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她也曾经思考过,这个意义对不对。”
“可是外公对她太残忍了。一旦细究,她过往的一切付出,都会变成一个笑话。”
“那些她赖以生存的信念,会化身成绞肉机,将她的灵魂,她的自尊,全部碾得粉碎。”
“她的世界,会彻底崩塌。”
温言说到这里,收回目光,抬起头看向天花板。
走廊的灯刺眼地亮着,晃得她眼睛发酸。
她压下喉咙里的心疼,哽咽着开口:“与其那样,还不如就这样,让她麻木地活着。”
至少,那样的她,还有一个支撑自己活下去的理由。
哪怕那个理由,是一把锁住她一生的枷锁。
温辰听着她的话,慢慢放下了捂着脸的手。
他看着急救室那扇紧闭的门,眼底的愤怒渐渐褪去,只剩沉沉的疲惫与无力。
兄妹俩并肩站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走廊里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还有远处护士站传来的隐约响动。
过了好一会,温辰转过头,看向温言:“这就是你长大以后,再也不和她吵架的理由吗?”
温言没接话,温辰哀嚎了一声,抬手抓乱自己的头发,有些崩溃道:“啊……我是不是不应该这么和她说啊?”
“她要是被我气死了怎么办?”
第99章
汪曼玉被推出来的时候,依旧陷在深度昏睡里。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看起来就和死了没有什么区别。
身上的监护仪器滴滴答答地响着,规律的声响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温言和温辰连忙迎了上去:“医生,怎么样了?”
主治医生摘下口罩,对着迎上来的温言和温辰摇了摇头:“情况不是很乐观。”
“病人命是救回来了。”医生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也有几分无奈,“但是心梗对心肌造成的损伤不可逆,后续还要长期静养,不能再受刺激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最关键的是,这次发病,是强烈的精神刺激诱发的。我建议等病人生命体征平稳后,再邀请心理科的专家过来联合会诊。”
医生的目光在温言和温辰脸上扫过,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她现在的精神状态很不稳定,就算醒过来,也大概率会出现应激性的心理障碍。”
温言和温辰对视了一眼,彼此眼里都了然。
只怕是汪曼玉不敢醒过来。
醒过来,就要面对自己坚守了一辈子的信念轰然崩塌,就要面对自己付出了一生的汪家,从头到尾都只是把她当成可以随时牺牲的工具。
与其清醒着面对这血淋淋的真相,不如就这么昏睡下去。至少梦里,还有她赖以生存的虚假温情。
“我知道了,谢谢医生。”温言率先回过神,对着医生微微颔首,声音沙哑得厉害。
护士推着病床往vip病房走,两人立刻跟了上去。他们的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病床上昏睡的人,仿佛那轻微的脚步声,都会把那个脆弱的梦境踩碎。
病房里很安静。
只有监护仪的声响,滴滴答答,一下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在倒计时。
温辰坐在病床边,看着妈妈苍白的脸。那张脸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和记忆里到了中老年的富态模样,判若两人。
他伸手,轻轻替她掖了掖被角。
监护仪的声响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他看着汪曼玉紧闭的双眼,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其实这样睡着也挺好的。”
他轻声说着,像是在对温言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等她醒过来的时候,什么糟心事都解决了,就不用再面对这些烂人烂事了。”
一旁的温言点了点头,应了声:“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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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到家,已经是深夜了。
靳子衿还在加班,没有回来,家里安安静静的,又少了往日里小猫跑跳的细碎声响,显得格外空旷。
温言换了鞋,走向了客厅,蹲在了猫窝面前。
猫窝是靳子衿特意定制的,绒绒的,很软,里面还放着小蜜糖最喜欢的逗猫棒和小鱼干玩具。
她真的很疼小孩,什么都精挑细选,要给她最好的。
但是现在,窝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受伤之后,怕两人太忙顾不上猫,她们就商量了一下,把小蜜糖送回了靳奶奶那里。
结果假期结束,汪家的事、陆家的围剿、医院的烂摊子,一件接着一件,两人忙得脚不沾地,竟然一直没来得及把猫接回来。
温言蹲在地上,指尖轻轻碰了碰冰凉的猫窝,发起了呆。
也不知道小家伙在奶奶家乖不乖,有没有想她,有没有闹脾气不吃饭。
虽然奶奶打电话来说小蜜糖可乖了,每天都要抱着她的枕头睡觉,可是没有亲眼见到,她都很想它。
这个周末有空,要不要回老宅一趟看看呢?
