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嘴唇怎么肿了? 两人吃了唐
两人吃了唐铮从食堂打回来的饭菜, 坐在沙发上吃水果,看电视节目。
唐铮家的电视机是12英寸的黑白电视,只能收到一个电视台, 就是燕市第二频道,通过无线信号传输。电视节目从下午3点开始播放, 播到10点结束。
这个时间点,正在播放新闻。半个小时的新闻过后, 会播放文艺节目, 八大样板戏,其他社会主义国家的电影,经过审查的老电影等等。
今天播放的是阿尔巴吉亚的电影。
不知道哪位有才华的人总结出来一句顺口溜:中国电影新闻简报,朝鲜电影哭哭笑笑, 越南电影飞机大炮, 阿尔巴尼亚电影莫名其妙, 所谓的莫名其妙主要是叙述手法的问题, 又是倒叙又是插叙的, 让人看得一头雾水,不过总体来说, 还是好看的。
今天播放的电影叫《塔娜》, 是50年代的作品了, 但颜春光还是头一次看, 说的是一对青年男女争取婚姻自由的故事。
电视机里, 男女主角的感情在发展,电视机外,两位男女也越靠越近。
他们牵过手,拥抱过,对于对方的接近不再紧张, 但依旧悸动不已。好似紧挨着坐着,已经不能表达自己炽热的情感,唐铮干脆一抄手,将颜春光抱上了自己的膝头。
颜春光心跳如擂鼓,发出的声音像是刚出生的幼鸟,细弱、发颤,又有些期待,她从唐铮极具有侵略性的目光中,已经预感到即将发生什么。
“你要干什么?”
唐铮没有回答,伸手扶住她的后脑,用轻柔的力道将她朝着自己这边压。颜春光没有抗拒,睫毛轻颤着,眼睛里头润湿得像是藏了一泓清水,终于,她承受不了唐铮的目光,轻轻闭上眼睛。
唐铮再也忍受不了,身体往前靠了靠,让自己坐得更牢,而后一个温热的吻贴在了颜春光光洁的额头上,紧接着,是眼皮、鼻子、脸颊,最后来到那张红润润的嘴巴上。
颜春光一阵窒息,嘴巴被堵住,鼻子好似也被堵住了似的,那阵温热在嘴唇上停顿数秒,而后是像羽毛一样刮过,柔柔的,光洁的下巴也轻轻摩擦着她的脸庞,一股子痒意从嘴唇一直蔓延到全身,而后起了细细密密的小疙瘩。
好似无法表达对她的喜爱,唐铮一改他的温柔,嘴唇越来越烫,舌尖也伸出来,横冲直撞,热烈碾压。
颜春光承受不住,牙关打开,迎接着他的到来。
良久之后,两人方才分开,颜春光急速呼吸着新鲜的空气,混沌的脑子中隐约明白刚刚发生了什么,猛地将脑袋埋在唐铮的肩窝里。
唐铮维持着一只手扣着后脑,一只手托着后背的姿势,紧紧回她。
颜春光听见他沉重的呼吸还有飞快跳动着心跳,清晰而有力。
“我爱你,春光……”
忽然,一声喃喃传入颜春光的耳中。
颜春光没有回应,只是又往唐铮的肩窝处钻了钻。
好一会儿后,颜春光才垂着头,从唐铮的怀抱中脱离出来,坐到旁边的位置上,一手挡着脸,一手抚摸着又肿又胀,还有些疼的嘴唇。
“是破了吗?让我看看?”唐铮视线就没离开过她,连忙要往前凑。
颜春光忙躲开了,站起来,走出卫生间,照着镜子。
镜子里的她粉面桃腮、眼神迷离,好似一汪春水,嘴唇肿大了一圈红艳艳的。镜子里,露出唐铮的脸,他有些歉意地抚摸上颜春光的嘴唇,心疼着:“不好意思,我有些失控,我第一次接wen……”
那个字没有说出来,被颜春光的手挡住了,她竖起眉毛来嗔怪:“不许说!”
