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第55章
    ◎尘埃落定◎
    苏阅不死心地看了看周围的衣裳, 苏砚做事情滴水不漏,怎么会给他留退路。
    他默默拉起身上的被子背过身去,企图唤起苏砚未泯灭的良心:“我有点冷。”
    苏砚不为所动:“待会儿叫下人把窗户关上。”
    屋子里燃着炉子,便是穿夏天的衣裳也不见得会冷。
    “你出去, 我困了。”苏阅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 把脖子以下盖得严严实实。
    他竖着耳朵,其实心里还没有放下警惕。
    苏砚看上去像打定了主意叫他穿这身衣裙, 想必不会轻言放弃。他听着身后的一呼一吸, 准备随时奋起反击。
    不过强迫和压制并没有降临。
    苏砚把衣服放在他枕头旁边, 没有逼他。
    但也没有给他留下第二个选择。
    摆在他面前的无非只有两个选择,或者穿着这一身出现从床上走下来。
    苏砚走了以后,他抱着被子坐起来,伸手触摸了一下衣裳的料子。
    熟悉的金坠挂饰, 令他的脸一下子从里到外红透了。
    这不就是当初在月红楼的那一件吗。
    苏阅把衣裙摊开, 确实是那一件没错。当初他落水衣裳湿透了,又要隐匿身形躲避追杀,情急之下从月红楼的舞姬那儿顺走的一件衣裙。
    当初看便觉得实在是衣不蔽体, 可又迫于形势无可奈何。今日仔细端详,竟比他记忆里的还要大胆。
    衣裳面料呈软纱触感, 料子透得吓人,穿上身的话什么也遮不住, 还会透出若隐若现的肉色。
    他的表情嫌弃了一下,把衣裙扔得更远了一点。
    ——
    苏砚点了一盏小灯, 顺着悬云庄一处角落顺着台阶走下去。
    对面的人浑身缠着绷带,为了治伤, 头发也剃了一半。此刻屏神静气地坐在蒲团上, 只有突然出现的脚步声, 令他睁开了一只眼睛。
    “没有你在太子殿下身边出谋划策,他已经连着踏错数招了。”
    苏砚绕过了满地的刑具,将灯盏放在了木制的小桌上。
    唐仲野被苏砚一剑刺穿的胸膛,此刻侥幸留下了一命,也是从鬼门关走了一圈回来,却连正常的力气也使不出来,沙哑着轻笑一声:
    “世人只知你身边毒女武技百人敌,医女可令死人回魂,没想到你自己却藏得最深。”
    “你不也是。”苏砚带了些吃食,一小碟一小碟地摆在他面前,“太子殿下身边听闻有一位唐先生,智谋举世无双,没想到一手双剑也使得如此精湛。”
    “比不得苏大人,只是苏大人从小出身宁文侯府,也是氏族大家,没想到使的剑招都是至狠至戾的路数。”
    唐仲野手背挪开茶盏,将食盒里面的小酒倒入杯中,“不知长公子是否知晓您的武功是习从何处?”
    “他还是不知道的为好。”苏砚瞥了眼那壶酒,“酒寒伤身,你还是不饮为妙。”
    “看来长公子那些年,确实被保护得很好。”唐仲野意有所指,不过事已至此,他知道得再多也无能为力了。
    “不如来说说你吧。”
    “我?”唐仲野裂开一个苍白的笑意,“如今唐某一介阶下囚,不知还有什么值得宁文侯大驾光临亲自问话。”
    “一般人落在我手里,不想想自己的下场,也要想想家里人的性命,你如此气定神闲,看来是早有准备?”
    “我并非相信宁文侯是迁怒全族之人,不过唐某习惯万事俱备,所以如今在下妻儿均不在京城。”
    “可惜了,我是。”
    唐仲野摇摇头:“韩度的家眷若非大人抓起来,如今已被灭口,哪里会像如今一样躲在城外过两天安稳日子。”
    “看来太子殿下的情报比起令丞司也不遑多让。”苏砚转而道,“你让妻儿离开京城,究竟是防我还是防太子。”
    唐仲野罕见地沉默了,将面前小碟里的花生米一粒一粒挑开:“唐某侍奉殿下多年,殿下是什么样的人,再清楚不过了。”
    苏砚为他热酒:“太子殿下种种恶行如今皆推到了你身上。”
    “只是一盏茶前,他忽然知晓了你还活着的消息。”
    “是吗。”唐仲野叹了口气。
    从他前来行刺的那一刻起,他便猜到了必败的结局。
    “他来杀我了?”唐仲野咬了一块肉,放在腮帮子里慢慢咀嚼。
    几天的囚禁让他那张憔悴的脸长出了细细的胡渣。
    “为了不让唐仲野有开口的机会,让尊贵的太子殿下染上不好听的罪名,此刻东宫的死士正在前去杀你的路上。”
    他们两人是第一次见面,年纪也差了不少……此刻如同老朋友一样在一起饮酒聊天,任谁也想象不到。
    “太子办事,其实大多数时候都很周全。”唐仲野惋惜道。
    只可惜这一次,他找错了对手。
    “苏大人想必已经有反制的法子了?”
