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安沉默数秒,似在快速消化这一信息。
她随即牵起一抹掺着苦涩与讽刺的复杂笑意,低声道:“何止认识。论辈分,她该叫我一声堂姐。她父亲沈文修,是我父亲的嫡亲兄长。”
这突如其来的亲缘关联,让叶清澜与叶梓桐皆愣在原地,万万没料到沈欢颜与沈念安竟是堂姐妹。
沈念安迅速敛去心绪,眼神变得锐利:“她怎么会卷入这件事,还被抓进巡捕房?把具体情况,一字不落地告诉我!”
家族血缘的牵绊,显然让此事在她心中分量陡增。
营救沈欢颜不再只是帮友人,更牵扯着自身家族脉络,局势愈发复杂起来。
叶梓桐接着深吸一口气,将沈欢颜在旅馆出手相助、于弄堂舍身引开日军视线,最终暴露被捕的经过,一五一十告知沈念安。
沈念安静静听着,待叶梓桐说完,才轻哼一声道:“我这堂妹,平日里瞧着最是机敏周全,这回竟用了这般直白冒险的法子。”
她若有所思瞥了叶梓桐一眼:“倒不全像我记忆里她会做的事。”
叶梓桐闻言,愧疚地低下头:“她是为了护我,才贸然涉险。是我连累了她。”
沈念安何等通透,当即从叶梓桐异于寻常的愧疚神态,及此前沈欢颜不合常理的举动里,嗅出几分异样。
她那位眼高于顶、素有冷美人之称的堂妹,何时对人这般不计后果过?
她嘴角勾起一抹了然,还掺着点戏谑,看向叶梓桐:“能让那位高冷的沈大小姐亲自下场,做到这份上。叶小姐,你可真有本事。”
叶梓桐被说得耳根发烫,怕她再深究,连忙抬头,强行转移话题:“沈科长,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怎么救出沈欢颜才是要紧事。”
沈念安见好就收,神色一正,压低嗓音:“正好,我手头正经办一桩案子,涉及巡捕房配合稽查一批违规运入租界的走私医用吗啡。按程序,今日上午我会以协调案情为由,要求巡捕房相关办案骨干到码头仓库联合勘察、分析案情。”
她眼中闪过算计的精光:“这是个机会。我可借此调虎离山,把巡捕房里管事、眼力毒辣的几个头目暂时调开。届时,拘留区的看守人手必然减弱,且群龙无首,容易混乱。”
她看向叶氏姐妹,沉声说道:“我的计划是这样的:
首先我负责引开主力以案件紧急为由,亲自带队,将巡捕房精锐尽可能调往码头。
你们负责潜入换人,我给你们一份伪造的科室签发提审手令,借口需沈欢颜协助辨认另一桩走私案嫌疑人,你们扮成我的下属,趁巡捕房内部空虚,持手令进去提人。
此计划名为狸猫换太子,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我会提前安排一名因轻微盗窃被捕、体貌与沈欢颜有几分相似的女囚,你们带出沈欢颜后,让她换上沈欢颜的衣物,暂时留在拘留室掩人耳目。
等巡捕房的人回来察觉不对,你们早已远走高飞。”
叶清澜立刻抓住关键:“时间必须掐准!而且,那名顶替的女囚……”
沈念安当即接口:“放心,那女囚我自有办法让她配合,事后也会找机会将她捞出,不会真让她顶罪。你们得手后,立刻带沈欢颜赶往码头,我会安排人在那边接应,直接上船,一刻都不能耽搁。”
这个计划大胆又周密,尽数利用了沈念安的职权与情报。
叶梓桐与叶清澜对视一眼,齐声应道:“好!就按沈科长说的办!”
计划敲定,沈念安雷厉风行着手筹备,寻来两套国民党文职两套制服让叶氏姐妹换上,又伪造出格式规整、印章清晰的特种货物稽查科提审手令,一切就绪。
上午九时整,沈念安带着扮作随从的叶清澜与叶梓桐,神色倨傲踏入巡捕房。
果如她所料,以走私医用吗啡大案需即刻联合行动为由,成功将巡捕房几名负责刑事案件的探长及大半精干巡捕调往码头。
留守的只剩几名文职人员与几位资历尚浅、正闲得打哈欠的巡捕。
沈念安径直走向拘留区看守,亮出手令:“提审嫌疑人沈欢颜,我科需她协助辨认另一桩要犯。”
看守核对手令,以他的级别根本看不出破绽,又见是上级派来的长官,不敢怠慢,连忙起身去带人。
不出意外还是生了点意外。
看守刚离开,叶梓桐正紧张盯着走廊深处。
一名本应在办公室、身着高级巡捕制服、腆着肚子的帮办,忽然揉着惺忪睡眼从旁侧房间走出,似是刚被外面动静吵醒。
他一眼瞥见沈念安这几张生面孔,当即起了疑心,皱着眉走上前:“你们是哪个部门的?来这儿做什么?提审谁?我怎么没接到通知?”