唐铮笑:“好好好,不说,我不说,嘴唇疼不疼?”
颜春光摇摇头,“有点,就是肿得厉害。”
唐铮提议:“我弄点冰块敷一敷?”
接吻把嘴巴亲肿了敷冰块?颜春光没来由地觉得愚蠢,拒绝了他的提议,说:“明天早上应该能好。我回家了。”
一路上,颜春光都侧对着唐铮,用手挡着脸。唐铮的目光一次一次投过来,她都知道,就是不想给回应。她这会儿的心情很是微妙,一方面激动兴奋,一方面心里头又莫名其妙地难受,这种难受像是饿肚子,有些空落落的,说不清道不明。
这让唐铮十分忐忑,猜测着是不是自己的跨度太大了,她生自己的气了?他懊恼又后悔,深恨自己没有控制住,应该脚踏实地,循序渐进的。
这种情绪搅得唐铮心里头乱糟糟,车也开不下去了,将车停在路边,问声询问颜春光:“是不是生我的气了?我向你道歉,对不起?”
颜春光放下手,转头来,奇怪地看着他,而后明白自己让他产生了误会。
“我没有生气,我就是心里头有点……别扭。”
唐铮隐约明白了她的心态,正从小姑娘从大姑娘转变,一时间还难以接受。他糟乱的心瞬间放松,笑容重新挂在脸上。
“还是怪我,今天回去,什么都不要想,好好睡一觉,可以吗?”唐铮依旧将她送到后罩院门口,如是叮嘱。
颜春光点点头,朝着唐铮笑笑,如同往常那样,叮嘱两句,转身进门。
隔天早上,在颜春光还没醒来的时候,唐铮就出现在了颜家的院门口。
孟淑梅打着哈欠走在院中,正好瞧见了站在门外的唐铮,吓了一跳,赶紧过来开门。
“哎哟,你什么时候过来的,也不敲门言语一声,在外面等多久了?”
“我也是刚来,昨天春光说想吃油条,我就买了过来。”唐铮提着个网兜,网兜里面放着几个铝饭盒,最上面是十来根拿油纸裹着的油条。“还买了混沌、小笼包子、糖油饼。”
孟淑梅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哎呦,哎呦”,一直说着无意义的感叹词,将网兜接过来,感觉铝饭盒都没那么热了,可想而知,他来了多久,连忙朝着颜春光的房间喊:“光啊,光,起来了,小铮来给你送早餐了。”
颜春光略带着喑哑、慵懒的声音不大不小地传出来,“知道了,这就起。”
“小铮,快进去坐。”孟淑梅满脸是笑,让唐铮进门,忽然瞧见他摘了帽子的耳朵红红的,有些心疼,这肯定是冻着了,赶紧吩咐颜国柱找出冻疮膏来,“快给小铮擦擦耳朵,可别真给冻坏喽。”
颜国柱答应一声,拉开抽屉找药膏,唐铮想说不用,但想想还是算了。
颜国柱找出药膏,推开唐铮要接过来的手,说:“你自己哪儿看得着,我来给你弄。”
颜国柱挤出冻疮膏在自己手指头上,就往唐铮的耳朵尖上磨,这么一碰触就觉不对,要是被冻坏了,耳朵尖应该是凉的,而且硬邦邦的,可唐铮的耳朵滚热、柔软。
他手指头顿了顿,还是将冻疮膏抹了上去。
颜春光梳好头发从房间里走出来,就看见了唐铮两只发亮的耳朵尖,忙走过来观察了下,小声问:“刺挠还是疼啊?”
