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黏糊
姜弥记不太清那个话题到底怎么结的尾。
她好像有许多话想说, 却都一个字也没讲。
因为贺缺的反应并不像听到她说了什么。
姜弥长久地注视着眼前这个人。
眼圈一点一点酸涩。
然后在贺缺意识到之前,她眼皮轻轻地一眨。
潋滟转瞬即逝。
仿佛真是初春层冰里稍纵即逝的一点波光。
“好。”
姜弥轻声说。
然后喃喃重复了一遍。
“……好。”
然后她似乎没有听到贺缺后续说什么,就游魂似的离开了原地。
姜弥再反应过来的时候, 她便已经坐在里间许久了。
为什么这时候她才知道。
为什么不能早点讲清楚。
为什么不能放下那些无谓的执拗。
纤瘦长指捂住了那双漂亮的眼睛。
甲盖都用力到泛白。
若是早早弄清楚,想来她上一世并不会和贺缺到那般水火不容的地步,不会出关前发生争执, 不会和薄奚尤同行。
也不会发生那之后的一切。
就像现在, 明明是顶顶温情的话, 她却只想苦笑。
……可是我错过一次了啊。
贺缺。
这样心情一直持续到了睡前。
姜弥深秋睡得更早。
天一擦黑, 青檀和红藤就开始焚香熏被,拉开屏风,炉子早就将叠得整齐的床褥铺开, 睡前净齿的香茶饼早已经准备好, 但那边的人却仍然垂首伏案,似乎仍在思索着什么。
这是还没写完?
也是了,主子这些日子都在忙那宴会的事情,而这两日又很快要举办……
青檀正这么思索, 旁边却无声无息掠过一个高大身影。
青檀差点摆出防御的姿势,好在旁边的红藤头也不抬地按住了年轻侍女的手, 然后朝着那边无声行礼。
好吧, 果然是另外一位主子。
这便不是她们操心的事情了。
青檀轻轻吐了口气, 然后反手握住红藤的手掌, 一齐行礼后无声退下。
姜弥确实沉思许久, 久到手里羊毫的墨都干涸。
后日宴会就要开始, 虽说她和游樵反复推敲的计划已经万无一失, 但姜弥还是紧张。
对手不仅是话本子主角的薄奚尤。
还有她曾经最敬重的老师。
贺缺如此大的阵仗, 如此嚣张抓人, 后续游樵又前后折腾,但凡不傻,都知道这两人是在为谁出气,是谁发觉了他们那边的关系。
到时候满覆舟会怎么做?
他会像她设计的那般么?还是早有后手?
还有……
姜弥抿了抿唇。
还有贺缺那些话。
还是贺缺。
姜弥这段时间快将此事绕成了心结,提到就想下意识地皱眉,一想到以后的事情还没解决,又添了这么个需要考虑的变数,更是懊恼,低低咕哝。
“怎么又是他……”
“怎么又是谁?”
有人笑着接口。
姜弥猝然抬眼。
方才还在她脑海里的人在她的眼瞳里出现,和以往的每一次都一样,仗着自己个子高,手干脆搭在屏风上,只露出一双笑盈盈的眼。
只是现在,他指了指自己。
“又是谁?”
“我吗?”
那语气实在是太自信也太欢快了一点。
贺缺从姜弥说要考虑完之后便一直是这副模样,要是有条尾巴估计早就摇上了天。
姜弥被突然冒出来的贺缺吓了一跳,人都往后仰了仰,反应过来才冲他怒目而视。
“我还握着笔!砚台也还在案几上,万一掀翻了呢!”
那人隔着屏风,声音倒不怎么服气。
“我不会过来扶?”
“笔墨到时候是飞我一身!你又……”
话才说一半,人却已经转了身。
他离开得太快,以至于姜弥话都卡了壳。
她猛地顿了一下。
……这是生气了?还是不想听?
握着羊毫笔的指骨都下意识地泛了白。
但下一刻,消失的人便已经绕过屏风,出现在她面前。
他半蹲下来,抽掉了她手里的那根羊毫,轻轻地在手掌心搓了一圈笔身。
一滴墨也没飞溅出来。
“早就干了,还没发现呢?”
贺缺摊开手掌,示意她拿回去,“我来了许久你也没抬头,还在想赏菊宴的事?”
但姜弥没动。
长且秀的眼定定地望着那只摊开的手,话脱口而出。
“我还以为你……”
贺缺愣了一下。
他反应很快,思索了下刚才做什么,就意识到姜弥的思绪在哪儿。
他将那只没人拿的羊毫又收拢进了掌心。
像妥帖收好了什么宝物一般珍重。
热的。
还沾了一点潮湿,约莫是汗。
但贺缺平日喜洁的毛病一点没显,动作毫不迟疑。
他甚至连声音都柔和了几分。
“你这是什么表情……觉得我走了?”
“怎么可能,我是嫌那样说话费劲,你还得仰头,容易脖子疼。”
他本就是不放心她才过来的。
姜弥中午那会子的表情太复杂,明明是他表白的心意,听的那个眼圈却一点一点红了。
连说“好”都像痛极的呓语。
怎么可能让人放心。
还说他笨……明明傻的是她。
贺缺本是来这里给自己讨点甜头,此时心却软得一塌糊涂,随手拉了个月牙凳,坐在姜弥身侧,用另一只手握住了姜弥冰凉的指尖。
姜弥似乎这时候回了神。
因为女孩子的视线移到了他身上。
“你怎的这时候来了?”
