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清洛看向背后出现的人,犹疑开口,“师尊,云婳殿里诸多的丹药灵草毒株,每月都是按照一定数量分类归整的,方才清点时少了您最近制的那枚忘川散。”
秦弄影松下心神,拍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不过随手做来玩的,不是什么危险东西,丢了便丢了。”
“并非是丢了,今早月瑶师君来过一趟,”秦清洛吞吞吐吐还是选择告知真相,“徒儿是在寻忘川散的解药。”
饶是秦弄影听见这话也是一愣,不过须臾后又神色如常。
罢了,她那不听人劝的小师妹做事向来有自己的规矩,旁人拦也拦不住。
“无妨,此事你我恐怕都帮不了,”云婳长老慢悠悠坐下,没了往日漫不经心的玩笑姿态,“倒不如想想如何安置那些无处可去的流民,也算为她们二人做些事罢。”
——
为防止耽搁时间,檀无央便以掌门的名义向玄天阁传信,由徐泠玉转到玉穹老祖处。
徐泠玉接到书信时只觉檀无央现在真是过分粗心,玉穹老祖目不视物,难道要她在旁边一字一句地念么?
玉穹老祖可是早在阁中下过禁令,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入她的住处,便是阁主也不能进去,至今也唯有一位跟随许久的弟子在身旁伺候着。
只是她很快发现是自己多虑了。
书信打开,里头缓缓飞出一只浑身透明的灵蝶,倒像是某种传音的媒介。
那灵蝶宛如通了神智一般,径直往后山方向飞去。
“喂!你疯了罢,老祖那里设有结界,你一只小蝴蝶怕是要——”徐泠玉说到一半戛然顿住,眼睁睁看着那只透明蝴蝶飞进后山结界。
端坐轮椅之人以白绫遮目,虚空中传来微不可察的煽动风声,她缓缓抬起手指。
那只寻到目标的蝴蝶便落在她的食指上,合拢双翅。
“玉穹老祖,弟子乃清澜月瑶长老之徒,关于三千年前重黎玹清之事,弟子仍有一疑,还望老祖解惑。”
玉穹微微勾唇,恍然有种解脱之感。
这两个名字倒是许久不曾并在一起出现了,世人口中唤的只是剑尊与魔头,倒教她这个垂暮之人独自抱着前尘往事,在此推算渺茫的希望。
她微微垂首,指尖小心触碰蝶翼,声音滞涩,“常言世人不可窥伺天道圣意,但天道乃万物之主,自诩至高无上,若有人忤逆其意,自然是要付出代价。”
所谓天道,同样兼有人心两面——慈善与阴暗,其实并非什么圣人神主。
“无数修士穷极一生所求便是飞升上界,各行其道,尝试各种法子,自然也会有人另辟蹊径。”
“魔族猖獗,邪物降世,乃是有人暗中相助,三千年前便是紫阳宗中人。”话落此处,玉穹手指微微颤抖,围在眼周的白绫上不知何时已是一片血红。
自知时间不多,玉穹强忍着锥骨剜心的痛楚,一字一句道。
“重黎,虽不知为何,但天道的确偏宠于你,它不敢杀你…这便是解法。”
最后一字毕,她搁置在腿上的手臂颓然垂下。
第70章
平乐之地处西南,横断山脉纵列,地势错综,与东部繁华之地隔着大片旱漠,是以路途中人烟稀少,刺骨寒冷的夜风常混杂沙砾,迎面扑来。
玄天阁老祖归天而去,临死之际白袍染血然嘴角噙笑,似乎是终于搁下一件心头大事,只是她向来不喜与人接触,死前究竟在这大殿中发生何事,玄天阁中无人得知。
师徒二人为防止引人耳目,皆是换上一身公子装扮,倒是这平乐城中近来也收纳了不少流民,她们二人衣冠整洁气度不凡,反而引得频频注目。
檀无央默默瞧着这城中景象,她左侧路边还有一灰扑扑的女童,坐在阿娘怀中偷偷抬头打量她们,害怕又忍不住好奇。
修行之人虽不用金银,但她是月瑶长老唯一的弟子,钱两自然是从来不缺的。
檀无央犹豫间拿出自己的储物锦囊,却被景舒禾轻轻按住手臂,示意她往前看去。
前头五六个壮丁姑娘拉着一车车吃食衣物,正为这些衣不蔽体的穷苦百姓分发,某些人拿到这还冒热气的热饼,立刻就要朝几人下跪磕头。
惊阙钱庄的服饰与字号实在是极有标志性,无需猜测便知这是师尊的手笔。
“他们如今缺的不是钱财银两。”女人穿着一身月白锦袍,领口刺绣繁复密实,肌肤如雪,成这浑浊一方间最明净亮眼的色彩。
只是粮米短缺,价格疯涨,便是有钱也不见得能买来。
“这长街之上几乎坐满无家可归之人,却并不见有一个紫阳宗弟子出面。”檀无央声音冷冷淡淡。
自打晓得紫阳宗中那些人的肮脏行径,她对这个宗门再无任何好的观感。
平乐本就地势特别,与其他城都隔着荒凉大漠,平时外出便需携带足够物资,如今灾年生乱,这些穷苦百姓无处可去只得来此,作为当地仙门倒是毫无作为。
各大仙门虽因目的一致而结盟,可也只是面上和气,紫阳宗本就态度敷衍,此般置身事外的做派更是令人不齿。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先寻家客栈罢。”女人侧目时恰好捕捉到一抹匆匆离去的视线,不禁兴致盎然,“也罢,倒是我们疏忽了,这时候穿越大漠来到平乐,自然是要被人盯上的。”
檀无央抬眸凝视着前方拐角,轻声道,“师尊,是金丹期修为,要绑回来么?”