刺挠就是轻微冻伤,疼就是严重冻伤。
唐铮连忙摇头,小声说:“我没被冻伤。”
没被冻伤怎么耳朵这么红,颜春光瞧着唐铮同样泛红的脖子,忽然就明白了,连忙捂住嘴笑起来。
瞧着颜春光毫无芥蒂的样子,唐铮算是彻底放了心,昨天晚上辗转反侧睡不着,一会儿跟颜春光亲吻的场景重现,一会儿又担心颜春光的心情。冷热交加,忽喜忽忧,患得患失。他索性爬起来,给自己的好朋友写信,到凌晨眯瞪一个小时,就爬起来去买早餐,奔着颜家来。
吃完了饭,唐铮要送颜春光去上班,被拒绝。
“我坐公交车多方便,不用你送。”颜春光说,瞧着唐铮有些失落,就说:“我送我去到车站就好。”
唐铮立刻帮着拎起挎包,跟上。
等离了甜水井胡同,认识他们的人少了,唐铮悄声问:“嘴唇,还疼不疼?”
经过一夜的休息,嘴唇已经没那么肿胀了,只是红艳艳的,跟涂了口红似的,嘴巴里头有些麻,吃东西略微有点影响。
她摇摇头,“不疼了,就是有点木木的。”
听颜春光真实说出自己的感觉,唐铮有点高兴,目视着前方,而后问:“昨天……还好吗?”
颜春光一怔,没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得到回应后,瞬间领悟。
“……还好。”颜春光回答。
唐铮立时心中悸动,喜悦的情绪灌满整个身体,转身去看颜春光。
这会儿轮到颜春光目视前方不肯看她了。
“晚上我去接你!”唐铮说。
唐铮很快也忙碌起来,开始为今年的春季广交会做准备。为了激励同事们的工作热情,周立昌处长想组织一次聚餐。
专门提出,可以带家属参加。
周立昌主要是想看看唐铮的对象。唐铮带着颜春光来过两次,但不巧的是,他都不在。周立昌早就好奇,到底什么样的人能入了唐铮的眼。
别人都以为,对外贸易处的大权都在唐铮手里,他这个正经的处长的权力被架空,肯定对唐铮不满,两人面和心不和,但其实,在领导安排他担任这个处长的时候,就已经把他的分工和职责说得很清楚,就是过来帮着唐铮掌舵,确保他航行在正确航道上的。
至于对外贸易处的工作,说实在的,他是个外行,管不了,也不想管,他再过几年就退休了,只要保稳,让唐铮顺利接过处长的职位就行。
而且,唐铮对他十分尊重,不光业务能力强,也会为人处世,手底下的人都比他要大,却都很服他管,这让周立昌十分欣赏,要不是自家姑娘都已经出嫁,他都想把姑娘嫁给他。
唐铮如了他的意,将颜春光带了过来。
燕市工艺美术品管理局坐落在东城区石台胡同一座占地大概800平米的大宅子里。第一进是传达室、展览室还有接待室。
第二进是办公室。工艺美术局在局级单位里,算是比较小的,算上在工艺美术服务部上班的,总共一百出头,还得再算上工艺美术研究所的人,不过研究所的多是兼职,编制在工艺美术局的,就那么六七个。
工艺美术服务部的历史比工艺美术局局长多了,50年代末期就成立了,主要是展示、售卖工艺品。
工艺美术品管理局成立后,工艺美术服务部就归属到了局里管辖。
工艺美术部设在王府井,跟友谊商店、燕市工艺美术厂展厅并列,是三大展示、售卖工艺美的窗口之一。
对外贸易处是工艺美术局最重要的部门,分配到的办公室也是最好的,在正房占据了三间。一间属于处长周立昌,一间属于唐铮,另外一间是大办公室。
唐铮的办公室大概有二十五平米左右,布置得跟他家里的书房几乎一模一样,简洁、干净、整齐。土黄色的书桌、柜子,对面摆放着一组待客沙发,办公桌后面放着折叠起来的行军床。唯一不同的是,靠墙位置,放着一架檀木的展示柜,上面展示着燕市所有可以用以出口的工艺品种类。