“有事吗?可是哪儿……”
前面还正常一点,后面又开始紧张了。
贺缺几乎被她逗笑,干脆放下羊毫笔,将那双一直捂不热的手捧起来,干脆贴在了他下颌和脖颈处。
很热。
热得姜弥眼眸猛然瞪大,第一反应就是抽出来自己的手指。
但她那句“你做甚么”还没出声,就被贺缺抢了先。
“没事,我来自荐枕席。”
什么?
什么枕席?
姜弥有一瞬间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她十分震惊地看向这个正在给自己暖手的人,一时之间连手都忘了抽出来,甚至很想再捏两把贺缺的脸,看看这皮肉到底是什么做的,能不能当作将士们抵御外敌的新皮子。
但贺缺显然不知道姜弥在对他的脸筹谋什么。
他调整了个姿势,让姜弥仍然冰凉的指更靠近他脖颈处。
那里热些。
“都分床十好几天了,现在没吵架,我又不胡来,你能不能晚上让我回来睡?”
姜弥看贺缺的眼神如看十岁小儿。
她虽说心情不好,但没有脑子连着一齐不好。
这是什么见缝插针给自己讨便宜的本事?
“我还在考虑呢,你这边就要登堂入室?”
“贺润暄,好处都让你得了?”
她一边说话一边试图抽出手指,但贺缺反应更快,长指迅速收拢,卡进了冰凉指缝间。
严丝合缝。
“别动,你那手跟从冰窖里面拿出来的一样。”
刚刚正经过一句,贺缺就开始振振有词。
“咱们之前不是也同榻而眠?既然我不会逾越,又是快到冬日,你为什么不能考虑被褥里面多长一个我?虽说是大了点、占地方了点,但是我体热睡相好,这时候谁不需要一个我——别动弹了祖宗你的手真的快热了!”
姜弥面无表情盯了他片刻。
然后和贺缺一齐憋不住,笑成了一团。
“你是不是有毛病……”
姜弥笑得有点喘不上气,但心里又恼火,于是咬牙切齿地握了一把贺缺的掌心。
“谁家好人讨价还价的时候还训人的!你能不能正经做一做样子呢!”
贺缺笑得手也软。
但他尚且能撑,受了姜弥握的那一把,仍然将女孩子的掌心放在他颈间。
“我确实是这么想的啊!你既不知道抱个手炉,又一天天的不让我回来,我肯定得想个法子……你看,这不就是我要说的了?”
好像也确实是这个理。
两个人那点微妙的氛围被这一通大笑打破,仿佛真是两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孩子,姜弥也不再拒绝,将笔和案几往旁边推了推,示意他别废话,要一块就抓紧。
然后贺缺换寝衣的速度比什么时候都快。
他确实是体热,青檀红藤熏热了一个多时辰的被褥也不如贺缺躺一会儿热,但此人一边得意洋洋地和她讲小话,一边故技重施,接着给姜弥暖手。
这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一边操着爹娘的心照顾人,一边还要当个十岁小儿都不会找的借口在这里撒泼打滚耍赖?
姜弥不理解。
姜弥不明白。
姜弥匪夷所思地瞧他。
两个人都挨在枕上,其实视野受阻很大,但贺缺很快对上她视线。
复而挑了下眉。
“不明白?不明白我为什么这么一天到晚混不吝,你推也推不开,你骂也骂不走?还是不明白我怎么能又操心又不要脸?”
……他怎么猜到她在想这个?
姜弥悚然一惊。
但贺缺只是埋在枕里笑得肩膀耸动。
“不是猜,是你表情太好懂了。”
然后他捏了捏她的指尖,示意她往前碰。
“摸这儿。”
贺缺的嗓音沉静。
“昭昭,你说你不明白心动,但脉和心跳不会骗人。”
“你自己来。”
姜弥的指尖挨着贺缺的颈。
然后又是胸口。
是的。
脉和心跳骗不得人。
她指下江河汹涌。
明明表面的皮肉尚且平整,里面却如同地下滔天作孽的河,早就冲破了堤,一碰方知情热怦然。
脉搏如此。
心跳亦然。
就像此刻。
贺缺望过来的目光炽烈。
明明侵略性极强,像是要将人剥皮拆骨一般,却只是微微落下眼皮,微微撑起了身。
“你做……”
姜弥警觉。
但她的话没说完,眼睛便被盖住了。
眉心有温热而湿润的触感,停了片刻才离开。
连带着那一块皮肤都有一种古怪的痒与战栗。
那实在是很轻。
又珍重。
像是在亲吻他最珍重的宝物。
所以连浇在面上的呼吸都紧张到断续。
“睡吧,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不是让你思考……你不用思索这些,你放松便是。”
“那些都不用想了,我们睡觉。”
贺缺什么都没做。
除了落在姜弥眉心的一个吻。
【作者有话要说】
贺子在憋。不要全信他。
谢谢观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