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灯笼在风中轻晃,将她们的身影拉得很长。
身后祠堂的烛火明亮,那一排排牌位静静伫立,沉默地,望着她们离去的方向。
叶梓桐扶着沈欢颜,一步一步沿着甬道缓缓往外走。
沈欢颜的脚步有些虚浮,不复平日的沉稳。
她垂着头,目光落在脚下的青砖上,每一步都踩得迟疑。
她的手紧紧攥着叶梓桐的衣袖。
甬道两侧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远处前院依旧灯火通明,隐约能听见人声走动,可隔着一重又一重院墙,那些声响模糊缥缈,恍若来自另一个世界。
谁也没有留意,甬道旁的假山之后,一直立着一道身影。
林曼芝双臂环胸,斜倚在太湖石上,将方才一幕尽收眼底。
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那笑意冰冷刺骨,带着看尽好戏的满足。
待两人走近,她慢悠悠从假山后踱出,不偏不倚,拦在了甬道正中。
“哟,这就要走了?”
她拖长语调,语气阴阳怪气。
“不多待会儿?老爷屋里还烧着炭盆,暖和得很,不比在外头吹冷风强?”
沈欢颜脚步猛地顿住。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开口,只是垂眸盯着自己的鞋尖,脸上一片平静。
林曼芝上前一步,目光自上而下打量着沈欢颜。
“沈欢颜啊沈欢颜。”
她开口,声音字字带刺。
“你在这家里待了二十多年,到头来落这么个下场,图什么?老爷不认你,沈家的门不纳你,能当饭吃?能给你一个家?”
她顿了顿,嘴角笑意更浓。
“哦对了。”
她故作恍然,抬手掩了掩嘴角,姿态做作。
“我忘了,你现在有家了,跟这位……”
她斜睨了叶梓桐一眼。
“跟这位小姐,是吧?挺好,挺好,往后你们就好好过吧,沈家的事,就不劳你费心了。”
沈欢颜依旧沉默。
只是垂在身侧、攥着叶梓桐衣袖的手,又悄悄收紧了几分。
ps:
(jj的审核,这段啥都没有啊………)
林曼芝见她不吭声,气焰更盛,又往前凑,语气愈发刻薄:“你说你,要是个儿子,兴许老爷还能多留你几年。可惜啊,是个丫头,还偏偏不听话,非要跟个女人搅在一起。这要是传出去,沈家的脸往哪儿搁?亏得老爷心善,还让你去祠堂上个香,换了我……”
她话没说完,可那未尽之语里,全是居高临下的得意。
叶梓桐立在一旁,将这些话一字一句听入耳中。
她望着沈欢颜低垂的头颅,紧抿的唇线,微微发颤的肩头,心头火气节节攀升,终于按捺不住。
她抬眼,直直对上林曼芝那双吊梢眼。
“林姨这话说得。”
她声音字字清晰。
“我听着怎么这么耳熟?哦,对了,戏文里那些继室挤兑先夫人留下的孩子,都是这个腔调。不过人家好歹还藏着掖着,您倒好,当面就说,真是坦荡得很。”
林曼芝脸上的笑容瞬间一僵。
叶梓桐没有停,继续淡淡开口:“您说欢颜不是儿子,可我怎么听说,您那位宝贝儿子沈健州,在北平念了这么多年书,也没见给沈家挣回什么脸面?倒是欢颜,在商会、在外头,凭自己的本事立身做人,从不用靠沈家这块招牌。谁给沈家长脸,谁给沈家丢人,您心里没数吗?”
林曼芝脸色涨得通红。
“你!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在我面前说三道四!”
她指着叶梓桐,指尖都在发抖。
叶梓桐淡淡一笑:“我算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您这位当家主母当得可真够辛苦的,大半夜不歇息,躲在假山后头吹冷风,就为了堵着人说这几句。怎么,是怕欢颜一走,您这位置坐不稳了?”
林曼芝的脸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嘴唇哆嗦着,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那张粉饰精致的脸扭曲得难看。
“沈欢颜!”
她终于尖声吼出,嗓音刺耳。
“你不属于这个家了,赶紧走!不然我就让下人把你们赶出去!”
