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仇康泰又提起那个人，那个让他们总是充满戾气，互相之间攻击责怪，然后不欢而散的人。
    “我来之前也见到干爹了，我在睡觉，他忽然潜入我的房间，还拿着这把枪，估计是想杀我吧？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杀我，还问什么我坐牢的时候是不是受苦了，你看他这样的人，说起来假惺惺的话一套一套的，骗鬼呢！”
    仇康泰故意吐槽，接着又冷笑一声。
    “我说我是个残废了，你知道么大哥？当时我屋里很黑，可是我竟然感觉到干爹听到这个消息很难受，他还说没保护好我，有些时候，我真的觉得我们从来没有看透过这个人，他的脸是假的，名字是假的，身份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阿领沉默的听着弟弟说话，自打出狱之后，他们兄弟们聚会很多时候都是在争吵。
    除了康泰刚出来那几年药物上瘾，阿领几乎是二十四小时守着之外，其他几个兄弟，也日久天长的没有那么亲密了，或者说不敢那么亲密。
    他们只要见面，见到对方的面孔，就要互相责怪，就要互相质问，就要把一切的苦楚怪罪在对方身上。
    他们走不出曾经的孤儿院，也走不出那座被抛弃的监狱。
    “你为什么不说话？谢奕潇，你为什么不说话啊？”
    仇康泰声音变得狠厉，他惊声质问，之前的温柔气氛仿佛一下子消失了，留下的只有如同刺猬一般的针锋相对。
    仇康泰甚至要用脚去踢大哥，但是被谢奕潇狠狠抓住，他完全没有力气反抗。
    “……康泰，我会找到回去的路，我是带你回去的。”
    谢奕潇这么说着，他不想跟弟弟争吵，虽然他们之间争吵怨恨已经成为了常态。
    “回去？回哪里去？回我的小房间？还是回监狱？我倒是觉得现在在这个孤儿院挺好的，就让我自生自灭在这里，反正我本来就是孤儿院的孤儿，其实生也好，死也好，就应该在这里，不该去贪婪的赌一个未来。”
    仇康泰恨声反驳，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跟大哥过不去，可是他接受不了，此时一张本来应该帅气的脸上有一片空洞，是如此的恐怖，如此的令人害怕。
    他感受到眼睛在隐隐作痛，每天都要涂药，如果不涂药，他就会痛不欲生，这也是当初他药物成瘾的原因。
    他伸出手捂住那少了一颗眼球的眼眶，用仅剩的一只眼睛看着眼前为自己上药的大哥，声音哽咽。
    “大哥，对不起，我真的觉得自己要疯了，与其这样生不如死的活着，还不如早早的死掉，我现在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一定是很让人恶心吧？其实我不怨你把干爹带回孤儿院，我只是怨自己，恨自己讨不了干爹的喜欢，然后被抛弃。”
    他仅剩的那只杏眼开始落泪，眼里是无穷的悲哀。
    “干爹不要那五个亿，也不要我们，我真的觉得，为什么我们非要找他呢？为什么不能出狱之后好好的过自己的日子？为什么把自己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其实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也该忘记才对，都这么大了还一个劲儿的找爹，听起来就很滑稽，像是疯子一样，大哥，你说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啊？”
    他一声声质问着眼前的谢奕潇，想知道一个答案，却是他们心中共同的答案。
    过不去，为什么就过不去啊？人生短短不到三十年啊，为什么就非要跟这个人过不去啊……
    谢奕潇也明白弟弟的意思，他给弟弟的脚底缠上纱布，声音平静无比。
    “因为恨，也因为……”
    那个字着实是说不出口，就好像是堵在嗓子里的痰，咽不下吐不出，他抬头看向泪水落成一连串的弟弟。
    明明过了这么多年，弟弟今年都已经二十八岁了，却好似从未长大一样，或许他们都是一样的，在被干爹抛弃的那一刻，他们所有人都停留在了那个年龄，无法再长大，无法再走出孤儿院，也无法走出监狱。
    那些留在身体上，还有午夜梦回都要落泪的苦痛一遍遍折磨着他们，将他们一次次拉回孤儿院，不让他们成长，不让他们长大，甚至……不允许他们有新的人生。
