温言的手一直按在小腹上,眉头紧蹙着,呼吸都比平时轻浅。
“怎么了?”靳子衿扶着她上车,让司机把暖气开大些,伸手轻轻覆在她的小腹上,“肚子不舒服?”
温言点了点头,整个人蜷缩在座椅里,像只受伤的小动物。
她闭着眼,声音小小的,带着藏不住的难受:“胀得厉害……恶心……想吐又吐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