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公馆,我待着冷。”
温热的气息萦绕在耳畔。
“若是没有你这团火照着。”
她轻声道,语气轻得近乎虚无。
“我宁愿去死。”
叶梓桐指尖猛地一顿,动作僵在原地。
她缓缓抬起头,沈欢颜近在咫尺,眉眼清晰得毫发毕现。
眼底藏着一丝脆弱,脸颊因方才的话泛起浅浅绯红。
叶梓桐没有说话。
她放下手中只换了一半的纱布,抬手轻轻扣住沈欢颜的后颈,俯身将一个滚烫的吻,稳稳落在她唇上。
吻很短,却藏尽了千言万语。
松开时,额头相抵,呼吸交缠,暖意融融。
“不能死。”
叶梓桐的声音微哑,掷地有声。
“我们都要活着。好好地活。”
沈欢颜的眼圈骤然红了。
来得毫无征兆,像是被戳中了心底最柔软的角落,睫毛轻轻颤动,泪意在眸中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叶梓桐。”
她声音微微哽咽,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委屈,鼻尖微微泛红。
“你又惹我哭了。”
叶梓桐静静望着她。
望着她泛红的眼尾,颤动的长睫,紧抿却微微发抖的唇角。
雪不知何时又密了,片片落在窗玻璃。
病房里暖黄的灯光温柔笼罩着两人。
叶梓桐缓缓伸出手,拇指轻轻拭过她的眼角。
那滴泪落在指尖,温热潮湿,像一颗融化的小小珍珠,软得烫人。
“那我哄你。”
她轻声说,眼底盛满了温柔。
叶梓桐眼底漾着调皮的笑意,伸出指尖轻轻勾了勾沈欢颜的鼻尖道:“沈小姐可别哭多了,哭肿了眼睛,照镜子该嫌自己不好看了。”
沈欢颜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亲昵逗得一怔,随即抬手轻轻捶了下她的肩头,力道绵软得近乎撒娇,眼尾微微上挑:“怎么,我哭多了不好看,你还打算不要我了?”
叶梓桐立刻双手举过头顶,做出一副乖乖投降的滑稽模样,眸子里盛满了藏不住的温柔笑意:“不敢不敢,我可不敢跟老婆作对,这世上谁不知道我叶梓桐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家里这位沈小姐皱一下眉头。”
“谅你也不敢。”
沈欢颜唇角弯弯,眼角眉梢都裹着甜软的笑意。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嬉闹起来,叶梓桐故意扮出各种夸张的神情逗她,沈欢颜笑着伸手去拧她的脸颊,叶梓桐偏头躲开,又凑到她耳边低声说悄悄话,惹得沈欢颜耳根瞬间红透。
闹到正欢时,沈欢颜忽然轻轻“嘶”了一声,秀眉微蹙,身子微微僵住。
方才笑得太用力,不慎牵扯到了肋骨处未愈的伤口。
叶梓桐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尽,立刻坐直身子,小心翼翼扶住沈欢颜的肩膀,将她缓缓扶靠回枕头。
“扯到伤口了?”
她垂眸查看,声音放得又轻又软。
“我看看。”
沈欢颜没多言,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唇瓣微微抿着,眼角还挂着方才笑出的泪花。
此刻又因疼痛蒙了一层浅浅水光,看着格外惹人怜惜。
叶梓桐重新端过床头柜上的托盘,取来干净的纱布与药膏,在床沿坐下,让沈欢颜轻轻靠在自己身上。
她垂着头,一点点解开打闹时蹭歪的绷带,露出底下微微泛红的肌肤。
伤口边缘只是有些充血,并未裂开,想来是方才动作过大牵动所致,只需重新上药即可。
“叶梓桐,你轻点。”
沈欢颜的声音从肩窝处传来,带着软绵绵的抱怨,尾音轻轻翘着,满是撒娇的意味。
叶梓桐没有抬头,唇角却悄悄弯起一抹温柔的弧度,手上的动作愈发轻柔道:“我知道啦,老婆。”
这声“老婆”唤得自然又顺口,仿佛早已在心底默念过千百遍。
沈欢颜不再说话,只静静将下巴搁在她的肩窝,从这个角度,能清晰看见叶梓桐低垂的眉眼。
暖黄的灯光从侧面洒下,在她脸颊镀上一层柔和的绒光。
窗外的雪纷纷扬扬,落在玻璃上转瞬融成水痕滑落。
病房里安静极了,只剩两人交错轻缓的呼吸声。
沈欢颜靠在她怀里,忽然觉得,方才那点细微的疼痛,早已烟消云散了。
半个月后,沈欢颜的伤势终于大好。
