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生长◎
苏砚找到岑段钰的时候, 她独自一人坐在孤零零的大殿内,屏退了所有宫人。
殿内燃着火炉,地上插着一炷香。
从来见她都是一身男装,今日她穿着一袭宽松的长袍, 胸口未束、衣着不整, 半个身子挂在躺椅上,另外半个瘫在地上。
像一滩水洒在地上。
她的动作就像她这个人一样奇怪。
压抑又拘谨, 谨慎又疯狂。
也有过那么几个时候, 苏砚让她不必太过压抑, 在她身边很安全,不用伪装到骨头里,但能叫她安心下来的时候很少。
她连睡觉都会裹着衣服睡,假想出来一个人会莫名其妙掀她被子。
可如今大敌当前, 偏偏是万分警惕的时候, 她却难得露出这样放松的样子。
或许使她压抑扭曲的,不是源自身份,而是父亲。
今日老皇帝含玉封棺, 她就像从身体里抽离了一根作痛了二十多年的筋,成了半魂半人。
她的头发披散着铺在地面上, 像一张稠密的网。
苏砚在走路的时候避开了头发,袖子拂了拂地上香炉里的那炷香, 一缕青烟在空中晃了一下,向上消散。
岑煅钰睁开眼睛, 倒着身子看着视野里颠倒的苏砚:“两日后是送葬的日子,你回来的还算是时候。”
“你和苏阅配合得还不错。”苏砚淡淡地夸奖了一次, “总算没有闹脾气。”
“说得像本殿下不知好歹一样, 你怎么知闹脾气的人不是他。”岑煅钰捻起一撮头发放在眼前, 打着转揪在一起,“教乐司的人被他肃清了一半,至少登基大典我不怕有人做什么手脚。”
“他从来不会任性。”苏砚笑了一下,然后笑意渐渐淡了下去,“两日后的送葬仪式,你有什么打算。”
岑煅钰拽断一根头发,后仰着看她的表情,然后坐起来用手撑在地上转身看着她:“打算?”
她们这段日子虽然没有碰面,但是一直都有联系,要做的准备都在部署。
没有什么值得她特意往这里跑一趟的事情。
苏砚想了想怎么说比较好,但她也想知道岑煅钰自己的想法。
“你有没有想过……”
岑煅钰的眼神沉了一下,几乎一瞬间就猜到了接下来的话。
苏砚大概知道了她的答案,但她还是决定说完整:“你有没有想过,恢复女子的身份,登基为女帝。”
岑煅钰吸了一口气,嘴角压下来,脸上变成没有任何情绪的表情:“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殿下听得很清楚了。”苏砚道。
“我以为你是帮我的。”岑煅钰冷笑了一下,“如果我的身份暴露,朝中大臣有几个人会站在我身边。”
苏砚掐灭了那炷香,看进她的眼睛里:“难道你要一辈子以男子的身份登基。”
“有何不可。”
“如今城外,庞将军与龚将军的十五万大军被前后牵制,朝中有一半以上的大臣与你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苏砚道,“你已经足够强大了,比你自己以为的还要强大。”
“如果背后有这么多助力时,你还是不敢快刀斩乱麻,以后坐在帝位上的每时每刻,都将是你的后患。”
岑煅钰:“如你所说,我有你们,我已经足够强大了,可以编造一个任何人都无法拆穿的谎言。”
“二殿下,未来的事情谁都说不准。”
岑煅钰从宽大的袖子里伸出手指着她,一节一节的绷带松松垮垮地挂在她的手臂上:“你是不是早就准备这一天了。”
“殿下。”苏砚喊了她一声。
帝王之争后面都是君臣之争,这是无论如何也避免不了的。
大敌当前,说这件事情容易离心,可是苏砚有必要提醒她眼下此事的重要性。
若是没有四殿下这个隐患,苏砚也不想干预她的选择。
“殿下,四殿下知道你的身份。”苏砚道,“一直让他闭嘴的人不是你,是陛下。”
老皇帝将皇族的利益放在最前面,在岑氏江山面前,没有儿女,没有亲情,只有利益。
当年二殿下母妃的家族落罪,情急之下谎称诞下皇子,才获陛下额外开恩。
这一瞒就是八年,老皇帝终于发现自己优秀的皇子成了皇女。
他精明一世,在前朝掌控所有,到头来却掉进了一个妃子的算计里。
老皇帝维稳了一辈子,最终决定将错就错。能发现这个秘密的,只有对所有谜题都疯狂着迷的四殿下。
陛下一死,能捂住四殿下嘴巴的人也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与其背水一战,不如先发制人。”
岑煅钰抓紧垂在手心里的绷带,深深地看了一眼苏砚。
“我不要。”
她的回答斩钉截铁,身体烛火的影子里越压越小。
“不是每个人都是你,苏砚。”
“你是天生的权力争夺者,能在那些人里面游刃有余。可是天底下更多的,是像我一样的人。”
既然她不愿意,送葬仪式要想其他的办法了,总有别的办法让四殿下出不了面。
