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谢明晏看向床头桌, 发现上面有一个药箱，就听到仇嘉的声音。
“那是大哥买的药箱，我想大哥过来之后也是跟我一样落在了孤儿院里, 那个时候干爹也带着这个世界的我们离开了吧？他一个人在孤儿院里，估计没多久就去赌场找您了，这个药箱, 肯定是小哥来了之后大哥买的。”
大哥受伤总是忍耐着，甚至有些时候不愿意处理, 任由那伤口逐渐的快要腐烂, 才开始想要挖出那腐烂的肉，似乎每次都是这样，让仇嘉也很无奈。
“你大哥总是为你们想的多。”
将桌上的药箱拿过来，打开之后，谢明晏也扫了几眼, 发现果真是奕潇习惯的摆设，说起来这两个世界不同的长子或许应该是两个不同的人，但是生活习惯上却是完全一模一样的。
或许他们本就是一个人, 只是在岁月的这条路上走的不同，所以才有了细微不同的变化。
“是啊，大哥总是想着我们，可他也放不下干爹。”
仇嘉去找药箱里的东西，先取出了消毒水来, 开始凑过来给干爹上药, 她的手很稳，明明刚刚哭过，可是现在冷静下来，却是目光落在干爹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上。
明明已经快十年没有见过这个人, 可仇嘉却莫名其妙的觉得这个人似乎从未变过，好似跟当初是一模一样的。
谢明晏坐在那里，身子微微往前倾，就这样任由仇嘉处理伤口，她总是很细心的，奕潇将他们几个都教养的很好，或许是他之前总是一直训练他们，让他们身上留下了各种各样的伤痛，所以互相上药也成了习惯。
他想着梦境中那个倔强的长子，不知道自己何时才会再次进入梦境，又会梦到什么样的情景，是否再次遇到其他的孩子，还能像是跟嘉嘉这般冷静的坐在一起。
或许也不是很冷静。
脖子里传来少许密密麻麻的疼痛，让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就这一下，便已经让仇嘉看的分明，没忍住抱怨起来。
“如果以前我们这么对你，你早就打死我们了。”
她声音闷闷的，刚哭过之后带着一种鼻音，听着倒是有些像是孩子一般的撒娇。
以前的干爹是怎么样的？
好像总是带着几分戾气，让人觉得想要去依赖又难以靠近。
所以他们害怕干爹，又忍不住想要一直粘着干爹，哪怕成年之后，干爹说什么，他们就去做什么听什么，每个人都是干爹手中的棋子，从未有过叛逃的想法。
比起其他正常人长大之后想做什么之类的，现在想来，他们这些人唯一一个想法，竟然是希望自己长大之后变得更加强大而不会被干爹抛弃。
现在想来，仇嘉都不知道该如何去怨恨眼前这个人，只是对方一句话，她就已经替对方找了无数个理由。
无数个没有抛弃他们的理由，无数个……其实还在乎他们的理由。
“重来一世，总要有几分长进，总是打人有什么意思？”
谢明晏自然是听出仇嘉的心疼，便是轻笑着回答，被仇嘉用面前消毒的喉结微微颤动，让仇嘉听完更是不高兴了。
“那也不该被我弄伤了也不还手啊？”
她这会儿倒是开始埋怨起谢明晏来，完全知道她刚刚动手干爹想反抗的话，她根本就没有办法伤害到干爹的。
“让你出出气，这些年干爹没有陪在你们身边，你们心里有怨也正常。”
谢明晏的目光落在了仇嘉脸上，看着她那双杏眸担忧中带着几分自责，声音也更温和起来，他待这个乖女不知该如何是好，说什么做什么都紧张无比。
可仇嘉听到这个，眼球缩了一下，随后也想起了那些不想提起的事情，上药的动作一顿，反倒是说道。
“我……我跟三哥还好，倒是大哥二哥还有四哥小哥他们进了监狱，在监狱里呆了快三年，他们……更难过一些。”
她不提自己，反倒是替哥哥们说话，话锋一转。
“大哥一向是惦记我们，就算是知道这个世界您对我们很好，他也一定不会想打扰，怕是一直在找回去的路，现在都没有动静，估计是没找到。”
“小哥一个多月之前过来，我们检查过小哥的房间，他的义眼没有佩戴，而且刚刚的医药箱里面有小哥专用的医药水，医药箱和药水的保质期都是一个月之前，按照小哥闹腾的性子，他怕是已经在香江在偷窥干爹你了。”
