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面是测试破译能力,实则是步步紧逼的陷阱。
若沈欢颜破译得太快太准,便坐实她受过专业训练,绝非普通文员。
若故意译错,又会被怀疑刻意隐瞒能力,难逃猜忌。
进退维谷,皆是死路。
沈欢颜被关在那间密室里整整两天,对着机器,对着密密麻麻的字母矩阵,滴水未进,彻夜未眠。
她最终交上去的译文,中村惠子反复翻看许久,挑不出半分差错。
可无人知晓,她在破译的同时,早已将所有关键信息,一字不落地记在了脑子里。
那是德国二代密码机,日军在华北战场最新投入使用的通讯加密设备,代号樱花二号。
其加密逻辑繁复至极,需同时掌握密钥置换与波段切换规律,方能完整破译。
沈欢颜在受训时接触过它的原型机,知它的软肋所在。
从不是密码本身。
而是使用者的习惯。
任何机器皆由人操控,任何加密规则,最终都要落实到人的操作。
而人,天生带着难以更改的习惯。
那两天里,沈欢颜不仅破译了所有测试密件,更通过机器残留的波段痕迹、操作员留下的指纹分布,反向推导出了日方使用这套系统的几大关键习惯。
“联络方式。”
叶梓桐听见自己的声音发紧发涩。
“你破译出了他们的联络方式?”
沈欢颜轻轻点头。
她轻声道,气息微喘。
“足够用了。”
她缓缓撑起身躯,肋骨处传来一阵钝痛,眉峰不自觉蹙起,却未曾停下动作。
叶梓桐连忙伸手扶住她,将床头枕头垫高几分,让她能靠得安稳舒适。
沈欢颜靠稳后,静静望着她,目光灼灼。
“每天凌晨三点到四点。”
她缓了缓气息,一字一句清晰说道。
“是他们固定更换密钥的时间。那个时段,机器加密层级会降级,从三重置换变为双重置换。若能在此时段截获信号,破译难度至少降低四成。”
叶梓桐屏住呼吸,凝神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波段切换有规律。”
沈欢颜接着开口。
“并非随机,而是按照一组固定数字序列循环。那组数字我记下来了。七、四、二、八、三、五、一、六。每日从第一个数字开始,按序切换,循环。”
叶梓桐的脑子飞速运转,飞速消化着这些关乎生死的情报。
波段切换规律、密钥更换时段,这些都是电台监听最核心的破绽。
若将这些情报交给海东青的无线电小组,让他们针对性监听固定波段。
“还有。”
沈欢颜轻轻打断她的思绪,眼神亮得惊人。
叶梓桐微微一怔。
“每个人的发报指法都不一样。”
沈欢颜解释道。
“按键力度、间隔、节奏,就像笔迹一般,独一无二。那台机器虽有多人使用,但主操作员只有两位,我记下了他们的指法特征。只要截获的电文里出现这两个特征,便可确定是核心机密,优先级最高。”
说罢,她靠在枕上,微微喘着气。
方才那段话太长,她的体力尚未完全恢复,肋骨处的钝痛一阵紧过一阵,她闭了闭眼,强忍着那阵翻涌的痛感。
叶梓桐望着她,看着她苍白的面色,看着她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看着她在疼痛中依旧紧紧抿起的嘴角,心头又酸又涩。
沈欢颜缓缓睁开眼,恰好迎上她的目光。
“愣着做什么?”