“怎么蹲在这里发呆?”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身夜风的凉意,还有熟悉的柑橘香味。
温言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双手从身后圈住了。
是靳子衿,什么时候回来的,她怎么都不知道。
温言扭头,朝身后看去,却迎上了一双心疼的眼睛。
“地上凉,也不怕冻着。”靳子衿伸手揉了揉温言的头发,语气温柔,“在想小蜜糖?”
温言顺势靠进她怀里,点了点头:“嗯。好久不见她了,是有点想。”
“那我们明天把它接回来?”
靳子衿同她有商有量的,温言摇了摇头,说:“不了,,等我们有空再回去陪它吧。”
简单的休息一会,温言振作起来,拉着靳子衿从地上起身,牵着她的手往沙发上走:“饿不饿?要不要我给你下碗面条?”
靳子衿摇了摇头:“不了,还饱着呢,就是有点渴了。”
温言莞尔:“那我去厨房给你倒杯水。”
“好。”
温言将她推到沙发上坐着,转身去厨房给靳子衿倒了一杯温水。
靳子衿捧着水杯小口小口喝着,佯装不经意地开口问道:“我听说今天妈又急救了?发生了什么吗?”
其实有保镖在,靳子衿什么都知道,但她还是希望温言能够主动和自己提起。
因为温言的情绪,不太对。
温言想了想,也没有什么好瞒着的,就搂着她窝在客厅的沙发里,把下午医院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包括温辰歇斯底里的质问,汪曼玉崩溃晕倒,还有医生说的话,一字不落。
她说得很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靳子衿还是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波澜。
靳子衿握着温热的水杯,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等她说完,才轻轻叹了口气:“我能理解温辰的做法,但是没必要。”
她捧着水杯,斟酌着话语开口:“你的妈妈,就像一只被温水煮了一辈子的青蛙。一开始只有一点点温,她觉得舒服,慢慢就适应了。后来水越来越热,她就渐渐麻木了。”
“如果哪天她突然反应过来,自己不是麻木了,是下半身早就被煮熟了,马上就要被人连骨头带肉吃掉了,那她一定会疯掉的。”
温言赞同地点了点头:“是啊,意识到自己被吃了,其实很痛苦的。”
“嗯。”靳子衿颔首,继续说了下去,“至于你哥嘛,就是那种很自大的人。觉得自己能觉悟,能觉醒,你妈妈就也可以。”
“可他不是你妈妈,不知道她被人一口一口啃掉的时候,有多疼。”
温言靠在她肩上,轻轻应了一声:“因为真相太痛苦,所以选择一遍遍麻木自己……粉饰太平,不是谁都能接受成长的代价。”
“我妈这样……也算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吧。”
不然怎么能在这个吃人的社会,行尸走肉的活着呢?
毕竟大多数人,是没有直面成长的勇气,也没有承担真相的坚韧心性。
总要允许有人麻木的活着。
靳子衿倾身,往温言的怀里钻了钻,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位置靠着,叹了一口气:“虽然你妈妈并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不过从她的原生家庭,结合她的成长经历来看,她其实还是有所进步的。”
“至少你和你哥都不是她这样的性子,你们能在你爸是个甩手掌柜的情况下,努力坚持做自己,勇敢面对生活,未必不是你妈妈潜意识里的努力。”
温言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向她,眼神里有些惊讶:“你为什么这么想?”
“你想啊。”靳子衿笑了笑,耐心地跟她分析,“她活了六十年,困在重男轻女的枷锁里,被汪家吸了一辈子血,可她没有让你们复制她的路。”
“虽然她把你和你哥卖了,拿彩礼给你舅舅填窟窿,可她并没有早早就催你结婚,坚决不让你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