最后一进院子是厨房、食堂和职工宿舍。
这套房子是燕市工艺美术局的自有产权,确定在这里办公之后,又改建了下,以前的建筑全都保留了下来,比如抄手游廊还有地面的青石板等。在不毁坏原有的建筑情况下,修建了厕所、杂物间、锅炉房,还改建了暖气管道,在后院又多盖出了一排房子。
地方大、职工少,这里的办公环境相当悠闲。
这次的聚餐,就在后院的食堂里。食堂大师傅李满堂师从著名的鲁菜大师,烧得一手好菜。对外贸易处的“小金库”又十分充足,拜托他采买食材并将看家本事使出来。
李满堂的师傅、师兄弟遍布燕市各大饭店,想要弄点好食材回来,不难。
颜春光跟李师傅不熟,但对他的手艺却很熟。因着这边距离自己家不算太远,这边的食堂做了好吃的,唐铮就会多打一份,给颜家送过来。
对外贸易处是整个工艺美术局最大的部门,算上处长和副处长,一共28个人。再加上家属,这次过来聚餐的,足足五十人。有带对象过来的,还有把老婆、孩子一块带来的。
对外贸易处作为实干的部门,在组建之初,上面对于人员的选择,就是优中选优,慎之又慎的,选择的都是学历高的,或是懂外语,或是懂经济,懂贸易的人才,性格温和、不夸夸其谈,即便是最不重要的办公室内勤,也是专科学历。
因着考虑学历和专业能力的问题,对外贸易处的职工除了唐铮这个副处长外,其他人都在三十岁以上,都已经结婚、组建家庭了。
周立昌码着人头,就问那些没带家属过来的,“你媳妇呢,孩子呢?怎么不带过来?好不容易聚一次餐,还不让老婆、孩子跟着过来改善改善生活!”
颜春光就是这个时候跟着唐铮一起走进食堂的。
之前一直在唐铮的办公室里待着,颜春光跟处里的那些同事毕竟不太熟,在一块怪尴尬的,就掐着点过来。
为了这次聚餐,特别避开了其他职工吃饭的时间,这会食堂里头坐着的都是自家人,10人一桌,正好5桌。
周立昌瞧见了唐铮两人,连忙招呼他们过来,“唐处,小颜同志,这边坐。”
周立昌也将老婆带了过来,他老婆已经退休了,长得慈眉善目,跟周立昌很有夫妻相。
周立昌热情跟颜春光打招呼,说了好些夸她、夸唐铮的话。
周立昌坐在主位,夫人坐在他旁边,另外一边坐着唐铮,颜春光则坐在唐铮的旁边。挨着颜春光坐的,是唐铮情报员的媳妇。
唐铮的情报员其实就是秘书,同时兼职负责收集全世界的经济动向以及工艺品贸易的信息,名叫罗文斌,今年三十出头,结婚好几年了,不知道是身体原因,还是什么的,两人一直没孩子,但感情一直都很好。
他的妻子叫王雅丽,是规划局的普通职员。罗文斌算是在场这些人里,跟颜春光最熟悉的,而他的妻子文静,不太爱说话,安排跟着颜春光坐一起,十分合适。
人都齐了,周立昌端起果酒杯,说了些场面话,诸如,马上就要开始春季广交会了,大家要努力工作、再创佳绩云云,还说本来局领导也要来的,结果临时去市里开会了,让他转达问候。最后,又正式把颜春光介绍给了处里的众人,给了她很高的评价,还专门提了她在《新华画报》上发表作品的事儿,还说,有想知道画作内容的,就去唐处长办公室,就摆在他的报刊架上。开玩笑说以后唐处长也是有主的人了,不能再把精力全都放在工作上,也要兼顾家庭等等。
处里的同志和家属们都十分捧场地笑。
他是处里的一把手,他讲完话,便轮到了唐铮。
唐铮站起来,笑着说:“感谢周处长、各位同仁对我和颜春光同志的祝福。为了各位家属能心无负担地吃好喝好,我提议,今天打桌、敬酒那一套就免了,就顾着你和你的家属就行,可劲儿吃!”