苏砚掀开衣摆站起来:“殿下歇息吧。”
岑煅钰眼睛颤了颤,在她离开之前抓住她的衣摆。
苏砚步伐一顿,看见她赤裸着手臂,低着头看不清神情。
“你是不是……对我失望了。”
岑煅钰声音平稳,但句尾向下的音泄露了其中的颤抖。
苏砚抿了抿唇,面向她重新蹲下来。
诚如她所说,她们俩是不一样的。
苏砚在草木古籍记载里面看到过两种东西。
一种叫见血封喉,是高大的树木,毒性极强,树中汁液可夺人性命。
一种叫生石花,看起来与沙砾石头无异,擅长隐蔽身形然后伺机反制。
生存的法子虽然各有不同,但是都在以自己擅长的样子而活。
她们都身处逆境、向上而生,恰如两株截然不同的种子,没有人知道会结什么样的果。
苏砚除了哄苏阅以外,还没哄过其他人。
她伸出手,环住女子的腰身,穿过臂弯虚虚地抱住了她。
二殿下的呼吸忽然重了几分,不多时,苏砚的肩膀莫名地湿了一块。
“自古以来没有先例,你踏出的每一步,都是后人的先例。”
“你我之间没有对错,只有试错。”
苏砚回想了一下,觉得自己之前的语气听上去或许让她有所误解,难得解释了一下。
“让你歇息是真的歇息,不是在生你的气。”
她们两人互相挤兑、意见不合的时候多了去了,连实打实地捅刀子都有过。她若真的生气,直接拔剑岂不是更解气。
岑煅钰清了清嗓子推开苏砚,正色起来:“无论如何,先从送葬队伍里安排的人开始查。”
“已经在查了。”苏砚啧了一声。
还是眼前这个阴晴不定,看上去就有病的岑煅钰看着顺眼一点。
“但是送葬的日子近在咫尺,殿下的时间可不多了。”
——
灵柩入皇陵的那一天转眼就到了。
启奠礼结束的时候,日头高照。
主奉移的大臣协助两位皇子,将灵柩装舆,黑白色的帷幔高高升起。
为皇帝执擎的臣子还未定好老皇帝的谥号,因此帷幔上暂未定字。
苏阅作为臣子,现在众臣之间,要随着抬着棺椁的送葬队伍一路走到城门口。
他自从假死后,还是第一次在众多百姓面前现身,不少百姓看过他的画像。
为了防止苏阅的身份再次显露在人前,他藏在了百官队伍的最后面,同时也能把所有的人都尽收眼底。
苏砚站在岑煅钰面前,两位皇子同时送灵柩出皇城。
百姓需在送葬队伍出城的道路两旁跪拜等候,一百多人戴着金黄色的面具,沿路撒着「买路钱」。
在大升舆出发之前,苏阅将每个人的底细都记得一清二楚,能确定这些人里面没有安插四殿下的人。
他不知道苏砚在防什么,但是要发生的事情一定是对她不利的。
可是紧绷了一天,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苏砚的手一直握在腰间的佩剑上,直到送葬队伍正式抵达了城门口。
城中此刻只有低低的诵经声和细细的哭声。
苏砚忽然握住剑柄,从城门上方忽然跳下来几十名黑衣刺客,直直地冲着众臣飞身过去。
“流雨。”
藏在大升舆队伍里的流雨亮出长剑,架住两个刺客,将二殿下面前的刺客逼退。
苏砚没有离岑煅钰太远,拔剑阻挡住刺客的去路。
养尊处优的大臣们的确应付不了这种场景,个个都往皇卫的身后躲,百姓们纷纷逃窜。
苏阅握紧匕首,在人潮中稳住身形。他的眼神紧紧锁住四殿下的方向,果然看到他暗中朝着二殿下的方向走了几步。
苏阅皱了皱眉,于混乱中站在了四殿下和二殿下之间。
岑煅钰暂时被保护在后方,她在人前表现得沉着冷静,正偏头对皇卫下令。
隐隐的铃声从人群中传出来,虽然在喧闹中极为细微,对于苏砚的耳力却不费吹灰之力。
苏砚不用回头就能知道他在什么位置,随时清楚他的动向。
忽然百姓中一阵惊呼,苏砚和苏阅同时回过头。
一顶发冠从空中划过,砸在地上。
岑煅钰的头发散落下来,额头一道血迹沿着眉眼正缓缓落下来。
二殿下的贴身侍女正握着剑,心口被一柄长剑刺穿,而长剑的另一端正握在二殿下手中。
苏阅第一时间看向四殿下,只见他眼中同样闪过一丝诧异。
以及后知后觉的欣喜。
“延误圣体入皇陵,乃是死罪。”苏砚一剑斩下最后一位刺客的头颅,高声道,“百官跪拜,文东武西,方相氏监哭,违令者——斩!”
纵使有天大的震惊,文武百官此时也不得不低下头颅,连四殿下也不例外。
但是他们自己人可以滥用职权。
苏阅收回视线,垂眸捡起地上的发冠,将它放在二殿下的手心里。
他看到那只手在微不可察地发抖。
苏阅挡在二殿下面前,接过剑柄,拔出了插在侍女胸口的那把血剑。
苏阅低声道:“请殿下束发。”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就像刚刚的一切都没有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