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说的也是,是我想多了。”元湘娘尴尬地笑笑。
    她没嫌弃人家,就是觉得可惜。
    “我还是那句话,让两人见见。”
    宋昔微说:“见也行,你先把这事告诉湘湘,问问她的意见,她要是有一丁点不乐意,这事就算了。不能让我家昭昭难做,她还要继续和同事相处呢。”
    她担心湘湘刚被退婚,没心思相亲。
    结婚应该是高兴的事,不能为了结婚而结婚。
    “我知道,我这就去问她。”元湘娘想到村里人的闲话,根本坐不住,跟宋昔微说一声,扭头去找闺女。
    这时,屋内传来低低的咳嗽声,像是有人用布捂着嘴,却还是漏出几声沙哑的喘息。
    宋昔微霍然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冲进里屋。
    “怎么又咳了,难受吗?”她语气关切。
    林鹤翎压住到喉边的咳意,眼神歉意,“吵到你了。”
    “说这个干什么。”宋昔微不喜欢听他说见外的话,随手掀开搪瓷缸的盖子,取下热水瓶的软塞,往杯子里掺热水,端杯走向床,“喝口水。”
    林鹤翎笑意温柔,接过搪瓷缸,喝了口水,胸腔那股难受淡了些。
    他的身体因为年轻时受过不少苦,冷不得热不得,饿不得撑不得,好生养着都三天两头出问题。
    宋昔微带他看过不少医生,都说这是富贵病,得好好养着。
    这些年要不是有媳妇儿护着,坟头的草都几丈高了!
    “改天带上承淮送来的野山参去问问医生,看看该咋用,天马上凉了,提前养养。”宋昔微坐到床边,脸上带笑,眉心却不由微拧,充斥着担忧。
    每年冬天对林鹤翎来说都难熬。
    “好。”林鹤翎温声应,“辛苦你了。”
    宋昔微满脸不赞同,“说什么辛苦!过日子计较这么多,日子还过不过啦。”
    她接过林鹤翎手上的搪瓷缸,顺手放到柜子,拉住林鹤翎的手,感觉男人的手有些凉,面色紧绷,双手合拢,连搓好几下。
    他的手修长过匀称,骨节分明却不嶙峋,在大力搓揉下,看着有种淡淡的粉。
    “你是我抢回家的,你什么情况我都知道,你对我,从来不是拖累。”宋昔微安抚自家男人的情绪。
    表面看,这个家里,她付出最多,实际上,鹤翎也尽他所能对她好啊——
    教她读书认字。
    知道她不擅针线,他自己学,她和他身上穿的衣服都是他做的,连被褥也是。
    她怀孕什么都吃不下,男人想方设法只为她多吃一口,知道她吃酸话梅能舒服,专门去学。
    她生第一胎,孩子太大,差点生不下来,他把自己藏起来舍不得吃的救命药给她。
    家里几个孩子是他带大的,孩子的启蒙教育也是他,给儿子娶媳妇儿,昭昭出嫁,他也没少出力……
    桩桩件件,无法数清。
    这个家,必须有宋昔微,但林鹤翎也是不可缺少的。
    听到妻子的话,林鹤翎似是没想明白,她怎么会觉得自己是她抢回来的,脸上出现一抹诧异。
    他眼底泛出无奈的笑,温声道:“我心甘情愿跟你,不是你抢回来的。”
    “嗯?”这和宋昔微以为的不一样。
    “我要是不愿意,宁为玉碎。”林鹤翎笑道。
    遇见昔微前,他的世界是一片遭大火焚烧过的黑暗荒原,寸土不生,月亮照进都像笼着烟骸。她是他贫瘠土地,唯一破土开出的热烈之花。
    他如何不想走向她?
    宋昔微心头一震,抬眼看他,“真的?”
    “不然呢?”林鹤翎笑着反问,脸上的情绪却是再认真不过。
    他轻叹,“我是有多失败啊,我们相伴三十多年,居然都没让你看出我的真心,太失败了。”
    他们不到二十认识,走过最艰难的战争年代,旧制度被打破,新制度重建,孩子都已嫁娶,连孙子孙女都有了,没想到还有这样的误解。
    林鹤翎笑的无奈极了。
    “失败什么啊,是我没想过……”宋昔微一直觉得林鹤翎是她强求来的。
    她到初见林鹤翎,那画面依然清晰。那样神清骨秀的少年,纵使满身脏污,也遮不去浑身出众的气质,让人见之难忘。
    她因为力气大,又会点手脚功夫,打小无法无天,难得看上个人,救下他后,想也不想的把人扛走。
    林鹤翎长了颗玲珑心,一眼看出妻子的心思,笑道:“知道我初次见你是什么心情吗?”
