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消化
汪好收回手的时候,动作很慢。
她的手指从钟镇野的太阳穴上移开,手套从皮肤上剥离的瞬间,发出很轻的一声“啵”,像拔掉一个瓶塞,这时,手套上那些虹彩般的纹路已经完全暗下去了,变成了一种灰扑扑的颜色,像一块用旧了的抹布。
她往后退了半步,身体晃了一下,林盼盼从旁边伸手扶住她的胳膊,稳稳地托住了。
汪好看着钟镇野的脸。
他坐在那里,眼睛睁着,瞳孔是散的,不知道在看哪里,眼泪从他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他的嘴唇在发抖,但没有声音,就那么张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他的整个人都在抖,连膝盖都在轻轻地颤。
汪好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松了一口气。
她没有改掉那些恐惧,没有改掉那些疼痛,没有改掉那种被全世界抛弃了还要咬着牙往前走的孤独。
那些东西必须留下。
因为如果那些东西不在了,这段记忆就只是一段故事,一段别人的、和他无关的故事,他需要感受到那些,需要知道那是他自己经历过的,需要知道那些恐惧和疼痛是他扛过来的。
不过,目前看来,他还能撑住。
其中最重要的部分,就是让大学生钟镇野相信,这个问题,是由他解决的。
当然,其中有那个神秘高人的帮助、有神树的帮助,但最终的解铃者,终究还是系铃人。
他需要知道,他有多重要。
郑琴站在旁边,缓缓开了口:“根据我们的推演,你记忆中的那些事,在不久的将来还会发生。”
钟镇野的身体僵了一下。
“那些东西会回来。”
郑琴继续说:“你的家人会再次面临危险,这一次,没有那个高人了,能改变这一切的,只有你。我们做不到,其他人也做不到。”
她说完就不说了,站在那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钟镇野没有回答。
他坐在那里,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没有哭出声,但所有人都能看见他在抖,那是一个人被压到极限之后,身体自己在替他承受那些他承受不住的东西。
雷骁站起来,低声道:“给他一点时间消化吧。”
说罢,他扭头走出了房间。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林盼盼扶住汪好的另一边胳膊:“汪姐姐,坐到旁边休息会儿吧。”
汪好点了点头,在郑琴和林盼盼的搀扶下慢慢走到床边坐下,林盼盼从背包里翻出一个蓝药瓶,拧开盖子,递给汪好。
汪好接过来,仰头一口气喝了大半瓶,然后把瓶盖拧上,还给林盼盼。
她的脸色还是很差,但比刚才好了一点,至少嘴唇上有了一点血色。
吴笑笑走到钟镇野面前。
他还在那里坐着,脸埋在手心里,肩膀还在抖。
吴笑笑站在他面前,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问我们。”她说。
钟镇野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过了好几秒,他才很慢地点了点头。
宿舍里安静下来了。
只有汪好偶尔喝药水的声音,和窗外远处传来的篮球场上的拍球声,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钟镇野还坐在那里,脸埋在手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没有人催他。
……
与此同时,钟家老宅后山。
戏面走在最前面。
它的步子迈得很大,两条长腿像两根竹竿一样戳在地上,每一步都跨出去老远,但走路的姿势又很悠闲,像是在自家后院里散步,那张脸上挂着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睛里的两团暗光在缓缓流转,看起来心情很好。
它身后跟着一大群邪祟。
数不清的小邪祟跟它在后面,有的四肢着地像野兽一样爬行,有的飘在半空中像一团灰蒙蒙的雾,有的没有固定的形状,只是一团蠕动的黑影。
其中有一个长着无数触手的东西,体型最大,走在队伍中间,那些触手在空中轻轻摆动着,像水里的海草,其中两根触手卷着两个人。
一根卷着钟镇野,一根卷着钟镇邪。
钟镇野闭着眼睛,脑袋歪向一边,四肢软塌塌地垂着,看起来和真的昏过去了一样,但他的脑子很清醒,他一直在听周围的动静,听戏面走路的脚步声,听那些小邪祟发出的各种怪声。
他和阴七星定了协议,不能出手,不能说话引导,只能看着,所以他装晕,装得很像,连呼吸都调成了昏睡时的那种节奏,又浅又慢。
然后他感觉到了一阵眩晕。
这一瞬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他的意识深处搅了一下,把原本沉淀得好好的东西搅起来了,那些东西很碎,很小,像一堆被打碎的玻璃渣子,在他的脑海里乱窜。
他开始看见一些画面。
五岁的自己,蹲在木屋的墙角,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五岁的自己,趴在窗户上,透过木条的缝隙往外看,看着那些孩子在溪边玩;五岁的自己,握着那根棍子,站在一群邪祟面前,浑身都在发抖……
那些画面来得很快,去得也很快,像闪电一样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就没了,但他捕捉到了一些东西。
那些画面和他记忆里的不一样。
在《畲山》副本里,那些画面是他作为一个玩家,站在画面外面看的,他看见小钟镇野在木屋里蹲着,在窗户上趴着,在空地上站着。他是旁观者,不是参与者。
但这些新涌进来的画面,是参与者。
他能感觉到木屋墙角的潮湿,能感觉到窗棂木条硌手的那种疼,能感觉到那根棍子的重量,沉得他两只手都握不稳。
这不是他的记忆。
不,这是他的记忆,但不是他经历过的那个版本。
钟镇野恍惚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
汪好那边已经开始植入记忆了。
她把那段记忆改了,改成了以小钟镇野为第一视角的版本,而且对其中的细节做了调整。
可是,就算历史会改变,不也应该等到副本结束之后吗?怎么会现在就来了?