果然,接下来,只管和自己的家属,和同桌的同事们聊天,没人再端着酒杯过来敬酒。
周立昌小声跟唐铮说:“你的提议好啊,终于能清静吃会儿饭。”
这种行为,不光职工们反感,他们作为领导的也反感。刚夹起一口菜,还没送进嘴里呢,敬酒的来了,赶紧放下酒杯,站起来。最怕菜进嘴里的时候有人过来,对着下属“嚼嚼嚼”,嘴唇上还泛着油光,怎么想,都觉得丢了身为领导的脸。
他跟唐铮探讨这个问题,两人十分有共鸣。
唐铮跟周立昌说话的同时,也关注着颜春光。这是颜春光第一次参加处里的集体活动,他怕会感到拘谨。
颜春光脸上始终带着笑容,悄悄观察着。她倒是不紧张,就是不熟悉,没有什么话题可聊。
唐铮夹了块排骨,又夹了块鸡肉,示意颜春光吃。
颜春光小声说:“不用照顾我,我没事。”
唐铮嘴上答应着,但一直给颜春光夹菜,吃到后面,实在吃不下去了,才不夹了。
因为没有喝酒,聚餐7点钟就结束了。
唐铮送颜春光到家时,也才7:30,便也跟着她进了屋来。
撩开门帘,屋里的沙发上坐着一个跟颜国柱长相有四五分相似的中年男人。
“二叔来了。”颜春光打招呼,同时跟唐铮介绍,“是我二叔。”
颜家的三兄弟,一个比一个小三岁,颜国栋今年45周岁,是颜老太太的传声筒,每次过来,都代表着关于老太太的信息要传达。
他目光直勾勾盯着唐铮,听着他十分礼貌地叫了声“二叔”,不由自主站起来,惊讶问:“这是春光的对象?春光都有对象了,你也不跟家里头说一声。”
客厅里,只有颜国柱和颜国栋两个人。
主卧室的门开着,门帘撩在门上,孟淑梅开着灯,坐在距椅子上摆弄布头。听见颜春光和唐铮回来,她才出来。
不阴不阳地回答颜国栋的话,“又不是要结婚,说啥?她谈对象你们还能随礼?”
颜国栋一滞,没敢搭理孟淑梅的话。
孟淑梅跟婆婆关系近似于决裂,跟两个小叔子也是如此。倒不是因为房子的事情,那是婆婆一个人的主意,跟其他人都没有商量。而是因为房子的事情出来以后,孟淑梅跟婆婆闹翻,决定只一家子搬过来后,两个小叔子不同意,极尽挑拨他们夫妻、母子之间的关系,不知道下了多少咀。
那时候,颜秋芬是大孩子了,颜冬至也是记事的年纪。而之后,这两个孩子跟老家那边的关系一直不错,孟淑梅始终觉得,两个孩子沦落到如今那个样子,跟老家的人脱不了干系。
所以,想让她对他们有脸色,那不可能,还能让他登门,就已经是她宽容大度了。
颜国栋又转向唐铮,目光有些炽热,开口问:“在哪儿上班?一个月拿多少工资?”
未来的丈人、丈母娘跟婆家、娘家、两个子女之间的恩怨,唐铮知道个七七八八,他自然不会对颜二叔有多热情,礼貌而疏离地回答:“我在工艺美术局上班。”
颜国栋从来没听说过还有这个局,想了一会儿,恍然大悟的样子,问“跟我大哥的雕漆厂是不是有关系?”
唐铮点头:“有点关系。”
颜国栋点点头,等着唐铮继续回答他的问题。
孟淑梅又插话了,“你可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一见面就问一个月拿多少工资,人家一个月拿多少跟你有啥关系?”