仇嘉很了解哥哥们，对于每一个哥哥都了解，因此这会儿提起谢奕潇和仇康泰，也是想知道干爹打算怎么做。
“嗯，我已经知道了你大哥的事情，本来安排阿乐和阿俊来奥港这边就是为了调查你大哥的事情，只是没想到之前你大哥灯下黑在香江，一个多月之前应该是来奥港发现了你小哥，然后两人一起去香江了。”
这种灯下黑也正常，谢明晏怎么都没有想过这个世界上会有同样的两个谢奕潇。
如果他们相遇……
“所以干爹在找他们对么？”仇嘉已经在谢明晏的伤口上上了药，拿起纱布开始替谢明晏缠绕脖子上的伤口。
“嗯。”
谢明晏也没想好怎么处理这些关系，而且最关键的是，这些从多年之后回到这里的孩子们，是什么想法？
他们是打算找到回去的路，还是如何？
“那找到了之后干爹要怎么办呢？”仇嘉询问，一圈圈缠好了纱布，却是已经紧张的心跳都开始加快。
“……不知道。”
谢明晏很直白，他不想欺骗眼前的仇嘉，他确实还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些事情。
“我的记忆没有恢复，我不知道我当时安排了五个亿的抢劫计划之后发生了什么，甚至在遇到你们之前的一段记忆也消失不见了，嘉嘉，我不想骗你，我其实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奕潇跟康泰。”
奕潇，他本就是沉稳的性子，如今经历了这么多，对他这个干爹可是心中满是怨恨？
康泰更是不必多提，这孩子本就闹腾，结果现在没了一只眼睛，谢明晏想到也是心中一整抽痛。
这样柔软的，却残忍的回答。
仇嘉愣了一下，可很快就说道。
“大哥……就算是心里怪干爹，也是想跟干爹见面的。小哥的话，大概跟我一样，干爹随便编个理由骗他他都会信的。”
她说着这样的话，脸上不自觉带了几分嘲讽，本就是龙凤胎，长相有些相似的面孔此时竟然有些像是康泰一般。
“我想大哥是被小哥逼着回了香江，他们一定在暗中看到干爹了，小哥不愿意回到那个世界，他应该想留下来。”
不愧是兄妹，仇嘉第一时间便猜测到了仇康泰的所作所为，倒是让谢明晏意外。
“……不回去？”
他有些诧异的看着眼前的谢嘉，结果对上那双瞬间便已经再次充盈着眼泪的杏眸，谢嘉声音忽然尖锐起来。
“干爹就这么期望赶我们走？”
她质问着，便是不受控制的拽住谢明晏的手放在自己的脖子上，恨恨的望着眼前人。
“干爹杀了我吧，总好过一见到面就要赶我走，是因为这个世界的我们更听干爹的话么？还是这个世界的我们更加得干爹的欢心？”
仇嘉不想这样的，她也想平静的跟干爹好好相处的，可是她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干爹的随便一句话，就能够让她的浑身如同针扎一般，更是忍不住想到这个世界。
这个完全不一样的世界，不。
这是一样的世界，只是干爹不一样了。
凭什么啊？凭什么干爹的温柔要给这个世界的他们？那哥哥们和我呢？我们就活该么？
她不想这么想的，她甚至不在意干爹口中的失忆到底是真的还是在欺骗她，可是干爹就这样迫不及待的要赶他们走？
走到哪里？
回去？
回到哪里？
回到那个没有干爹的世界，然后继续一直在找这个人，找到每个人跟疯子一样，找到每个人其实早就疯了。
谢明晏也没想到自己一句话便让仇嘉如此难过，被拽着的手握着对方纤细的脖颈，甚至在对方的力道中开始加力，谢明晏立刻用来另外一只手将仇嘉的手拉开，放在仇嘉脖子上的手也立刻松开。
他拽住了仇嘉两只手的手腕，擒在手中。
“嘉嘉！我不是要赶你走，我只是不知道奕潇和康泰是什么想法。”
他又一次将这个似乎马上要碎掉的乖女搂进怀里，轻轻的拍着她的后背，安抚她的情绪。
“我没有要赶你走，嘉嘉，干爹很开心见到你，见到你长大的样子。”
谢明晏真的是不知道对仇嘉如何是好，只能这样搂着哄着，可怀里的仇嘉却是使劲儿挣扎，一把将谢明晏推开。
她的头发散乱的很，脸上精致的妆容也因为哭泣而花了妆，眼球红红的十分狼狈。
“干爹，你变了。”
她那双含泪的眼就这样盯着谢明晏，明明可以沉溺在这样的温柔之中，可是此时却露出一个苦笑。
