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长生
姜弥觉得贺缺像狗。
没什么骂人的想法, 就是由衷这么想。
一开始他强行亲她就很像。
莫名其妙冲过来舔人一脸,嗷嗷乱叫、尾巴都晃出重影,试图证明这世上他摇尾巴最有本事, 然后自己委屈上了,死乞白赖在她脚边撒娇打滚,让她抱走。
也只让她抱走。
抱走了更恃宠生骄。
要亲, 要抱, 要说喜欢, 裹着厚冬衣、烧了地龙也挨在一处。
前几日生病了也是。
明明特别想亲近, 却只敢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露出来的眼都快粘她身上,腔调可怜得厉害, 但就是不开门, 一口咬定要分房睡。
怎么搞得像是被丢掉的大狗一样……
姜弥好笑又心软。
她不觉得会这风寒会传给她,但仍然站在门外,又逗又哄似的问了两遍。
“真不让进?真不一起睡?”
里面可怜得不行,但还是咬牙坚持。
“你别过来……不一起睡。”
然后姜弥就真关了门。
直到昨夜, 她半夜隐隐约约感觉有人推门进来,用那剩的不多的耳力听了半晌, 然后哑然失笑。
还说呢。
她家的大犬来了。
“她来了你还迟疑!”
有的狗在她耳边咕咕哝哝, “你都说了今天陪我的……我好不容易风寒好了, 你又要走……好狠心的昭昭……”
然后狗被镇压了。
已经洗漱完毕、早就起身去见过客又换了寝衣陪他的姜弥掐了掐眉心, 胡乱在他面上亲了几下, 然后用力给人翻了下去。
“别在这儿污蔑人啊。”
姜弥威胁, “我本来就打算推了, 是阿樵不知晓才来找咱们一道——还有你, 多大的人了, 见人都不知道有个样子,你和她置气什么?”
怀化大将军的宴席姜弥本就不打算参加。
查清楚那孩子身份的不止薄奚尤一个,姜弥和贺缺同样知晓,但他们同是权高位重又身在京城的武将派系,去了实在微妙,更别提姜弥前些日子刚掀起一场大风浪——还是低调为好。
这是于公。
于私,二人都不是喜欢结交的脾气,这种场合从小到大都有,熟悉得闭着眼都知道会发生些什么,更别提肯定会出现一个薄奚尤……不如不去。
姜弥夫妇的礼和婉拒早就送到了怀化将军府,只不过正好碰上了不知情的游樵罢了。
她过完年就得启程回边境,有机会定然想和姜弥在一道。
但这些道理想来有人是一句也听不进去的。
姜弥亲贺缺的时候还在思忖,想个法子叫她来府上多坐坐,然后就被贺缺埋在她脖颈处的抗议打断了思路。
“还不是她拉着你就想走!”
“还说我要是不舒服我大可以在家中,哪有让你一个人赴宴的道理……我都瞧见她翻我白眼了!”
本来一声不吭来找昭昭就够烦了,好不容易抱到怀里的人又得走,游青霄还嫌弃他,说昭昭惯得他厉害。
那怎么了,他有人惯着!
“好好好……”
姜弥被他缠得真是一点脾气都没,正想揉着他头发说什么,却发觉朱红坠子没再胡乱摇晃,而是贴在了她颈侧。
贺缺闭了闭眼。
“但是如果游青霄确定了有,我就算是求陛下,也要再去一趟。”
大相国寺的两位师父只能将姜弥剩下的内力打散护住她早就不成样子的经络心脉,但姜弥的身体归根结底是因为试药的毒。
当时那位巫蛊师父只会调毒不会救人,毒也是西南那边特有的……
“既然西南那边那么多奇毒,又能以毒攻毒,为什么不干脆再寻擅长用毒救人的?”
再又一次大夫束手无策之后,游樵给他们提供了新的思路。
她知道只说这一句实在愚蠢,一股脑说到底。
“我知晓,阿弥的身体受不了损耗,但她现在心脉之外哪哪儿不是毒?又不是必死的毒,怎么就一定无解、或是没有新的法子解决了?”
“我过完年就回去,现在就给边关写信——他们知道是你,会用心的,那就好找。”
游樵深深地看向姜弥。
“我上战场,虽然不信神佛,却总觉得因果这事情还是值得想上一想……”
“我说你还能活,阿弥。”
那话轻而郑重。
两个年轻人同时一怔。
但游樵只是笑,然后做了个举香拜佛的手势。
“既然我才回来的时候能在路上碰到你们,是去了大相国寺吧?贺润暄是不是给你求了签?长命百岁之类的?”
她露出一个有点嫌弃的表情。
“长相厮守、恩爱白头这种就不要提了,我们不成亲的不想听。”
年轻英气的姑娘眼里满是笑意。
明明说的是强求人的话,语调却轻快得像是念书时要求他们再拿两个榜首回来。
“但是你们两个……”
“既然求出来了,那就费点心去做到啊。”
贺缺说“再走一次”的语气其实满是破釜沉舟。
他看起来张扬,实际上贺家之所以出了两将一妃还能盛宠不衰,和贺缺这些年的苦心不无相关。
他非战时不出京,即使是在前世,也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做到带着姜弥一道。
然后就出了事。
姜弥放在贺缺额顶的指尖一顿。
“再去一趟。”
这话实在太微妙了。
贺缺从那次噩梦之后再没提到过什么,但他现在口中却成了再去一趟……他是默认那梦里头都是真的了吗?