颜国栋还是没说话,连目光都不往孟淑梅那边看,假装没听见一般,又跟颜春光说:“你奶今年满66了,商量着,要大办一次,到时候你和你对象都去,你奶奶要是看见这位唐铮同志,肯定特别高兴。”
颜春光答应着:“我肯定去。”
女性66周岁是一道坎,所以大办66周岁大寿,倒也无可厚非。这个日子有很多讲究,除了闺女给娘送肉之外,还要一家人团聚在一起,祝愿老人长寿,顺利渡过难关。
颜国栋就是专门为这事儿来了。办大寿,是三个兄弟共同的事儿,自然是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
颜春光和唐铮回来之前,他已经把意思表达清楚了。
颜国栋从颜春光这个侄女的态度中获得一丝宽慰。
大嫂对她一向冷淡,言语讽刺也是正常,大哥对他也是淡淡的,妻管严一个,凡事都听大嫂的,被大嫂挑拨得,跟他们两个兄弟相处得跟陌生人差不多。
他不愿意登这家的门,但逢着老娘66大寿这么大的事儿,他必须得来。
他又强调:“把你对象也带过去,让你奶好好瞧瞧。”
颜春光笑了笑,说:“他很快要出差,到时候不在燕市。”
颜国栋的好奇心又占据了高地,瞬间忘了刚刚孟淑梅对他咸吃萝卜淡操心的讽刺,脱口问道:“这是啥好工作,咋还出差呢?”
唐铮朝他笑了笑,说:“贸易类的。”
颜国柱开口:“你说要办大寿,是怎么个章程?”
颜国栋这才转回到正题:“我跟老三寻思着,就是把咱们兄弟几个,还有孙男娣女的,都找回到家里头,挨个给老太太祝寿,大家高兴高兴,热闹一番。按老理来说,得是闺女给娘买肉吃的,咱娘没闺女,就想着,让孙女代替。”
颜家老太太刘淑芬早些年生过两个女儿,不过都没养住,都是生下来就夭折了。对此,孟淑梅产生过怀疑,咋就闺女夭折,小子就好好的?不过后来瞧着刘淑芬对自己的两个闺女还有其他孙女都还不错,才打消了怀疑。
“秋芬说,肉她来准备。”
颜国栋挑衅地往孟淑梅那里看了一眼。
颜秋芬跟这边闹掰了,彻底倒向了老家,把那边当成正经的娘家,把大哥、大嫂对她的狠毒、绝情都说给了他们听,逢年过节的,都把礼送到老家那边,初二就是在老家过的。
孟淑梅连眼皮都没动,一点都没受影响。
颜国栋继续说:“冬至也还记着他奶要大寿的事儿,写了信回来,说到时候回不来,但心里头特别惦记。大哥,该说好说,你和大嫂真是养出了两个好孩子!”
这话,就是往孟淑梅的心上扎针,颜春光呼吸急促着,就要开口,却被唐铮抓住了手,轻轻按了按。
“二叔,我十分认同您这句话,我无比感谢孟姨和颜叔,把春光教育得这么好。”唐铮平视着颜国栋,无比真诚。
颜春光缓慢呼吸着,她几乎维持不住一直以来保持的形象,就要跟二叔理论。颜秋芬和颜冬至是孟淑梅心上的烂疮,这辈子都不会好了,针刺下去,会钻心地疼,颜春光不能容忍颜国栋这么做。
她知道,如果真的这样做了,孟淑梅不会高兴的,她一直以来都在前面当着挡箭牌,不愿意任何人觉得自家小闺女不尊重长辈、刻薄、不饶人,维持着她温和、有礼貌、有涵养的形象。
颜国栋嘴角抽了抽,挪动了下屁股,移开目光,不敢和唐铮对视,只觉得这个年轻人的目光十分犀利,好似能看透人心。就像是犯了错误时,被车间主任当面训斥。
唐铮这个气势,就应该是当领导的,他对颜春光的这个对象,愈加好奇了。
孟淑梅抬起头来,看了眼女儿和未来女婿,欣慰极了,心头上的针被拔去,拨云见日。
