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随后,她抬步往里走,脊背挺得笔直,只是悄悄攥紧了棉袍下摆。
    叶梓桐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脚步轻缓,踏入了那扇虚掩的朱漆大门。
    吴桐没有跟进来,他的任务只是将人送到,余下的事,从不是他该过问的。
    他立在门口,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才默默转身,回到了驾驶座上等候。
    穿过门厅,便进了正院。
    院子比外头看着更宽敞些,青砖墁地,缝隙里嵌着些许枯草,四角各放着一口大缸,缸里养着残荷,枯枝败叶耷拉在水面上,一片萧索。
    正房是大屋,当中那间的门敞着,昏黄的灯光从里头透出来。
    左右厢房的门窗都紧闭着,拉着厚重的帘幕,看不清里头的光景,只剩一片沉寂。
    沈欢颜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甚至微微顿住。
    她一边慢慢往前走,一边抬眼打量着周遭的景致。
    熟悉,却又透着陌生。
    那张石桌还在老地方,桌面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那架葡萄藤还缠在墙角,藤蔓乱蓬蓬的,早已没了夏天枝繁叶茂、遮天蔽日的模样。
    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眉眼间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怅惘,声音低得像呢喃,似是说给自己听,又似在跟身边的叶梓桐低语:“这里还是跟原来一样,不过这里……已经没有家的感觉了。”
    叶梓桐没有说话,只是悄悄往她身边靠得更近些,肩膀紧紧挨着她的肩膀。
    沈欢颜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只是当她的目光扫过外面的时候,脚步忽然又是一顿。
    叶梓桐捕捉到了。
    她看见沈欢颜的眼睫猛地颤了一下,脸色瞬间绷紧,唇角也紧紧抿了起来。
    那口井。
    沈欢颜的母亲,就是从这儿走的。
    抑郁症,跳楼。
    沈欢颜亲眼看着那一幕发生。
    那个画面,她从未跟叶梓桐详细说起,叶梓桐也从不追问,只默默记在心里。
    可此刻,看着沈欢颜骤然紧绷的侧脸,她微微颤动、几乎要垂落的眼睫,她抿得没有一丝弧度的唇角。
    叶梓桐忽然觉得,自己仿佛能窥见那个画面的一角,窥见当时那个年幼的女孩,心中的绝望与无助。
    沈欢颜很快收回目光,像是在躲避什么,脚步比方才快了些。
    她不敢再往那楼外面的方向多看一眼,不敢再多停留一瞬。
    那些被她深埋在心底多年的记忆,那些刻意遗忘的伤痛,此刻正从记忆深处一点点翻涌上来。
    恍惚间,她想起了很小的时候,母亲还活着的日子。
    那时候,母亲会牵着她的小手,在院子里慢慢走动,温柔地告诉她,这棵是海棠,那盆是栀子。
    母亲的脸上会有笑,虽然那笑总是淡淡的,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忧愁。
    后来,那笑容越来越少,越来越淡,到最后,彻底从母亲的脸上消失了,只剩下化不开的阴郁与绝望。
    她又想起母亲最后一次看她的眼神。
    她这辈子都无法忘却的眼神,空洞、麻木,带着深入骨髓的绝望,仿佛灵魂早已脱离躯壳,只剩一副空架子,勉强撑着最后一口气。
    那个眼神,静静地落在她身上,看了很久。
    母亲要跳楼,她当时拼命地跑,拼尽了浑身力气想去阻止一切,可她太小了,跑得太慢了。
    那个时候母亲已经没有生命迹象了。
    沈欢颜用力眨了眨眼睛,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硬生生将眼眶里涌上来的潮意逼了回去。
    这座宅子,对她来说,从来就不是什么家。
    是囚笼。
    是关了她二十年,装满了母亲的伤痛与绝望,让她永远也逃不出去的囚笼。
    她深吸一口气,微微松开,又猛地攥紧,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加快了脚步。
    她们朝着那间亮着昏黄灯光的正房走去。
    该面对的,终究是躲不过的。
    第179章 执手明志
    正房的门虚掩着,漏出里头昏黄而微弱的灯光。
    沈欢颜在门外静立一瞬,抬手轻轻一推。
    门轴发出一声吱呀,她抬步跨过门槛,叶梓桐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进了屋。
    屋内燃着炭盆,暖意扑面而来。
    靠墙那张紫檀大床上,沈文修正侧身躺着,身上覆着厚重锦被。
    他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唇瓣干裂起皮,只短短一段时日,便又苍老憔悴了许多。
    床边立着一张雕花圆凳,林曼芝正端坐其上。
    她身着一件蜜合色绸面棉袍,领口与袖口滚着玄色绒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绾成一枚光洁的发髻。
    听见门响,她缓缓抬眼,目光先落在沈欢颜脸上,略一停留,便又扫向叶梓桐,嘴角极轻地一撇,神色说不清是冷淡还是嫌恶。
    她慢慢站起身,动作拖得很慢,似是故意让人等候。
    立直身子后,她斜睨着沈欢颜,视线自上而下,又自下而上,细细打量,眼神里满是挑剔。
    “哟。”
    她开口,语调拖得悠长,带着几分阴阳怪气。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沈家大小姐回来了。”
    沈欢颜沉默不语,只静静望着她。
    叶梓桐立在她身侧,见林曼芝这副尖酸模样,心头火气瞬间往上窜。
    她往前轻跨半步,正面迎上林曼芝,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却毫无温度的笑意。
    “林姨这话就奇了。”
    她声音不高不低,字字清晰入耳。
    “不知情的,还当这沈家门庭是专为您一人开的。怎么,欢颜回自己家,还要先向您报备不成?”