钟镇野想了想。
同一个灵魂。
他和这个时间线上的自己,灵魂是同一个,如果那段记忆被强行植入了这个时间线上的自己,那作为同一个灵魂的“未来的自己”,是不是也会受到一些影响?
大概是这个原因吧。
钟镇野没有时间多想,因为戏面已经停下来了。
它站在老宅大门外面的那片空地上,仰着头,看着那座青砖黑瓦的老宅,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变得更大了。
“小的们~”
它的声音很尖:“去吧,把这个宅子里的人,全部抓来,我要把他们折磨到绝望崩溃,提炼出最好最完美的怨念!”
话音刚落,它身后的那些邪祟就动了。
高个子第一个冲出去,它两步就跨过了那片空地,冲到老宅的大门口,两条过长的手臂往前一探,十根手指像十根钢钎一样插进了门板里,随后用力往两边一扒!
那两扇厚重的木门发出一声刺耳尖叫,门轴瞬间断裂,整扇门被它从门框里扯了下来,轰的一声砸在地上。
灰尘扬起来,糊了一地。
黑泥贴着地面涌进了院子,速度快得像涨潮的海水,很快就漫过了大半个院子。
那些四肢着地的野兽从大门两侧的围墙翻了过去,它们四散开来,朝不同的方向扑去。
那些飘在半空中的灰雾钻进了窗户的缝隙里,钻进了门缝里,钻进了墙角的裂缝里,无声无息地往屋子里渗……
前后几秒的时间,所有的小邪祟,都冲进了老宅里!
很快,院子里开始有人尖叫了。
四婶是第一个被发现的。
她正蹲在水井旁边洗衣服,听见后门那边传来巨响,抬起头看了一眼,然后就看见一团黑泥从院门口涌进来,漫过青石板,朝她的方向涌过来。
她吓得把手里的衣服扔了,站起来想跑,但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地上,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她叫了一声。
高个子走到她面前,弯下腰,两条过长的手臂伸过去,一只手抓住她的胳膊,一只手抓住她的腰,把她从地上提了起来。
四婶拼命挣扎,腿在空中乱蹬,嘴里喊着“救命救命放开我”,但高个子的手像铁钳一样,她根本挣不开。
二伯在祠堂里。
他正在整理供桌上的香炉,听见外面的动静,放下手里的东西往外走,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一团灰雾从门缝里钻进来,在他面前停了一下,然后猛地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的灰丝,缠住了他的手脚!
他的身体僵住了,嘴巴张着,想喊喊不出来,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倒,被那些灰丝拖进了祠堂深处。
大伯在后院劈柴。
他听见前院的动静,放下斧头往前院跑,跑到一半,一只四肢着地的野兽从拐角处窜出来,撞在他身上。
他被撞得往后退了好几步,后背撞在墙上,闷哼一声,那只野兽没有继续撞他,而是绕到他身后,用脑袋顶着他的后背,把他往前推。
大伯伸手去抓它的头,手指插进它的毛里,试图反抗,然而似乎是因为触感太恶心,他惊得缩回了手,就这么一缩的功夫,那只野兽已经把他推出了后院,推进了前院……
更多的人被抓出来了。
四叔被从灶房里拖出来,围裙还系在腰上,手里还握着一把锅铲;小婶被从厢房里拽出来,头发散着,脸上还带着午睡刚醒的迷糊;几个年轻后生被从偏院里赶出来,有的光着膀子,有的只穿了一条短裤,他们想反抗,但那些东西太多了,太快了,他们的拳头打上去像打在棉花上,根本使不上力。
有人受了伤。
一个后生被绦虫的尾巴扫了一下,整个人飞出去,撞在墙上,额头上磕出一道口子,血顺着眉毛往下流;一个年轻女人被黑泥缠住了脚踝,摔倒的时候手撑在地上,掌心被碎瓦片划了一道口子;大伯被那只野兽推着往前走的时候,脚踩在一块松动的石板上,石板翻了,他的脚踝扭了一下,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咬着牙没有叫出来……
钟镇野被触手卷着,吊在半空中,眼睛闭着,但他能听见,他听见那些尖叫,那些哭喊,他的心揪着,但他不能动。
戏面站在大门口,看着那些邪祟把钟家的人一个一个地从宅子里拖出来,推到空地上。
它歪着头,像是在欣赏一幅画。
“不错,不错。”
它拍了拍手:“都抓齐了吗?数数,数数,别漏了哪个。”
这时,钟镇邪大概是被吵醒了,慢慢睁开了眼。
刚开始,他眼里全是茫然。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自己的头很疼,像被人用棍子敲了一下。
