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在前排稳稳开着车,听着姐妹俩的对话,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
他轻打方向盘,车子拐进一条窄巷,远处码头的轮廓已隐隐浮现。
叶梓桐望向窗外灰蒙蒙的海面,看着晨光里沉默矗立的仓库与吊臂,心底骤然涌起一阵畅快。
她想起李静瑶,巷子里她回头时的模样。
这笔血债,她始终记在心里。
虽说静瑶的仇不能全算在楚天明头上,可这些年来,军统双手沾满了无数同志的鲜血,也该让他们尝尝被算计的滋味了。
叶清澜将图纸仔细折好,收回怀里,侧头看着身旁跃跃欲试的妹妹。
她伸手在她未受伤的右肩上轻轻拍了拍,语气带着叮嘱:“到了码头,务必跟紧我,不准擅自乱跑。”
叶梓桐转过头,冲她咧嘴一笑,眉眼灵动:“知道了姐,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
叶清澜没接话,只是看着她,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
她眼里,妹妹无论多大,始终都是需要照看。
车子继续向前疾驰,离码头越来越近。
咸腥的海风从车窗缝隙灌进来,吹起两人额前的碎发。
车子在码头外围那片废弃的厂区停下时,叶梓桐没有急着下车。
她窝在后座里,透过车窗往外望了一眼。
天已经擦黑了,码头的轮廓在沉沉暮色里变得模糊。
她把目光收回来,在车里扫了一圈:
前排坐着老周和小陈,副驾驶是姐姐叶清澜,后座独她一人。
空气里忽然空落落的,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姐。”
她偏过头问道。
“曼丽呢?这次没跟着一起出任务?”
叶清澜正低头检查腰间的枪套,确认卡扣紧实后,才缓缓抬起头,透过后视镜定定看了她一眼。
她眉眼间带着安抚的暖意:“曼丽有别的事,陆女士派她去关水村了。”
叶梓桐愣了一下,眉头瞬间蹙起。
关水村她再清楚不过,在津港东边,离码头不算远,本是个不大的渔村。
这些年战乱不断,村里的人跑了大半,剩下的都是些走不动的老弱妇孺。
前阵子531支队那帮人在那儿活动,扬言要建实验点,被村里百姓发现后闹得沸沸扬扬,后来日本人直接把村子封了,里外彻底隔绝,凶险至极。
“让她一个人去?”
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上前。
叶清澜从后视镜里看着她紧张的模样,嘴角微微弯起一抹浅淡的笑:“不是一个人,组织早安排了人手接应。她现在是《津港日报》的记者,以采访为幌子过去,证件、介绍信、采访提纲全备齐了,严丝合缝,查不出半点毛病。”
叶梓桐紧绷的神情稍稍松缓,可眼底的担忧仍未散去。
魏曼丽是重庆调过来的老手,报社潜伏多年,应付盘查、摆脱跟踪的本事她再清楚不过。
可关水村那地方太险,日本人封锁得水泄不通,万一露出半分破绽……
她不敢深想,只是默默靠回椅背。
“她现在是组织的一枚险棋。”
叶清澜的声音从前座传来。
“可这步棋,必须有人走。陆女士信得过她,我也信得过。”
叶梓桐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眼底的犹豫渐渐褪去道:“她行。”
她轻声应道,语气里满是确信。
“她比谁都稳当。”
叶清澜没再接话,推开车门下了车。
叶梓桐紧跟着也跟着下车,老周和小陈早已站在车外,两人换了一身码头工人的打扮。
灰布短褂,黑布鞋沾着尘土,头上扣着顶破毡帽,往人群里一混,便再也找不出踪迹。
四个人沿着那条窄巷子往码头方向走。
这一带叶梓桐来过,上次炸船之前,老梁带她们走过一回。
左边是废弃的厂房,墙皮剥落得露出红砖,窗户洞开,黑漆漆的洞口像张着大嘴的巨兽,透着阴森的气息。
右边是一排低矮的棚屋,屋顶压着油毛毡和破渔网。
走在前头的老周忽然放慢了脚步,抬手示意众人噤声。
巷子尽头,一盏昏黄的路灯底下,立着个模糊的人影。
那人穿一件深色短褂,头上扣顶草帽,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下颌。
他靠在斑驳的墙根上,手里捏着根没点着的烟,指尖夹着烟蒂,听见脚步声,缓缓抬起头。
老周往前走了两步,在那人面前站定,两人对视了一眼。
老周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火柴,“嚓”地划亮一根,橘红色的火光亮起瞬间,那人微微侧过侧脸。
“掌柜的。”
老周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随意。
“今儿个有黄酒没有?”