    出狱之后这么多年，谢奕潇也曾试过忘记干爹，继续往前走，可是每一次兄弟们的聚会，便无法控制的会提到那个人，那个人在他们身命中的烙印太重要，也太痛。
    他们走不出去，就像是他们拿到五个亿之后期待着能够跟干爹永远待在一起，去任何一个国家过幸福的下半生。
    他们被囚禁在了那五个亿的幸福中，又高高的被人捧起又摔下，最终碎成了一片片的，无论如何捡起来拼接成原本的样子，也无法往前走了。
    他们的人生，在干爹出现的那一秒变已经注定了结局，逃也逃不脱。
    “哼！”仇康泰冷哼一声，对于大哥模棱两可的回答带着几分嘲讽。
    “康泰，我有时候也恨自己，恨自己当初不该把干爹带回孤儿院。”
    谢奕潇终于承认，他是有后悔过的，有恨过自己的，在跟弟弟的争吵中，在无数次想不通干爹的抛弃中，会这样后悔。
    “那我们都要一起死，反正早晚都要死的，孤儿院当年那种情况，你一个人根本就改变不了什么！大哥！你为什么总是这样呢？”
    仇康泰冷笑着给出原本应该有的结局，他脸上是讽刺的笑容。
    “我恨干爹，恨干爹没有缘由的抛弃了我们，甚至一句话都不留！可是我也恨你！恨你总是这么傲慢，只是比我大了两岁，就要我们所有人活着的机会放在你的肩膀上！我们只是一个孤儿院里互相报团取暖的孤儿！你凭什么总是这样替我们做决定？”
    他们其实都是恨大哥的，特别是在被干爹抛弃之后，不是恨大哥将干爹带回来，而是恨大哥不跟干爹走。
    其实所有人都能看出来，干爹最喜欢的就是大哥，给他起最好的名字，赋予他相同的姓氏，甚至最擅长的蝴蝶刀也是教给大哥，从未给过别人。
    他们都能看出来，如果没有他们这些拖油瓶，或许大哥根本不用留在孤儿院里，或许早早的就被干爹收养，过上好日子了。
    要是当时干爹就大哥一个儿子，那肯定舍不得大哥为他犯险，至少他们中间有一个能过得好。
    可是大哥总想着他们，总把他们当成他该负责的存在，这么的傲慢，从来都不会问问他们，如果大哥当时愿意单独跟着干爹走，其实他们就算是难过，也是接受的。
    反正干爹那么疼爱大哥，一定不会抛弃大哥的，是他们几个拖了后腿，成了大哥带给干爹的拖油瓶，所以干爹才会一起放弃了他们。
    没有他们，至少大哥一个人跟着干爹也能获得幸福。
    这些想法其实盘踞在他们心头许多次，作为大哥的附赠品，他们也渴望得到干爹的注视，但是更加明白，如果没有大哥，干爹根本就不会看他们一眼的。
    仇康泰叹一口气，似乎已经接受了命运的无常。
    “大哥，这一次我不再是小孩子了，既然命运让我回到了孤儿院，那我就留在这里，死在这里。”
    “我再也不想找干爹了，我也不想每次看到二哥和三哥的时候都要吵架，其实我的眼睛还是很痛，戒掉了麻药之后，我其实一直晚上痛的睡不着觉，我生不如死啊大哥……”
    他到此为止，终于愿意自己亲自选择命运，却是让谢奕潇红了眼睛，他固执的拉着弟弟的手，低着头处理伤口，不让弟弟看到他哭泣狼狈的模样。
    可那滚烫的泪水落在仇康泰的手心里，哪里不知道大哥的难受？
    他们总是这样，不见面的时候有些时候会想念，可是见了面之后就要互相攻击，互相质问争吵，仿佛见了面之后痛苦就会在每个人之间蔓延。
    仇康泰觉得有些累了，他讨厌面目全非的自己，此时看着低头为自己处理伤口的大哥，声音变的很轻很软。
    没了之前的咄咄逼人和狠厉，只有小时候那般跟大哥撒娇的柔软和恳求。
    “……大哥，这一次就让我自己选好不好？”
    他请求着，用食指偷偷勾着大哥的小拇指，像是小时候那样。
    “我不想离开孤儿院了，就让我死在这里，这样我还能欺骗一下自己，干爹没有抛弃我们，只是他有事情很忙，他忙着没有时间来孤儿院看我，他早晚有一天会来的，会回来孤儿院对不对？”
    谢奕潇的眼泪低落在弟弟的手心里，他恐惧这个世界的一切，那些幸福的画面，不一样的干爹，甚至不一样的自己和弟弟妹妹们。
    他期待着这个世界的所有人可以获得幸福，他要重新回到他的命运中去，去照顾剩下的弟弟妹妹们，可是谢奕潇却没想到，康泰出现在这里，康泰选择死去。
    ……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可看着那双期待的杏眼，有些话还是不自觉的说出口。
    “这里是奥港的1988年十二月十四日，康泰，这里有不一样的干爹，不一样的我们，干爹没有抛弃我们，他带着我们去了香江，开了娱乐公司，这个世界很好，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