最开始,她是很忌讳家里这些破事被唐铮知道的。在外人看来,一个家庭,跟婆家决裂,跟娘家断绝往来,甚至跟两个新生子女也要断绝关系,肯定是他们夫妻两个有问题。她不想因为这些事,影响到唐铮对自家女儿的观感。
可她没想到的是,颜春光把这些她想藏着掖着的事情,都告诉了唐铮,还安慰她:“唐铮长了耳朵,会听,长了眼睛,会看,长了脑袋会思考,会有自己的判断。如果因此而看低我,看低你,我也不会跟他好的。”
幸好,颜春光对唐铮的判断是正确的,唐铮没有因此对他们一家人产生任何不好的想法,也没有妄加评论到底谁对谁错,只是坚定了立场,站在颜春光和她父母这边。
孟淑梅咯咯笑起来,一脸慈爱看着唐铮,“也是你和春光有缘分,你这孩子,都是一家人,说什么外道话。”
颜国柱脸上也露出一丝笑意。
颜国栋屁股又扭了扭,在孟淑梅得意的笑声中,将声音提高了一些,说:“大哥,你这么多年,都没在咱娘身边伺候。咱兄弟三个,咱娘从小就最疼你,这会儿也天天惦记着。她老人家66了,谁知道还能在人世几年?我就想着,能让她好好过个66大寿,能多陪咱几年。”
这话说完,谁都没接茬。颜国栋屁股稳了稳,接着说:“我寻思着,咱兄弟三个,一人出10块钱,置办场酒席,再去正明斋饽饽铺订个大寿桃。”
一家10块,三家三十,用三十块钱的标准置办一场酒席,那规格指定差不了。但依照老二、老三家媳妇的抠搜样,花多少钱置办酒席,又贪污多少,就不好说了。
颜国柱听完,跟孟淑梅打了个眼神,孟淑梅回屋后,拿了一张大团结出来,递给颜国柱。
颜国柱接过来,又递给颜国栋:“这是我的这份。”
颜国栋将钱接过来,过眼看了看,叠好了放进衣兜里,说:“3月3号那天,你们早点过去。我提前看好日历了,那天是周日。”
颜国栋走了,颜国柱送他到院门口。屋里头只剩下自己人了,孟淑梅对唐铮说:“叫你看笑话了。”
唐铮:“您都说我是自家人,不用外道。”
孟淑梅立刻就喜笑颜开。要不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呢,她真是越处越觉这个未来女婿好。
她就问起了两人在单位聚餐的事儿,不大一会儿,颜国柱回来,也跟着一起听。
四人都没再提颜国栋或者老颜家的事儿。
1974年阴历二月初十是阳历的3月3号,周日。
颜国柱和颜春光父女两个各自骑着自行车奔着颜家老宅而去。
在路上,父女两个去饽饽铺买了四样糕点,又买了些杂拌果脯之类的。
颜家老宅属于西城区,一处独立但不大宽敞的三合院,这边基本上都是类似的房子。解放前是外地来燕市做工,私搭乱建后形成的棚户区,建国后,对这一地区进行了改造,也为这里的居民分配了宅基地。颜家掏光家底儿盖起了这所院子。最开始盖的时候,只有正房的两间用了砖瓦,左右厢房用的是泥坯,这些年修修补补,基本上把两边的厢房都重新盖了一遍,也成了砖瓦结构的。
正房住着颜家当家人刘淑芬,另外一间当成了会客厅兼餐厅,东厢房原本是老大颜国柱一家住着,他家搬走后,被颜国栋一家占了,西厢房住的是老三颜国梁一家。
老二颜国栋家里一共5口人,夫妻两个,生了两儿一女;老三颜国梁家六口人,三儿一女。
老二家大一点的一儿一女都下乡去了,老三家的大儿子下乡了,剩下的三个孩子,最大的才上初中二年级。
也就是说,目前住在这个院子中的,加上刘淑芬,一共是9口人。这边的自来水管道还没通到院里,需得去距离二百米远的公共自来水站打,所以院中树立了两口半人高,几人环抱才能抱住的大粗缸。
