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是的。
他对她没有恶意。这只不过是虚晃一招罢了。真正有恶意的情绪不是这样的。
芝芝分得清。
她只是不明白他想要做什么;可是没有关系,她可以等他解释,反正芝芝有很多时间。她站在原地,歪着头看他,他在高速移动,但她的瞳仁追着他的影子,直到这片影子越来越大——
“呼、”
浮萍拐在她眼前以毫厘之差停下。空气仿佛在振动,女生的刘海被劲风掀起又落下,她的眼睛没有被刘海遮挡,始终明亮又专注。
芝芝能嗅到铁的味道。冷冷的。
……云雀恭弥是温暖的。走夜路的时候,他走在她身后,挡住了若有若无的夜风。
她歪了歪脑袋,避开了挡住视线的钢铁,去看他的眼睛。她问:“怎、怎么了。”
“你为什么不躲?”他语气冰冷地问她。
芝芝纳闷:“为…为什么,要躲?”
云雀恭弥道:“有人攻击你,你不躲?”
芝芝摇了摇头:“你不会…不会伤害,我。”
“……”这算什么回答。
云雀恭弥看着她,仿佛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天外来物。
而芝芝和他对视着,完全没理解面前的人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只是望着他,等待着他的反应,和过去他见到她的每一次相同,眼里只有一味的纯粹与驽钝,像块固执本心的顽石。
偏偏这块石头的形状有趣得可爱。
于是云雀恭弥想起来他们第一次见面。
他原本以为已经记不清了,他总是记不清无关人等的生平。但现在回想起来,才意识到他是记得的:
那时几个混混扑向了她,她似乎察觉到了,于是抬起了眼睛,可他先出现了,于是她又低下了眉眼,瞳仁被游戏机的彩光照亮,虹色璀璨一刻,似许多朵绽开的烟花。
其实他不出现,她也会没事的。
但她没提过这一点,只是认真地和他道谢。
然后在之后的许多个夜晚里和他走在平静的巷道里,感受着夜风的流动。
她什么也不说。
她平静、迟钝、通彻地看着一切的发生。
她并没有欺骗他,也没有故意隐瞒他。
她大概只是不明白、不理解、又不在乎。
而他从前只将她作为鱼饵,无意窥探她,就这样错过了真相,若不是今天在操场上听到了她的声音,中午时又兴起跟着她过来……他大概永远不会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云雀恭弥移开了目光,他口吻冷淡地纠正她的话:“没有人会永远保护你,所以也没有人会永远都不伤害你。”
芝芝赞同地点了点头:“永远…永远、这个词,太大了。”
永远这个词太大了。芝芝感应不了那么久之后的未来。
她说:“但,但至少我知、知道,你…现在不会,伤害我。”
她只知道此刻,站在她面前的人不会伤害她。
这不就已经够了吗?
云雀恭弥看着她弯起了眼睛,仍然圆滚滚,让人联想到刚出炉的圆面包,玻璃糖罐里的镭射纸糖果,散发着水果芬芳的橘子……甜蜜的、无害的,或者说,自我的。
她自然地转回了最初的话题:“可以、可以帮忙吗?他们、想要欺…欺负阿纲,不是好人。”
云雀恭弥扫了一眼地上已经停止了打滚、瑟瑟发抖、努力缩小自己存在感的几人。
他不置可否地说:“可以。”
反正风纪委员就是干这种事的。
“太、太好了!”芝芝觉得好幸运哦,动手的时候刚刚好就碰到了云雀恭弥!她再一次由衷地感叹,“你果然,是个…是个好人。谢、谢谢你…恭弥。”
“……”
一旁的沢田纲吉听完她的话,面目扭曲了。
云雀恭弥哼笑了一声,他淡淡地说:“好人?”
“我可不是什么好人。”
说完,他状似才反应过来,问芝芝:“你刚才喊我什么?”