沈念安心中一紧,冷声道:“特种货物稽查科,沈念安。我们在办机密要案,需临时提审一名关联人员。怎么,王探长他们没跟你交接?”
她巧妙抬出刚被调走的探长名头,试图压制对方。
那帮办本就是老油条,没那么好糊弄,眯眼打量几人:“王探长?他方才匆匆带人出去,可没跟我说提审的事。手令拿来我再看看!”
眼看对方要仔细核查,深究下去极易露馅,气氛瞬间紧绷到极点。
就在这时,叶清澜突然捂嘴剧烈咳嗽,身体摇摇欲坠,似是虚弱得要靠向旁侧墙壁。
她巧妙用身体挡住帮办部分视线,同时发出痛苦呻吟,引走对方注意力。
叶梓桐立刻上前一步,挡在姐姐与帮办之间,堆起讨好笑容。
她掏出沈念安事先备好的一包哈德门香烟递过去,打圆场道:“长官,您多担待,我们科长办案急,手续或许走得仓促了些。您行个方便,我们就问几句话,很快便完事。”
说着,她不着痕迹将一小卷钞票塞进烟盒底部,一并递了过去。
帮办看了眼虚弱的叶清澜,又掂量了下手里带分量的烟盒,脸上狐疑稍减,哼了一声:“快点,别耽误太久!”
这场小意外,在叶氏姐妹的默契配合与沈念安的镇定应对下,有惊无险化解。
此时,看守也带着沈欢颜从拘留室走出。
沈欢颜身着囚服,头发略显凌乱。
见到叶梓桐与叶清澜,她眼中闪过极大意外与困惑,瞥见一旁的沈念安时,瞳孔骤然紧缩,显然认出了这位堂姐。
她极为聪慧,瞬间便懂了大半,立刻低下头,配合摆出顺从模样。
“人我们带走,审完便送回。”沈念安对帮办与看守交代一句。
她示意叶梓桐、叶清澜押着沈欢颜,快步离开巡捕房。
刚出巡捕房大门,四人立刻加快脚步,钻进旁侧早已备好的黑色轿车。
这是沈念安提前安排妥当的。
沈念安并未即刻上车,站在原地目送车子发动后,突然朝巡捕房方向大喊:“不好了!犯人抢枪跑了!快追啊!”
她同时掏出配枪,朝天空“砰!砰!”鸣了两枪。
枪声与喊声瞬间打破街面平静,巡捕房内顿时乱作一团,留守人员惊呼着冲出来,注意力全被沈念安吸引,朝着她指的反方向追去。
借着这场混乱,黑色轿车载着叶梓桐、叶清澜与获救的沈欢颜,如离弦之箭汇入车流,朝着码头疾驰而去。
沈念安望着远去的车子,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随即也迅速隐入旁侧小巷,她自有脱身与善后之法。
第64章 爱意滚烫
黑色轿车在驾驶座那位满口上海方言的中共同志操控下,如游鱼般在错综复杂的街巷里穿梭。
他显然对上海路况了如指掌,专挑僻静小路七转八拐,竟杀出一条近路,提前抵达码头区域。
因行动比原计划顺遂,时间大幅提前,原定夜间的撤离只得临时更改。
司机将车停在隐蔽货堆后,低声道:“情况有变,船只提前启航,我们必须即刻过去。小胖同志和阿狸同志那边,琼英女士已安排妥当,他们该已安全上船。”
叶清澜闻言,紧绷的心弦终是松了几分,点头道:“好,总算大伙能一个不差回津港了。”
这几乎是连日来最让人安心的消息。
司机指引下,叶梓桐搀扶着叶清澜,沈欢颜紧随其后,几人借着巨大货箱与棚屋的阴影,小心翼翼朝泊位挪动。
她们顺利避开码头入口处几波设卡盘查的巡捕。
可就在即将靠近那艘看似普通的货运驳船时,前方岔路口突然传来急促皮靴声与凶狠日语呼喝!
一队日本特务似是收到风声,抢先赶到泊位区,正进行拉网式搜查,查得比巡捕房更仔细、更粗暴。
众人瞬间捏紧冷汗,心脏几乎跳至嗓子眼,前有狼后有虎,被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退回货栈!快!”司机经验老道,当即低声下令,带着几人迅速缩回身后堆满麻袋、光线昏暗的货栈内。
货栈外,日本特务的脚步声与吆喝声愈发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