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我去翻医药箱,家里该备着常用药的。”
    说完,她掀开温暖的被子,下了床。
    叶梓桐靠在枕头上,看着沈欢颜穿着浅藕荷色细棉布睡衣,乌黑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披在肩头。
    她正借着窗外透进的熹微晨光,在五斗橱前微蹙着眉,翻找着。
    她的侧脸线条在朦胧的光线中格外柔和,长长的睫毛低垂着。
    叶梓桐望着望着,竟一时忘了身体的不适。
    抛开军校里的她,卸下沈家千金的光环,此刻这个只为她焦急寻药的沈欢颜,褪去了所有外在的雕饰。
    沈欢颜突然有一种动人心魄的美好。
    她乖乖地躺着,视线追随着那抹身影,心底软成了一汪温水。
    沈欢颜很快找到了药箱,拿着一个标着西文字母的小药瓶和一杯温水回到床边:“先吃片阿司匹林退烧,我再去给你煮碗姜汤驱寒。”
    叶梓桐此刻只觉得脑袋里像是塞了块石头,又沉又胀,浑身骨头更是酸软得像是被拆解开一般,连一丝力气都提不起来。
    她望着沈欢颜递到眼前的白色小药片,想抬手去接,手臂却软得不听使唤,喉咙里只发出几声含糊的呜咽。
    沈欢颜立刻察觉到她的不对劲,见她脸色潮红如醉,眼神都透着几分涣散,心知这烧得着实不轻。
    她不再迟疑,当即在床沿坐下,一手稳稳托住叶梓桐的肩背,一手轻轻揽住她的腰。
    沈欢颜小心翼翼地让她靠在自己怀里,随即把几片阿司匹林倒在掌心道:“来,张嘴。”
    叶梓桐昏昏沉沉地依言微启双唇。
    沈欢颜指尖带着微凉,小心地将药片送进她口中,又立刻端过一旁温好的水,把杯沿贴在她唇边,一点点喂着让她喝下。
    温水顺着喉咙滑过,稍稍缓解了那里的干涩灼痛。
    叶梓桐靠在沈欢颜单薄却温暖的肩头,费力地吞咽了几下,才将药片完全服下。
    她长长地虚弱地舒了口气,鼻息滚烫地拂过沈欢颜的脖颈。
    生病的滋味实在糟糕,仿佛全身的精气神都被抽了个干净。
    “好了,药吃了就踏实了。”沈欢颜轻轻将她放回枕头上躺好,伸手替她掖紧被角,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你先闭眼歇着,我去厨房给你煮碗红糖姜汤,发发汗就舒服了。”
    看着叶梓桐顺从地闭上眼,眉头却仍因不适微微蹙着,沈欢颜不敢多耽搁。
    她拢了拢睡衣领子,轻手轻脚却步履匆匆地走向厨房。
    她得先把炭火拨旺,老姜要仔细拍碎才能出味,红糖的量也得拿捏好,不能太甜也不能太淡。
    沈欢颜心里一桩桩盘算着,只盼着这碗姜汤能快点煮好,让床上的人少受点罪。
    第80章 乱世之爱
    厨房里,小炭炉上的陶罐咕嘟作响,辛辣的姜香混着红糖的甜意漫溢开来。
    沈欢颜小心翼翼将滚烫的姜汤倒进厚实瓷碗,又用两只碗来回折兑数遍,待温度适口,才端着碗轻手轻脚回了卧室。
    床上,叶梓桐已然睡熟。
    许是退烧药起了效,又或是病中耗竭了体力,她呼吸匀长,先前紧蹙的眉峰舒展开。
    脸上不正常的潮红褪了些,露出几分病态却格外恬静的苍白。
    长睫垂落,在眼睑下投出浅淡阴影,往日里或锐利或戏谑的神情尽数敛去,只剩毫无防备的柔软。
    沈欢颜端碗立在床边,望着那张熟睡的脸,嘴角不自觉轻扬,眸光柔得似要淌出水来。
    她将药碗轻搁床头柜,俯身柔声唤:“梓桐?醒醒,把姜汤喝了再睡。”
    叶梓桐在轻唤中昏昏转醒,眼皮沉得很。
    方才短暂的睡眠里,她陷进一场混乱烈急的梦境。
    是硝烟弥漫、湿热窒闷的缅北丛林。
    枪声刺耳,毒贩大金牙狰狞的脸在眼前晃荡,她带小队在密林中穿梭追击,肾上腺素翻涌,生死一线的窒息感扼住喉咙……
    那场景太过真切,仿佛她从未离开过那般险境。
    “怎么了?你做噩梦了?”沈欢颜见她睁眼时眼神微滞,藏着未散的惊悸。
    她额角还沁着冷汗,不由攥紧心尖关切发问。
    叶梓桐骤然回神,撞进沈欢颜清澈含忧的眼眸。
    那些枪林弹雨的碎片瞬时退去,被眼前真切的暖意覆住。
    她连忙摇头,嗓音沙哑着含糊掩饰:“没事,就是梦见我俩还在军校,又被教官罚跑圈,急得出了身汗。”
    沈欢颜未曾多疑,反倒轻笑出声。
    沈欢颜扶她缓缓坐起,将温热的姜汤递到她手里,顺着话头道:“说起来,咱们也久没回军校看看了。等你病好,津港的事稍缓些,咱们抽空回去一趟?再寻上静瑶和小满,她们如今不知分派到了何处,若是能聚,该多好。”
    李静瑶的机敏,张小满的憨直,都是军训营艰苦岁月里珍贵的光。
    叶梓桐捧着碗,姜汤的热气熏暖了脸颊,也熨帖着心底。
    她小口饮着辛辣却暖透肺腑的汤汁,听着沈欢颜怀念的提议,轻轻应了声“嗯”。
    叶梓桐难得露出这般温顺模样,捧着暖意融融的姜汤小口啜饮。
    耳畔浸着沈欢颜期许的絮语,她连周身病痛似也轻减了几分。
    叶梓桐听得入神,竟忘了碗中汤水温度,稍喝急些,舌尖霎时被烫得发麻。
    “哎呀!”她低呼一声,手微颤,险些将整碗汤泼在被褥。
    沈欢颜始终留意着她,见状当即倾身向前,眼疾手快稳住她的手腕。
    她另一只手迅速接过多陶碗,语气满是关切:“怎么了?是太烫了?”