她总算能自如下床走动,能自己穿衣梳洗,不必搀扶,也能稳稳走完一整条街而不气喘吁吁。
叶清澜抽空来看过她一次,上下细细打量一番,颔首说了句:“差不多痊愈了。”
她又细细叮嘱几句切勿劳累、切莫受凉,便匆匆离去。
组织事务繁杂,她这位组长能挤出时间来看望妹妹,已是极限。
叶梓桐与沈欢颜出门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前往霞飞路,看那处属于她们的新公寓。
两人衣物不多,拢共只收拾了两只箱子,装着平日换洗的衣衫与零碎物件。
沈欢颜的几套精致旗袍没能带出,叶梓桐的几件外套也遗在了原处,可谁也没有提起,仿佛那些身外之物,本就无足轻重。
其余家当倒不必忧心,叶清澜早已说过,公寓里锅碗瓢盆、被褥枕席一应俱全,皆是上一任白俄侨民房主留下的,离去时未曾带走,恰好便宜了她们。
叶梓桐提着箱子走在前头,沈欢颜拎着箱子并肩而行,两人一同沿着霞飞路缓缓向前。
这条街比桂花巷宽敞许多,两旁种着高大的法国梧桐,叶落殆尽,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街边店铺整齐排列,西药行、洋货店、面包房依次排开,橱窗里陈列着各式新潮货品,比南市热闹了几分,也洋气了不少。
行至一栋红砖公寓前,叶梓桐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摸出那把钥匙。
钥匙是叶清澜前几日交给她的。
她将钥匙插入锁孔,轻轻拧了两圈,一声轻脆的咔哒声响,房门应声而开。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沈欢颜将箱子放在门边,立在玄关处,目光缓缓扫过这间陌生的屋子,眼底带着几分轻柔的好奇。
公寓进门便是方正的客厅,约莫两丈见方,铺着深褐色木地板。
靠墙摆着一张沙发,深棕皮质,沙发前是一张矮几,面上搁着一只空荡的玻璃花瓶。
对面墙角立着一只橡木碗柜,柜面雕着简单花纹,旁侧是一张四方饭桌,配着四把椅子,桌面铺着一块蓝格子桌布。
客厅左侧是卧室,推门而入,空间不大,却刚好放下一张双人床、一只衣柜与一张梳妆台。
床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被面是素净的浅灰色,梳妆台上嵌着一面椭圆形镜子。
客厅右侧是厨房,比卧室更小一些,仅容一人转身。
灶台烧煤,旁侧堆着几块蜂窝煤,锅碗瓢盆样样齐全。
厨房尽头是一间小小的厕所。
沈欢颜站在客厅中央,缓缓转了一圈,将屋里每一处角落都细细看了一遍。
阳光透过窗棂斜斜洒入,窗外能望见对面人家的屋顶,灰瓦覆着一层薄雪,几只麻雀缩着脖子蹲在屋檐下,安安静静。
“还不错。”
她轻轻颔首,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比我预想的要好。”
叶梓桐正立在窗边,伸手试着推窗。
窗户有些发紧,她推了两下才推开一条缝隙,冷风瞬间灌了进来。
“屋里闷久了,有股潮气。”
她轻声道,指尖拂过窗沿。
“得开窗透透气。”
沈欢颜轻声应下,弯腰提起自己的箱子,缓步走向卧室。
她将箱子放在床边,轻轻打开,把里面的衣物一件件取出,叠得整整齐齐,放入衣柜。
衣柜空空荡荡,散着淡淡的樟木清香,也是上一任房主留下的。
放好衣物,她转身走到窗边,学着叶梓桐的样子去推窗。
这扇窗比客厅的灵活许多,她稍一用力便推开了。
冷风迎面拂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清爽了几分。
窗外是公寓的后巷,狭窄悠长,两侧立着高高的围墙。
巷中无人,几只野猫蜷在墙根下晒太阳,听见开窗的动静,抬眼瞥了她一下,又懒洋洋地低下头,继续蜷着不动。
沈欢颜轻趴在窗台上,望着头顶那片窄窄的天空。
天色灰白,不见太阳,厚重的云层低低压着。
她忽然回忆起桂花巷的那间小屋。
清晨的阳光总会恰好落在床尾,窗台上两盆文竹,阿左和阿右,不知被叶清澜安置去了何处。
想起那塌了一角的沙发,她每次窝进去,都会软软地陷成一团。
她轻轻眨了眨眼,将那些细碎的回忆悄悄压在心底。
身后传来叶梓桐轻柔的脚步声,她走进卧室,静静站到沈欢颜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