“你跟记忆中一点儿都不一样了，小时候我们哭的时候你从来不会哄我们的，你不爱骂人，也不爱说话，只有我们犯错的时候会打我们，你从来不会说这些柔软的话来骗我，来哄我。”
她的泪颤颤落下，可谢明晏此时却忽然失去了替她擦眼泪的身份。
谢明晏这一刻终于收回了所有对谢嘉的柔情，他收敛了笑容，那张让仇嘉觉得熟悉又陌生的脸此时带着几分毫不遮掩的冷漠。
“哭够了么？”
他的声音也没了温度，似乎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烦躁。
“我失忆了，我只记得我把你们养大之后做了五个亿的计划，之后你们被抓我不知道，我失忆了，我也不知道后来你们发生了什么，听明白了么？”
谢明晏也很烦，他承认他看到仇嘉的眼泪是心疼的，可是此时此刻被一次次的质问，一次次的怀疑折磨的也是心中泛起无穷的暴躁。
“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我跟你一样茫然，我甚至要直接丢弃这个世界的你们，我承认我从来没有想做一个好人，仇嘉，我不是一个好爸爸，你不是一直都知道么？”
就算是怀疑自己本来就是《罪恶家族》剧本中的干爹，可谢明晏也没想过会有两个世界的人互相穿梭这一天，想到如果这个世界那几个好不容易安顿好的小崽子们见到了仇嘉他们会如何？
还有奕潇和康泰，他们是受苦了没错，可是他没了记忆，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剧本里抛弃他们的原因。
“或许我根本就不是你的干爹，我只是做了一场梦，然后你跟着我进入了这个世界而已，我想你今晚不想见我，我该回去了。”
他起身来，不再看床上呆坐着的仇嘉，也不是故意非要说这些伤人的话，只是他也没办法。
谢明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哪怕可能作为当事人，所以他无法承接仇嘉的爱恨，他那些温柔软语也不过是稍纵即逝。
仇嘉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干爹忽然变成了曾经的样子，冷漠的，仿佛什么都不在意的，以及毫不留恋离开的背影。
“干爹！！！”
“干爹你不要走！！”
她一看到谢明晏的背影，便是从心底蔓延的恐惧一瞬间袭来，让她马上就要从床上爬起来，甚至就连脚上的伤也忘了，所以在下床那一刻刚走了两步，歪到的脚一瞬间剧烈的疼痛，随后整个人趴在了地上。
‘砰’的一声，谢明晏打开门之前，背后是仇嘉那惶恐的喊声，还有有重物落在地上的声音。
谢明晏立刻转身，便看到了已经趴在地上的仇嘉，那冷漠的脸上闪过一丝气愤，身子已经不受控制的走了过去，蹲下身将地上的仇嘉抱起来。
仇嘉的脚此时剧烈的疼痛着，但是都没有心痛，她搂着谢明晏的脖子，像是小时候犯错误那般乖乖的认错，眼泪含在眼眶里这一次再也不敢落下。
“干爹，我知道错了，你不要走，你不要走好不好？”
谢明晏不说话，只是抱着她将她重新安置到床上，松手之后，却还是被搂着脖子不放开。
“干爹，我错了，你不要走。”
她憋着眼泪，脸上全是惶恐，谢明晏有些无奈，叹了一口气。
“疼么？”
他问着，好似刚刚说出那些伤人话的不是他一样。
“不疼。”
仇嘉赶紧摇头说不疼，可是在干爹那冷漠的注视中只能点头。
“……是有些疼。”
谢明晏无奈，他拿这个仇嘉没办法，温柔的安抚也说了，狠话也撂了，结果还是放不下。
“松开。”
这一次仇嘉再不敢违抗谢明晏的命令，像是当初那般，他们所有人都要乖乖的听干爹的话，受到干爹的控制。
她松开谢明晏的脖子，谢明晏倒是没有走，将她那有些过长的红裙拉起来，露出之前受伤的那只脚，果不其然，这会儿又肿了不少。
谢明晏不说话，去药箱拿了药，接着在仇嘉的脚腕上喷上，接着便揉捏了起来，只是脸上没什么表情。
似乎这样的干爹才好似记忆中那般，仇嘉再不敢放肆，只是坐在那里任由干爹给她处理伤，小心翼翼的目光落在谢明晏脸上，甚至不敢再说一句话。
那些莫名其妙的嫉妒，还有曾经的怨怼，这会儿竟然都不敢说一句，就连恨都变得沉默不做声。