    叶梓桐吐了吐泛红的舌尖,讪讪道:“光顾着听你说话,没留意……”
    嗓音裹着病中的沙哑,还掺着几分孩子气的委屈。
    沈欢颜瞧她这难得迷糊的模样,又心疼又好笑,接过碗轻轻吹了吹。
    待热气稍散才递回她手中,柔声叮嘱:“慢点喝,没人跟你抢。这几日刚好没什么要紧事,你只管安心养病,其余都不用操心。”
    叶梓桐乖乖点头,重新小口饮着温度合宜的姜汤。
    沈欢颜又体贴取过一只软枕,仔细垫在她腰后,让她靠得更舒些,温声道:“你病着的这几日,一日三餐都交给我,想吃什么尽管说。”
    闻言,叶梓桐抬眸望她,眼底还凝着些水汽,嘴角弯起一抹虚弱却真切的笑。
    她故意用略带调侃的恭敬语气道:“那真是劳烦沈小姐亲自照料,叶某荣幸之至。”
    沈欢颜被她这故作正经的模样逗得展颜,灯光下眉眼弯弯,笑意如春水破冰般漫开。
    她脱口而出:“说什么劳烦,你本就是我的爱人。”
    话音落,她自己亦微怔。
    这话出口得太过自然笃定,仿佛早已在心底生根。
    此刻不过顺心意破土,无半分犹豫忸怩。
    前所未有的清晰暖意漫过心口,让她脸颊微热。
    叶梓桐也被这句直白深情的话击中,捧碗的手微顿。
    她望进沈欢颜清澈坦然的眼底,那里映着自己病中稍显狼狈却满是柔软的模样。
    叶梓桐便敛了玩笑神色,眸光沉深,嗓音字字清晰道:“乱世相逢,荆棘载途。能得你为伴,是梓桐之幸。”
    叶梓桐那句乱世相逢,有你,幸也,恰似温润又灼热的暖流,淌进沈欢颜心底。
    这份真挚告白里,喜悦未及漫满,冰冷的现实便骤然袭来,沉甸甸压在心头。
    她们的爱,生在这乱世里,本就见不得光。
    既要瞒过周遭所有目光,更要藏住那位威严守旧的父亲沈文修。
    父亲会如何看待?
    沈家的门风、父亲的期许,像一道道枷锁,瞬间勒紧她的心脏。
    这份刚抽芽的爱情,脆弱得如风中幼苗,在时代洪流与家族桎梏的双重碾压下,究竟能走多远、守多久?
    沈欢颜心底翻涌难平,甜蜜与苦涩狠狠冲撞,对未来的茫然与隐忧几乎将她裹挟。
    她怕眼眶泛红,怕被叶梓桐看穿这份刚燃起便蒙了阴霾的惶惑。
    叶梓桐话音落,温软目光望过来时,沈欢颜竟有些仓促地别过脸,避开那摄人心魄的凝视。
    她快步起身,刻意放轻快声音,却藏不住一丝紧绷:“你先把姜汤喝完,好好躺着发汗。我出去买点菜,得给你好好补补身子。”
    话未说完,她已转身走向衣柜,动作透着几分急切。
    沈欢颜拉开柜门,取出件墨绿色锦缎镶灰鼠毛边的旗袍,又罩上厚重驼绒大衣,围上昨日叶梓桐送的羊毛围巾,将自己裹得严实。
    仿佛这样,也能裹住翻乱的心绪。
    “我很快就回来。”她背对着叶梓桐轻声道,未等回应,便拉开门快步出去,轻轻合上门扉。
    沈欢颜说是买菜,实则更像一场逃离。
    逃离那份令人沉溺又心慌的温情,逃离自己止不住的悲观揣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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