恭弥。……啊,好像有点冒昧了。
芝芝来日本也有一段时间了,慢慢知道日本是个距离感很重的国家,不熟悉的人一般只称呼姓氏,只有朋友才会称呼名字。
但她认识的几个朋友,几乎都是一开始——没有熟悉起来的时候——就会称呼她的名字,也会让她称呼他们的名,理由是“芝芝”就是个名字,总不能他们喊她的名字,她却只能叫他们的姓氏吧?不公平哦。
养成了习惯之后,芝芝不知不觉就忘了这个日本的潜规则,以至于现在也脱口而出了冒昧的称呼。
芝芝是个知错就改的成年人,小小地反省了一下之后,她诚恳地道歉:“对、对不起…我不应该,称呼你、你的名字……”
她没看到面前的少年收敛了嘴角,看上去没有被取悦到,反而不大高兴;她绞尽脑汁在心里想对他的新称呼,云雀?云雀恭弥?风纪委员长?还是“这位先生”?……感觉都很怪。
芝芝纠结了好一会儿,还是小声地说:“请、请问……”
云雀恭弥垂眼看她:“什么?”
“我可以、可以继续喊你,恭弥,吗?你的名、很好听。”
“……”
芝芝不好意思地说:“如果不行、不行的话,我,喊你云…云雀?”
明明是件小事,她倒是很郑重的样子。
但她喊他的名字时,确实比念他的姓氏更好听一点。
可能因为姓氏还属于其他人,名字却只有唯一吧。——日本的人情社会真是微妙。
“算了,随便你,”云雀恭弥移开了目光。
芝芝懂了,于是又喊了几遍他的名字,声音软绵绵,认真地咬着每个字音,像个好学生在练单词的发音。
这个是她的小习惯,她有时候就喜欢喊人的名字,有时候是“阿武”,有时候是“阿纲”,是“京子”,还有些时候是不同的明显出自外语的名字。
名字是有魔力的,芝芝念它们的时候不结巴,所以她总是翻来覆去地念它们。
云雀恭弥被她接连喊了好几声,不觉得聒噪,反而耐心地纠正了她有点错误的读音:“kyouya。”
“k、youya,”芝芝跟着念。
云雀恭弥说对,就是这样。
她又念了两遍,读音终于没问题了。这时候,门又被推开了,几个飞机头走了进来,芝芝停下了话音,看着他们在云雀恭弥的示意下不由分说把几个人拖起来带走,一边拖一边还不忘进行放狠话环节。
“居然敢在学校里面实施霸凌行为!你们是把委员长大人的威严放在什么地方!”
“居然敢违背委员长定下的规章制度,真是找死!”
“krrrrr,带他们重新去学一下规矩!”
……怎么感觉比警察还威武。
日本不是法制社会吗?
嗯…。可能和意大利一样是黑手/党横行的国家吧。
·
云雀恭弥确认教会了芝芝后也走了,校运会是并盛中学数一数二的大型活动,作为风纪委员会的首领,他虽然不用做巡逻这种基层工作,但需要他决策的事件一点也不少。
人被抬走了,但教室还需要打扫,得把桌椅重新扶正,然后把地面清理干净,芝芝本来想接过摆桌椅的工作——拖地什么的就算了,她根本不会,至今公寓的地面清洁工作靠的是勤勤恳恳的扫地机器人——但被沢田纲吉制止了。
“我来就好了……都是我太冲动了,让我来打扫吧,反正我也经常值日。芝芝,你去买午饭好吗?”
芝芝觉得这个任务也不错,一口答应了。
她拿着沢田纲吉给她的零钱,高高兴兴地跑了出去。没跑两步,她突然想起什么,拍了拍脑袋——真是的,差点忘了啊——她停下脚步转回了身。
沢田纲吉问她怎么了?
她说差点忘啦,我还没有谢谢阿纲呢!
“……谢谢我?”少年脸上露出愕然的神色。
对啊,她认真地说,谢谢阿纲帮我挡住了那个想要靠近我的人。阿纲保护了我,阿纲超棒的哦!
沢田纲吉沉默了。
其实他不帮忙,芝芝也不会有问题的。所以不是他保护她,而根本是她保护了他。
可是这有什么区别呢?阿纲就是帮忙了。保护难道只有力量大的人施行才是保护吗?芝芝眨眨眼,强调:“保护、就是保护。阿纲保护了我!”
这个世界也许是弱肉强食的;可是爱怜、保护、偏袒不是。它们不遵循弱肉强食的法则,不要求力量大的人保护力量小的人,它倾斜向每一个被爱护的人,这颗心落在谁的身上,谁就被爱怜了、保护了、偏袒了。
芝芝感觉到自己被爱怜、保护、偏袒了,这和她过去从朋友们身上感受到的一样。
所以,她虽然保护了沢田纲吉,但与此同时,沢田纲吉也保护了她。
芝芝认真地说:“谢谢阿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