“这个伤最快也要半个月才能好，你不要随便乱动。”
谢明晏再次开口，仇嘉乖乖点头，那一张脸上脏兮兮的模样看的谢明晏叹一口气。
他起身来，这一次仇嘉再不敢多说，眼睁睁看着干爹去了卫生间，没一会儿出来后，拿了湿毛巾过来。
“脸擦一擦，都脏成什么样子了。”
接过毛巾，仇嘉认命的擦脸，想说脸上的化妆品没有洗面奶洗不掉的！结果毛巾触碰到脸，才发现上面好像有香皂的味道。
她好一通擦脸，擦完之后谢明晏把毛巾拿过去又清洗一遍再拿回来递给她。
两人都不说话，只是擦干净一张脸之后，仇嘉不再那么精致，眉目轮廓之间更成熟的面孔出现在面前，谢明晏倒是多看了几眼。
将毛巾放回去之后。
“你今年多大了？”
他询问，仇嘉乖乖作答。
“二十八岁。”
十年……原来在梦境中的世界，他已经离开他们十年了。
仇嘉十八岁参加香江小姐，之后成为霍启明的情人，完成五个亿的计划……
梦境中的见面应该是十年之后的重逢，在《罪恶家族》的剧本中没有写这些，所以这十年，他去做什么了？
谢明晏想着，再看看卸了妆之后依旧如清水芙蓉一般的仇嘉，说道。
“你是打算住在奥港这边，还是打算跟我回香江？”
他不知道何时会恢复记忆，却也不至于抛下这孩子，只是刚刚他真的没办法了，莫名其妙的烦躁让他免不了像是以往那般对这几个孩子。
“我能跟干爹回香江么？”
仇嘉也不再多问了，只是那双杏眸可怜巴巴的看着谢明晏，让人莫名想起快要被抛弃的小狗，可怜的紧。
“当然，不过我要暂时把你安排到其他地方住，等找到你大哥和康泰，我们再商量关于梦境的事情。”
他用了梦境两个字，没有说前生，仇嘉脸上不动声色，却警觉干爹的意思，十分的听话。
“都听干爹的。”
等见到了大哥跟小哥，再行商量。
谢明晏看她如此乖觉，也想着是自己刚刚的话吓到了她，可这会儿又不知道该如何对仇嘉，便只能继续冷硬的说话。
“嗯，那你今晚先好好休息，明天一早，我安排船回香江。”
他想着自己的面具，看来需要给嘉嘉换一个面具才行，不然让家里那几个小崽子知道，那是要闹翻天的。
谢明晏交代完，是想立刻要走的，毕竟嘉嘉现在二十八岁，还是个女孩子，他一个大男人留在房间里也不是很好。
可是他刚起身正准备走，就被仇嘉拉住了手。
“干爹……”
仇嘉这次声音很低，带着几分怯意。
“干爹你不要走好不好？”
“我……我怕。”
她没有多说什么，可谢明晏却是想起了仇嘉确实害怕一个人睡觉，没想到哪怕是到了这般年龄还是如此。
察觉到干爹的心软，仇嘉马上保证。
“我会听干爹话的，干爹，你不要走好不好？我一定听你的话，乖乖的……”
谢明晏又不是真的要惩罚仇嘉，这会儿还能说什么，又叹了一口气，扯一扯被拽着的手。
“松开，我去卫生间洗一下。”
这下仇嘉马上满意了起来，就这样目光盯着谢明晏去了卫生间洗脸刷牙洗脚，他不仅自己洗，出来之后端了水过来，顺便又给仇嘉洗了脚，这会儿才发现，她另外一个没红肿的脚后跟，竟然流血了。
瞥一眼床边的高跟鞋，谢明晏明了。
“你都这么高了，还用穿高跟鞋啊。”
他感慨一句，熟练的拿出医疗箱给她处理那脚后跟被高跟鞋磨损的伤口，仇嘉忍不住又笑起来，感觉到干爹的小心，就觉得干爹还是在意她的。
“穿高跟鞋配礼服漂亮啊~”
两人之间的氛围再一次变的柔软下来，谢明晏不理会她的说法，给她贴上了创可贴之后，把人放到了床榻那边，随后这才脱掉了外套，就这样躺在了床上。
床上本来就有了两个被子，应该是之前奕潇准备的，这会儿先把仇嘉裹好，谢明晏这才也裹上了被子躺在一旁。
他关掉了房间里的灯，眼前顿时陷入一片漆黑。
过了好一会儿，一旁传来仇嘉的声音。
“干爹。”
她小心翼翼的喊着，谢明晏嗯了一声。
仇嘉这才闭上眼睛，又说了一句。
“干爹晚安。”
谢明晏没再理会，他不习惯跟人睡在一起，躺在一张床上也是闭目养神，根本就不可能睡着，所以过了一会儿，就听到了仇嘉的声音逐渐平缓，应该是睡着了。
侧过头在黑暗中看一眼她，熟悉的轮廓依旧是嘉嘉，让他自豪的乖女。
“嘉嘉，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