姜弥是这么想的,索性也就这么问出来了。
“再?”
她垂眼看向贺缺。
“我们不曾一道去过关外。”
“就当我将那梦当了真吧。”
搂着她的人低低地说,“我总觉得那梦里薄奚尤拿你的命来成全他,是因为或许你真有救。”
而梦里,帮忙找到大夫的人就是游樵。
姜弥心情一时复杂难言。
前世她当时和贺缺的关系几乎和陌生人无异,身体也早就痛楚难当,不论是话本还是前世,姜弥都不清楚原本贺缺到底有没有找到那个“能救她”的大夫。
但不管是游樵还是贺缺,他们都没有放弃的意思。
姜弥其实重生之后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若是她病死的结局改变不了,若是她拼了命也只能做到亲手了结薄奚尤,那些和贺缺的、和挚友亲朋的遗憾并不能弥补,到底值不值得,会不会后悔?
现在她知道答案了。
就像当日游樵让她重视自己的心一样确认。
不后悔的。
有一日便有一日的幸福,有一日便有一日的值得。
纵然没有法子长久,只要有过,都不后悔。
因为他们值得。
那日姜弥和贺缺到底未曾出门。
青檀进来的时候,就瞧见梳洗整齐的姜弥坐在镜前。
她的头发很长,披散在肩背的时候如同整整齐齐、光滑润泽一片墨色云锦。
但现在,那段云锦上被人编了在发里编了许多的发辫。
青檀给姜弥梳头,自然认得出那是什么款式。
“你当时问我长生辫,我回来倒是忘了给你编了。”
贺缺轻声说。
“……给你补上。”
正在端详镜子的姜弥笑起来。
她似乎是涂了一点胭脂,镜中的气色显得很好。
“因为我当时本就是为了岔开话题!”
“本来就不想治病,你还说让阿樵与滑川给我找大夫,我能不想岔开吗?”1
她抬首,拈了下那扎得灵巧又紧密的发辫。
不得不说贺缺手艺很巧。
漂亮、大方,也精细。
是很有西域味道的发辫。
“好看。”
她笑起来,“我就这么扎了。”
青檀垂眼微笑,然后将东西放下,替两个人又关上了门。
但贺缺只是注视着镜中女孩子的发辫。
他沉默许久,才微微垂了头。
镜子里,两个容貌出众的年轻人在亲吻。
镜子外,一样手法的长生辫交叠一处。
朱红坠子落入乌浓发梢。
黑的和红的同样艳色。
长生辫。
佑长生。
那两枚在大相国寺求的签被贺缺做成了佩饰,一人一枚挂在腰间。
它们因为年轻男女的动作而碰撞,发出乒呤乓啷的脆响。
隐约间像是姜弥与贺缺婚后第一次进宫,在皇后宫外檐下听到的碎玉石相互撞击的声音。
风吹玉振,玲珑声响。
当时姜弥扶着木芙蓉轻声打趣,鲜妍艳色和树梢阴影一并映在她面容上。
漂亮又鲜活。
仿佛她才是掌管木芙蓉的花神。
不知何时修了精魄、化了人身,这才下凡一遭。
姜弥到现在都不知道,其实当时贺缺就在不远的地方。
他当时不知为何,但就是和皇帝道了谢就往这边赶。
他明明最憎恶蚊虫。
却站在阴影里瞧了巧笑嫣然的姑娘许久。2
不管是碎玉石还是木芙蓉。
那明明都不是大事。
却在小半年之后,惊觉记忆犹新。
“姜昭昭长命百岁。”
“姜昭昭无病无灾。”
亲吻间隙,贺缺那些呢喃的话像极了梦呓。
然后遭到了姜弥的嘲笑。
即使这般亲昵,她也毫不留情。
“你这话说了多少遍了……怎么了,给我念咒呢?”
然后她的唇齿又被有人恼羞成怒地封住。
姜弥没有挣扎,而是轻轻闭目。
长指安抚地摩挲年轻人的脖颈。
她将那个有点羞耻、有点恼怒的吻轻柔地接过。
像是地母无声吻了一段恣意干冷的春风。
直到那个吻结束,姜弥才笑了起来。
“再加一条吧。”
“我希望和你们一直在一起,也希望……”
那话突然停了。
但贺缺却已经睁开了眼。
“也希望什么?”
他那一瞬的眼神近乎偏执。
“……希望什么,昭昭?”
但姜弥只是笑。
她仰着头,这姿势其实不是很舒服。
但她还是啄了一下那人的下颌。
“也希望咱们长相厮守。”
她说,“如你所求,恩爱白头。”
那段春风到底找到了归宿。
他所求的从来不是高山雪,而是那之下温柔包容的土壤。
所以春风化雨,无声无息弥补了那些冬日皲裂的地缝与空缺。
润物无声。
【作者有话要说】
113章结尾
214章的剧情
这块是call back,一些木头本人最喜欢的前后呼应。
他们的爱意早在意识到之前。
谢谢观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