    苏砚没有反驳:“如今令丞司和刑部的人正跟在太子死士身后。”
    她抬眼看了一下唐仲野,笑道:“捉贼……要捉赃嘛。”
    “看苏大人的意思,看来还不止如此。”
    苏砚继续道:“陛下身边的大公公现下正在查太子殿下以假代真,提前将死囚斩首一事。”
    唐仲野以疑惑的语气哦了一声:“这件事情并不好办,大昱死囚斩首本就随案件而定,有所浮动也很正常。”
    “可若是和令丞司摊上的案子扯上关系,小事也会变成大事。”苏砚冷笑一声,“根据大昱律法,若有案子被两次接手还没有进展,第三次便会交由陛下直审,并量刑加重。”
    “大公公正是为此而来。”
    唐仲野道:“若是没有人报官,即便是大公公,也查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苏砚看似恍然:“看来太子果然也对那些死囚的家人下手了。”
    “既如此,你又有何对策。”
    “对策谈不上,不过我有几个信得过的属下,不是很久没有露面了吗。”苏砚抿了一口茶水,轻拿轻放。
    唐仲野忽然喃喃道:“毒女苏流雨等人,莫非此刻已入京城。”
    苏砚摇摇头:“早在我入城的前一日,他们便已经进来了。”
    所以后面的城门的严防死守,根本没有防住他们。
    “唐某,输得不冤。”唐仲野仰头,将眼角泛红的点点泪珠憋回去,再次看向苏砚的时候,又是一片平静之色。
    “刑部抓住太子有灭口之举后,景村的烧山一案又会重新挂回东宫名下。太子此次处处皆是死路,在劫难逃,唐某提前恭喜苏大人了。”
    “太子不会因烧山而落罪,但其他的罪名会把他压得喘不过气。”
    陛下其实什么都知道,但他不会让朝廷摊上这么大的污点,否则又如何取信于民。
    唐仲野身居囚室,已经对外面的事情都清楚地差不多了:“苏大人胜券在握,如今却还在此处与唐某闲谈,想必不会是专程来炫耀的吧。”
    “我很讨厌多费口舌,自然没有这个闲工夫。”苏砚看他慢慢地把嘴巴擦干净,“我先前让你看了一局死棋,你若静下心来破局,能否活棋。”
    她说的,是在攻入宁文侯府那一日,苏砚在棋盘上留下的一盘残局。
    当日他们厮杀之际,有那么一刻,他身体悬空,与一盘残局面面相觑。
    原来那盘棋,当日就是给他留的吗。
    唐仲野失笑,闭上眼睛仔细思索片刻,良久后睁开眼:“唐某心有死志,反败为胜难,那活棋也无甚意义。”
    “黑白两子,看唐先生想执哪一子了。”苏砚点了点桌面,指尖沾染些酒水。
    唐仲野神情恍惚,似乎没想到这竟是苏砚的来意。
    是人自然想活,可惜……
    他似乎隐隐挣扎了许久,最后露出一丝苦笑:“唐某……多谢了。”
    苏砚拭去酒水,也并不为他的选择感到可惜。
    他算到无甚胜算也还是来了,本就是来争那一两分的机会。死,倒是个最洒脱的结果了。
    苏砚没有回话,只是抬起右手,按在了她带来的那壶酒上。
    然后当着唐仲野的面,摩挲壶柄上的一颗绿色的珠子。
    宝石珠子转了转,从绿珠子慢慢变成了红珠子。
    唐仲野向苏砚拱了拱手,坦然的取过了酒壶,为空了的酒盏倒下了此生的最后一次酒。
    苏砚站起身,拍了拍落灰的衣摆,没有再给身后这人任何一点余光,抬脚一步步走出了囚室。
    外面的阳光大好,只是风些许有些阴冷。
    苏砚抬头看了看天色,此刻正好有一道白光从远处的天空上闪过。
    那代表着此时尘埃落定,刑部已将太子殿下的死士拿了个瓮中捉鳖。
    苏砚净了净手,再回到苏阅住处的时候,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她未察觉到自己嘴角一丝浅浅的笑意,抱着胸站在居所窗户窗外不远处的花枝附近。
    有一种从极恶世界回到了小时候,可以随便撒娇发脾气,反正兄长最后都会依着她的。
    苏砚眉头一挑,就算长大了,好在她也有办法让兄长依着她。
    这里的下人都被调出了院子,苏阅想下床只有一个办法。
    果然,窗边闪过了一个红色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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