他眨了眨眼,视线慢慢聚焦,然后,发现自己被什么东西绑着,那些东西缠得很紧,勒得他的胳膊发麻,他低头看了一眼,看见了几根黑色的触手,从他的胸口绕过去,从腰上绕过去,把他的双臂勒在身体两侧,动不了。
他想起来了。
后山,那片密林,那个瘦长的人影,那些东西,哥哥,哥哥被触手卷走了,他去追,然后……然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钟镇邪猛地抬起头。
他看见了戏面。
它站在大门口,背对着他,面朝老宅的方向,那张脸上的表情他看不见,但他能看见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从侧面看过去,像一把弯刀。
他看见了那些邪祟,看见了那些亲戚。
四叔,二伯,大姑,小婶,大伯,叔公,还有那些他叫得出名字叫不出名字的人,全被推到了院子中央的空地上,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蹲着,有的躺在地上,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恐惧,每个人的眼睛都是红的,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发抖。
他还看见了哥哥。
钟镇野被触手卷着,吊在半空中,脑袋歪向一边,眼睛闭着,一动不动。
他的衣服上有泥,有血,有被什么东西勒过的痕迹,脸上也有伤,一道口子从眉梢拉到颧骨,血已经干了,结成一道暗红色的痂。
“哥!”钟镇邪喊了一声。
钟镇野没有反应。
“哥!你醒醒!哥!”
还是没有反应。
钟镇邪的牙关咬紧了,他转过头,死死盯着戏面的背影。
“停下!”
他吼了一声,嗓子都劈了:“快给我停下!”
戏面转过身,低下头,看着钟镇邪。
“停下?”它歪了歪头:“为什么要停下?我还没开始玩呢。”
它抬起手,修长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划。
“把他们都绑起来。”它说:“绑结实点,别让他们跑了……我,要好好折磨他们,嘻嘻嘻……”
那些触手动了。
更多的触手从那个长着无数触手的东西身上伸出来,缠住那些亲戚的手脚,把他们一个一个地绑住,有的人在挣扎,在喊,在骂,但那些触手缠得太紧了,越挣扎越紧,勒得他们的皮肤都发紫了。
钟镇邪看着这一切,看着那些亲戚被绑住,看着他们受伤,看着他们害怕,他的眼眶红得要滴血,但他的眼泪流不出来。
那些东西在伤害他的家人。
那些他以为会变成邪祟的家人,那些他以为需要他去“救”的家人,此刻正被一群真正的邪祟绑着,吊着,拖着,伤害着。
他们是人!
他们是活生生的人,他们会疼,会怕,会流血,会哭,会发抖!
他们……不是邪祟。
钟镇邪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那个在他脑子里响了十年的声音,在这一刻,被那些亲戚们的尖叫、哭喊、鲜血,砸得粉碎。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绑着的双手。
那双手在发抖。
他攥紧了拳头。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打得过那些东西,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死,不知道那些亲戚们还能不能活下来,但他知道,他不能再看着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一挣!
那些触手缠得很紧,他挣不开,他又挣了一下,还是挣不开。
他咬着牙,把全身的力气都集中在双臂上,肌肉绷得像石头一样硬,骨头发出咔咔的声响。
那些触手终于松了一点。
只是一点点,但够了,他把右臂从触手的缝隙里抽出来,手指张开,朝最近的一个邪祟抓了过去!
那是一只四肢着地的野兽,正蹲在大伯面前,歪着头看着他,像是在研究该从哪里下口,钟镇邪的手指插进了它的眼眶里,指甲抠住眼眶的边缘,用力一扯!
那只野兽发出一声尖叫,整个身体往后弹开,在地上滚了两圈,爬起来,用那只还完好的眼睛瞪着他,嘴里发出呜呜的威胁声。
“你要抓就抓我!”
他哑声道:“放了他们!”
戏面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放了他们?”
它大笑起来:“好啊,等我把它们折磨够了,就会放了它们,哈哈哈哈哈!”
钟镇野闭着眼睛,在心里念了一声。
老弟,还有老爸老妈,叔叔伯伯婶婶们……
接下来,我相信你们。
你们不会让这个世界失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