她轻声开口,声音虚浮,嘴角却勾起一抹虚弱的笑意,眼波软乎乎的。
“找纸笔来,我说你记,万一待会儿忘了,可就糟了。”
叶梓桐望着她,看了许久许久。
而后她站起身,快步走到墙角的书桌前,轻轻拉开抽屉。
纸是最普通的毛边纸。
笔是一支钢笔,墨囊里还剩大半管墨水。
她拿着纸笔走回床边,在床头柜上轻轻铺开。
沈欢颜看着她拔下笔帽,将笔尖在纸边试了试墨色,而后抬眼静静等着她开口,目光温柔。
“第一个。”
沈欢颜缓缓开口,声音清晰有力。
“波段切换规律:七、四、二、八、三、五、一、六。每日凌晨零点整切换,按序循环,第七天重复。”
叶梓桐低头,一个字一个字认真记下。
“第二个。”
沈欢颜继续说道,气息稍缓。
“密钥更换时段每日凌晨三点十五分到三点四十五分,三十分钟窗口期。此时段加密层级从三重降为双重,仅启用两组密钥轮换。若能截获信号,破译难度降低约四成。”
叶梓桐低头疾书,不曾停歇。
沈欢颜顿了顿,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两位主操作员的指法特征。这个我只能口述,具体还需无线电小组的人亲自甄别。第一位操作员,男性,四十岁上下,左手无名指受过伤。第二位操作员,女性,二十多岁,左撇子,发报速度比前者快。”
叶梓桐一字一句认真记录,不敢遗漏半分。
写到左撇子时,她抬眼飞快看了沈欢颜一眼,见她闭着眼靠在枕上,睫毛轻颤,呼吸急促,心头一紧。
“欢颜。”
叶梓桐轻声唤道,语气满是关切。
沈欢颜缓缓睁开眼,眸子依旧亮得惊人,只是脸色更苍白了几分。
她坚持着开口,声音更虚,却不肯停下。
叶梓桐握着笔的手,微微收紧。
沈欢颜的声音轻了几分,力气正一点点从身体里抽离。
“日本人在津港设立的731分队,并非独立运作。他们与关东军本部之间,有一条专用通讯线路,每日凌晨四点到五点定时联络。那条线路的加密规则与普通军务不同,用的是另一套密钥。我怀疑,与津港码头的冷库有关。”
叶梓桐的笔尖,骤然停下。
是森左田樱临死前交代的,津港码头新建的冷库。
名义上储存海产品,实则是731分队的活人实验基地。
“那条线路的波段,我记下来了。”
沈欢颜继续道。
“这些比普通军务波段高出一截,采用短波,穿透力强,不易被干扰。监听时,务必盯住这个波段。”
叶梓桐飞快落笔,将数字与细节记下。
“还有……”
沈欢颜的声音,突然顿住了。
叶梓桐连忙抬眼。
沈欢颜靠在枕上,眼眸半阖,呼吸比方才平稳了些许,却带着明显的疲惫。
她像是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思绪已然跟不上,脑子转不动了,却仍在拼命撑着。
那副模样,叶梓桐再熟悉不过。
是累到了极致。
“够了。”
叶梓桐轻声打断,放下手中的笔。
她小心翼翼将那张写满字迹的毛边纸折成四方小块,贴身放入大衣内袋。
而后她走回床边,轻轻在床沿坐下。
沈欢颜睁开眼,软软望着她,眼神朦胧。
“够了吗?”
她轻声问,声音软绵虚浮。
“够了。”
叶梓桐点头,声音温柔。
“足够他们忙活一阵子了。”
沈欢颜轻轻笑了一声。
叶梓桐缓缓俯下身,将额头轻轻抵在她的肩窝处。
她将脸埋得很深,深到能清晰听见沈欢颜胸腔里,平稳跳动的心脏声。
“欢颜。”
她闷闷地唤了一声,声音带着哽咽。
“嗯。”沈欢颜轻声应着。
“你真厉害。”
叶梓桐由衷叹道,语气里满是心疼与敬佩。
沈欢颜的手缓缓抬起,轻轻落在她的后脑,指尖穿过她的发丝,一下一下温柔抚摸着。
“那是自然。”
她轻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虚弱的小得意,眼尾弯起浅浅的弧度。
“我是谁啊。”
叶梓桐没有抬头,只是将脸往那温暖的肩窝又埋深了几分。
不知过了多久。
叶梓桐缓缓直起身。
她望着沈欢颜,沈欢颜也静静望着她,两人在灯光下默默对视,无需多言。
而后叶梓桐站起身。
“我去找姐。”
她轻声道。
“这些情报,必须尽快交到陆女士手上。”
沈欢颜轻轻点了点头,眼底藏着一丝不舍。
叶梓桐走到门口,轻轻拉开房门。
走廊里的冷风灌了进来,她站在门口,迟迟没有迈步。
“梓桐。”
沈欢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柔得像雪。
她缓缓回过头。
沈欢颜靠在枕上,灯光将她的侧脸映得柔和温暖,眉眼弯弯。
“早点回来。”
她轻声说,语气里满是依赖。
叶梓桐望着她,重重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