    这话题他们没说过,宋昔微觉得他们的开始不体面,刚开始逃避,后来觉得过好当下最重要,向来刻意回避。
    现在。
    两人过了大半辈子,没什么不能说的。
    “是什么?”她真有些好奇。
    “我当时想,这是哪里冒出来的女将军,真是飒爽,还有些羡慕……”林鹤翎身体往后靠,缓解那股快到嗓子眼的咳意。
    “羡慕?”宋昔微微愣,“你羡慕我?!”她很惊讶。
    “我有什么好羡慕的,认识你之前我连字都不认识,像个野猴子满山瞎跑……”
    林鹤翎不赞同地摇着头,声音清润如昨,他笑着,看着妻子的目光无比柔和,“不是啊,你不知道自己多耀眼。”
    耀眼?
    这个词语,宋昔微知道什么意思,她从来没把自己和这个词语挂上钩过。
    “你身上的那股蓬勃的生命力,极具感染力的笑容,好像什么都无法打败你的自信,都很耀眼。”林鹤翎认真道。
    他没说的是,亲眼目睹她抽飞烧杀抢砸的三个土匪的那一幕,他黑暗的世界出现一道光。
    她的每一步靠近,都有他的推波助澜啊。
    宋昔微心里高兴,浑身轻快,看着一下年轻好几岁。
    嘴上不自在地说:“都老了,还说什么耀眼。”
    林鹤翎仍是不赞同,“在我心里,你一点没变。”
    妻子在他眼里,永远是那个,让他一见便怦然的火红色姑娘。
    宋昔微笑了,眼角堆积的笑纹染上幸福的味道。
    若是有人在,便能看到,此时她的笑和林鹤翎有几分神似。
    相爱的人在一起久了,神态难免变相同。
    林鹤翎扶着床沿下床,起身时,肩颈的线条微微绷紧,像一张缓缓拉开的弓,动作略迟缓。昨晚低烧,一夜没睡好,让他整个人有些无力。
    “怎么下来了,想上厕所?”宋昔微伸手扶他。
    她力气很大,手臂肌肉鼓起,能轻轻松松把男人举起来,刚开始在一起常会闹出尴尬的乌龙,比如林鹤翎忽然双脚离地,再比如被她弯腰抱起……在男人尴尬又无奈的劝说下,她学会收敛。
    这会只是给林鹤翎借力,没把他搀离地面。
    “躺的难受,护手的药膏不是没了,我去给你做新的。”林鹤翎活动着身体,感觉舒服后,与宋昔微并排朝外走。
    他脑袋受过伤,忘记了家在哪里,还有什么亲人,但学到的知识没忘,脑子里的东西杂而乱,陆续想起些能用的。
    护手药膏只是其一,还有什么抹脸的。
    他有事没事就捣鼓,宋昔微全都支持,帮忙找材料。要不是林鹤翎各种捣腾,夫妻俩也不会比同龄人年轻少说十岁。
    “等你身体好了再做也不迟。”宋昔微担心丈夫的身体。
    林鹤翎指腹摩挲她的手指,笑容温润,“我心里有数,要是撑不住我会停下。”
    宋昔微想说什么,看到她大姐。
    林鹤翎朝湘湘娘颔首,“大姐。”
    “嗳。”湘湘娘刚出后院,瞧见妹妹和妹夫拉着手,正谈论什么,中间挤不进半个人,想悄咪咪回后院,没想到被敏锐的两人叫住。
    哎呀。
    小妹和妹夫感情几十年如一日的好啊,她的牙都快酸掉了!
    宋昔微淡定地松开与林鹤翎相牵的手,出声问:“大姐,你问完湘湘的意见了?”
    林鹤翎拍拍妻子的胳膊,径自去灶房。
    “喜宝……”宋昔微才喊出名字,喜宝抢过话:“奶,我去帮爷!”
    说着话,欢快的身影消失在灶房,充满活力的声音响起,“爷,我帮你生火!”
    院外。
    宋昔微躺在枣树下的竹椅上,取出椅侧的蒲扇,随手扇风,问大姐:“湘湘怎么说?”
    湘湘娘看着小妹舒服松弛的样子,心情忽然复杂。
    日子真不是和谁过都一样。
    这心思于心头一闪而过,她回过神,说道:“湘湘说想见。”
    “她知道那青年腿脚不好吗?”宋昔微直接问重点。
    “知道,湘湘说她愿意。”湘湘娘说。
    这时,喜宝端着两个碗过来。
    湘湘娘忙起身去接。
    碗里是熬的软糯,还飘着几片百合的绿豆汤。
    “……爷让我送的。”
    放下后,她又哒哒哒跑回灶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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