沈欢颜终于缓缓抬起头。
她淡淡看了林曼芝一眼,只一眼,便轻轻移开。
她抬手,轻轻握住叶梓桐的手,微微一紧。
“走吧。”
她声音沉稳。
叶梓桐冷冷瞥了林曼芝一眼,没再多言,转身扶住沈欢颜,两人并肩朝着大门的方向缓步离去。
林曼芝僵在原地,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她想追上去,想再骂,想把这口气狠狠泄出,可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两道身影越走越远。
第182章 情绪低迷
叶梓桐半扶半搀着沈欢颜,从那扇朱漆大门里踏出时,夜色早已浓得化不开。
沈公馆门前的灯笼还悬在檐下,昏黄的光晕被夜风揉得微微发颤,将门口两尊石狮子的影子拖在青石板上,绵长又狰狞。
叶梓桐无心多看,只攥紧了身侧人的手臂,快步朝着巷口挪去。
沈欢颜的手指死死扣着她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即便隔着厚重的冬衣,那股近乎窒息的紧绷,清晰可感。
她必须带她离开这里,越快越好。
巷口对面便是电车站,一根刷着白漆的木杆笔直立在路边,杆顶悬着盏玻璃罩油灯,在沉沉夜色里燃着一团暖软的光。
斑驳的站牌上印着几处站名,霞飞路赫然在列。
叶梓桐扶着沈欢颜在站牌下站定,让她虚靠在自己身上,随后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
站台的售票员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裹着件棉大衣,缩着脖子蜷在售票亭里,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转瞬即逝。
叶梓桐将钱递进去,接过两张薄薄的粉红车票,票面上印着站名与票价。
她细心地把车票塞进沈欢颜的大衣内袋,又将自己的那张妥帖收好。
一路上,沈欢颜始终沉默着。
她只是紧紧偎在叶梓桐身侧,手指从未松开过她的胳膊,头微微垂着,掩去了所有神情。
唯有路灯的光偶尔扫过,才能看见她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片阴影,轻轻颤着。
叶梓桐也未曾多言。
她太清楚沈欢颜此刻需要什么。
她需要的,只是一段安静的时间,让她慢慢消化心底那些沉甸甸的伤痛,让她真正从这座囚禁了她二十余年的牢笼里,走出来。
电车从夜色深处驶来,车头的灯芒刺破黑暗。
一辆老式电车,墨绿色的车厢泛,车窗玻璃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模糊了窗外的夜景。
车门缓缓推开,乘务员探出头扬声喊了句上车了。
叶梓桐小心翼翼地扶着沈欢颜踏上车厢。
车厢里乘客寥寥,稀稀落落地散坐着几位晚归的人。
有人头抵着车窗昏昏欲睡,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
有人裹紧棉袄蜷在座位上,目光放空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叶梓桐扶着沈欢颜往后排走,寻了个靠窗的位置,轻轻让她坐下。
沈欢颜落座后,便将头轻轻靠在了叶梓桐的肩上。
她的额头抵着叶梓桐的肩窝,身子微微蜷缩在她身侧,缩得很紧。
叶梓桐没有说话。
她只是缓缓伸出手,轻轻揽住沈欢颜的肩膀,调整了个让她更舒服的姿势,另一只手抬起,一下又一下,拍着她的后背。
电车重新开动,叮叮当当地穿行在夜色里。
窗外的灯火一盏盏向后掠去,明灭交错。
靠在肩头的人,忽然极轻地抽噎了一下。
动静轻得几乎难以察觉,可叶梓桐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
那是压抑到极致的哽咽,是心底翻涌的情绪拼命压制,却终究漏出的一丝脆弱。
沈欢颜慌忙抬起手,用手背飞快地拭去眼角的湿意,指尖微微发颤。
“梓桐。”
她将脸埋在叶梓桐的肩窝里,声音哑得发涩,却还在强撑着,努力维持着最后一点体面。
叶梓桐垂眸,目光柔得能滴出水来,轻轻应了一声:“嗯。”
“没有你。”
她顿了顿,喉间哽咽着,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声音颤抖。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叶梓桐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指尖的动作轻柔,一下下拍着她的后背,耐心又温柔。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轻软,带着浅浅的笑意。
“我们是一条心的,你忘了?”
她轻声道,语气里满是期许。
“等稳定下来,咱们就办婚礼。”
沈欢颜闻言,缓缓从她肩窝里抬起头。
车厢里的灯光从侧面斜照过来,落在叶梓桐的脸上,映得她眼眸亮晶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