月瑶长老目露嗔怪,指尖轻轻点在自家徒儿肩头,“为师何时将你教的这般喊杀喊打了?人家蹲这许久也是不易,随他去罢。”
——
“师尊,果真如您所料,弟子在城中蹲守两日,今日果真有人入城,锦衣玉袍不似普通人家,瞧着身形音色……该是两个女子,却作了男子装扮。”
紫阳宗某处殿宇中,一弟子躬身垂首,一字一句回复着今日的情报,而站在前方的男人着一袭暗紫衣衫,正摸着胡须沉沉思索。
“本座晓得了,你下去吧。”
待殿中无人,他才长长舒气,凝重的脸色中夹杂着一抹慌乱。
玄天阁那位的死讯传出,禁地里的那位便传令要他提防着外界来人,若是不能将人带到他老人家跟前,便除之后快。
这位初任不久的新长老在殿中来回踱步,一时半会儿拿不定主意。
“只是两个女子……”他口中喃喃自语,某个瞬间突然如失了神智般,眸光狠厉,“不过两个女人罢了。”
城中客栈,檀无央轻手轻脚推开二楼房门,一袭柔软衣袍的女人正站在窗边向外间眺望。
“师尊,除去露宿街头的难民,此处极为怪异,”檀无央轻轻蹙着眉,“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甚少,但在这饥荒灾年,那赌坊酒肆竟是坐满了。”
打听了才知这赌坊酒肆俱是紫阳宗下产业,不少富贵人家的孩子若是根骨欠佳,资质粗鄙,便借此种方式送出钱两珍宝,勾搭仙门中人,求一个得道成仙的门路。
明面上是清正门派,背地里却借着这渠道收敛钱财。
景舒禾回眸凝视她,檀无央不明所以回望过去,只见女人嘴角弯起一抹微微弧度。
“细细想来,若是偷偷到人家禁地去,便是我们不占理,不如让主人家主动来请,檀儿觉得如何?”
是夜,平乐城最大的赌坊内。
门外站着一对年轻夫妻,女人明眸善睐,秀眉如黛,令人过目不忘,她挽住的那人比她微微高些,脸颊生着雀子斑,眉宇粗短,远远望去……算不得登对。
檀无央浑身别扭,粗粗的眉拧在一起,轻声道,“师尊,我觉着这法子不好,分明是你更惹人注意。”
——听着像是有小情绪。
女人莞尔一笑,方才在客栈里,她好说歹说才诱哄着檀无央换了装扮。
檀无央更是懊悔自己毫无定性,师尊只是坐在她腿上软声求了两句,她便立刻低头答应了,任由女人在她脸上胡乱作画。
画便画罢,为何给她的是木楞呆傻的一张脸,自己却是端庄漂亮,不是说好低调行事么?
对上檀无央糟糕的面孔,月瑶长老默默推着徒儿的脸转回去。
确是丑了些,她画完以后实在不忍心对自己也下此狠手,左右只是换个样貌,她们今夜来此恐怕要闹出不小动静,这种小事无伤大雅。
檀无央闷声闷气踏进赌坊,里头称得上是热火朝天,与街上的萧瑟之景反差鲜明,着实荒诞。
她们二人还未有所动作,前头手脚伶俐跑来一小二,本是笑嘻嘻的,看清二人容貌后也是眼底一惊,一番神色变幻被檀无央尽收眼底。
不禁更郁闷了。
女人在身后悄悄勾住她的手指,轻轻晃动,檀无央心底那点郁闷瞬间被抚平。
“二位瞧着面生,该是头次来罢?”小二眼尖,虽然这男子身形清瘦,样貌难评,但只观俩人衣料皆属上乘,便可知是只肥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