那人把烟叼在嘴里,另一只手伸进口袋摸出一只怀表,“咔哒”按开表盖,眯着眼看了一眼,慢吞吞地开口,带着浓重的乡音:“黄酒卖完了,新到了一批绍兴黄,要不要?”
老周轻轻摇了摇头,眉头微蹙:“绍兴黄太淡,喝不惯。有老白干没有?”
那人把怀表收回口袋,嘴角咧开一个笑,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有。”
他重重点头。
“给你留着的。”
暗号对上了。
那人把没点着的烟从嘴里取下来,往耳朵上一夹,转身往巷子深处走,脚步放得很轻,几乎没什么声响。
老周跟上去,叶清澜、叶梓桐、小陈三个人紧随其后,几个人七拐八绕,避开路上零星的行人,穿过一条更窄的夹道,终于来到一排低矮的仓库前。
仓库的门虚掩着,里头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那人轻轻推开一条缝,侧身闪了进去。
叶清澜先一步跟上,叶梓桐紧跟着也钻了进去,小陈最后进门,顺手掩好了门。
仓库里头不大,堆着些木箱和生锈的油桶,角落里蹲着三四个人,都是码头工人的打扮,看见他们进来,纷纷站起身,动作利落又警惕。
为首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脸颊凹进去,颧骨高高凸起。
他快步走上前,先跟老周用力握了握手,又朝叶清澜郑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恭敬。
“人都到齐了。”
他压低声音,凑近众人,语速飞快地汇报。
“仓库那边,换岗时间是凌晨两点到两点半。里头有两个看守,都是司徒啸的人,功夫不怎么样,就是手里有家伙。外头还有四个,前门两个、后门两个,每半个小时换一次岗。仓库地形我们摸透了,军火堆在最里头靠墙的位置,用油布盖着,一共十箱。”
叶清澜听完,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问道:“线人那边呢?关东武馆的消息,递过去了没有?”
那人立刻点头,语气笃定:“递过去了。今儿个下午,码头东边那家茶馆里,咱们的人不小心把军统跟津门帮交易的事儿,漏给了两个常去的女特务。那两个人听了,茶都没喝完就匆匆走了。按时间算,这会儿消息应该已经传到上岛千野子耳朵里了。”
叶梓桐站在旁边,听着这些话,嘴角微微弯起,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意,
叶清澜低头看了看腕上的表,又抬起头,眼神锐利:“凌晨两点准时动手,现在对表。”
几个人同时从怀里掏出怀表,“咔哒”按开表盖,在那盏昏黄的灯下仔细校准时间。
叶清澜把表收好,抬起头:“都清楚自己的位置和任务了?”
几个人齐齐用力点头,神色坚定。
“那就等着。”
她沉声道。
“两点钟,准时动手。”
第210章 浑水摸鱼
凌晨两点,码头上万籁俱寂。
整个仓库区瞬间坠入沉沉黑暗。
老梁蹲在仓库西侧的矮墙后,后背紧紧贴着刺骨的石砖,耳朵竖得笔直,屏息凝神听着周遭动静。
他已在此蹲守大半夜,双腿麻得失去知觉,却分毫不敢挪动,连呼吸都压得极轻,生怕惊扰了看守。
身旁蹲着两个码头老工人,在这一带混迹十几年,闭着眼都能摸透每一条路、此刻也都敛声屏气,神色紧绷。
脚步声由远及近,夹杂着几句含糊的嘟囔,是津门帮的两个看守在抱怨夜寒难熬。
老梁身子又往墙根缩了缩,小心翼翼探出半个脑袋,只见那两个看守一前一后晃过来,一个扛着枪耷拉着肩膀,一个双手插在口袋里缩着脖子,脚步拖沓懒散,一步三晃。
走到仓库门口,两人交头接耳说了几句,便慢悠悠朝着值班室的方向去了。
换岗的空档,到了。
老梁从怀里摸出一只小手电,朝着对面快速晃了两下。
黑暗中,几道黑影立刻从不同方位窜出,个个贴着墙根、猫着腰,悄无声息地朝着仓库门口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