    林曼芝脸上的笑意猛地一僵。
    她没料到这么个外人竟敢当面顶撞她。
    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粉白脂粉下的脸颊隐隐透出暗红。
    她那双吊梢眼狠狠剜了叶梓桐一眼,再转向沈欢颜时,已是一声冷嗤。
    “行,你们年轻人嘴皮子利索,我说不过你们。”
    她往床边退近一步,像是要去扶沈文修,又像是在寻找靠山。
    “可我告诉你,沈欢颜,这家里的事,轮不到你一个人做主。你弟弟建州年后便要从北平回来,到时候这家里谁主事,还不一定呢。”
    沈文修本闭着眼静养,听见建州二字,眉头骤然蹙起。
    他低低咳了两声,咳声沉浊,像是从胸腔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
    他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眼珠转了一转,沉沉落在林曼芝身上。
    “下去。”
    他嗓音沙哑低沉。
    林曼芝一怔,神色茫然,像是没听清。
    “老爷?”
    “我叫你下去。”
    沈文修再开口,语气更沉,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碾出来的。
    林曼芝脸色涨得通红,欲言又止。
    她看看沈文修,又看看沈欢颜,再瞥一眼旁边站着的叶梓桐,眼底翻涌着不甘、恼怒,还有一丝被当众落了脸面的难堪。
    “老爷,您……”
    她声音不自觉拔高。
    沈文修却不再看她,闭目养神,胸口起伏不定,呼吸粗重而艰难。
    林曼芝僵在原地,僵持数息,终是狠狠一甩袖,恨恨地朝门口走去。
    经过沈欢颜身旁时,她脚步猛地一顿,压低声音,只够两人听见,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好,你们父女一条心,我倒要看看,你们能唱一出什么好戏。”
    话音落,她推门而出。
    门扇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屋内重归寂静,沈文修的喉咙里传出一声重过一声、艰难滞涩的呼吸。
    沈欢颜立在床边,静静望着锦被里蜷缩的老人。
    他面色蜡黄得近乎透明,眼窝深深陷下去,颧骨突兀地凸起,唇上覆着层层干皮,几处已裂出细小红口。
    呼吸粗重滞涩,每一次起伏都像从胸腔深处硬生生挤出来,带着令人心揪的痰响。
    枕边搁着一只白瓷痰盂,内里沉着一团暗沉之物,看不真切,却叫人心里发沉。
    她心头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悄然松了一瞬。
    纵是政见针锋相对,纵是信仰背道而驰,眼前这人,终究是她的生父。
    幼时将她架在颈间逛庙会的父亲,高热不退时彻夜守在床前的父亲。
    她上前两步,轻轻在床沿坐下。
    沈文修闭着眼,并未看她,眉头紧蹙,唇角向下抿成一道僵硬的弧线。
    昏黄灯光落在他脸上,更显苍老疲惫。
    沈欢颜缓缓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搁在被面上的手。
    那只手瘦得只剩皮包骨,手背上青筋虬结,指节粗大,老人斑斑驳遍布。
    掌心相触的刹那,那只手微微一颤。
    沈文修睁开眼。
    他缓缓转过头,浑浊的眼珠定定落在沈欢颜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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