当家人刘淑芬头发几乎全白了,一丝不苟梳到脑袋后面,用黑卡子别住,穿了斜襟蓝布褂子、黑裤子和黑条绒棉鞋,正半躺在房间里的摇椅上,眼睛环视着院内忙活着的众人,悠闲地抽着烟袋晒太阳。
院里的人,她的儿子、儿媳妇、孙子、孙女、孙女婿,都在为她的66岁大寿做准备。她将烟袋放下,拿手按灭了烟袋锅子里面的火星子,在脚底下磕了磕,这才收起来。隔着一道门槛,靠着墙的小板凳上,坐着已经四岁了的小阳,小脸绷着,一脸拘谨。
小阳经常跟妈妈回太姥姥家,按理说,该是对太姥姥十分熟悉才对,可不知道为什么,他从小就害怕太姥姥。今儿他妈说太忙了,怕他到处跑捣乱,就让太姥姥看着他,他坐在太姥姥脚边,不敢说话,也不敢动。
直到门口出现了小姨的身影,他像是睡醒的猴子,欢呼一声,撒腿就往出跑。
“小姨,小姨……”
颜春光连忙支住自行车,张开双臂,迎接着小阳。
“小姨,我好想你!”小阳在颜春光怀里蹭啊蹭,依恋得不行。
院里忙碌的人都看过来。
颜国栋的妻子叫马国妹,甩甩手上的水,一脸笑迎过来,“大哥,春光,你们可来了,就等你们了。”
说着,她朝着正房的方向喊:“娘,您看看谁来了。”
刘淑芬看向这边,点了点头。
马国妹又朝着另外一间正房喊:“国栋,大哥来了。”
颜国柱将带来的东西都从车把上卸下来,径直往老娘的屋子走过来,颜春光抱起小阳,也跟着走过去。
她看见了颜秋芬,正在厨房门口洗菜,手被初春的水冻得通红。
此时,颜国栋、颜国梁还有吴建国依次走出来,颜国梁赶紧抢先一步,要去接大哥手里的东西,被颜国柱躲了下,自己拎到刘淑芬跟前,说:“娘,给您买了些点心。”
刘淑芬点头,矫健、利索从躺椅上下来,将椅子搬到一边,让颜国柱进来,而后看向了走到近前的颜春光。
颜春光将小阳放下来,笑盈盈地对着奶奶躬下身来,说道:“奶奶,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刘淑芬笑眯了眼,赶紧招呼她到跟前来,在自家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听说你谈对象了?是啥样人?”
颜春光就将唐铮的情况大概讲了讲。
刘淑芬:“真不错,是个好小伙儿。听你二叔回来说了,长得好,大高个儿,看起来还是官模样。什么时候结婚呀?”
颜春光:“还没想过呢。”
刘淑芬点头:“也是,你还小呢,这会儿看着你,恍惚就看见你刚生下来时候的样子,在娘胎里养得好,白白净净的,头发也黑,生下来没过一会儿就睁眼,那大眼睛,黑葡萄似的,看得人心都化了。”
颜春光对奶奶的情感很复杂。
她从小到大,一年中见她奶奶的次数有限,但每次过来,奶奶对她都很亲,那种亲切的感觉是装不出来,她能够感觉到,是真的很喜欢她,从不在她面前提孟淑梅,更没有诋毁过。
抛去自家父母的过节不谈,跟这位老太太相处,十分愉快。
她的言语不乏味,充满了人生的智慧,还有朴素的哲理。几十年来,即便已经没了收入,最小的儿子也已经四十一岁了,却还牢牢把控着这个家,二婶和三婶纵然有再多的小心思,在她面前,也如同孙猴子遇见如来佛祖,只有被镇压的份儿。
正因为老太太如此睿智,才让颜春光心里头的疙瘩越结越大,当初,为什么就不肯再耐心些,再用心些,再相信孟淑梅一点,偏偏采取最粗暴、最不可挽回,最伤人的方式。
相隔着孟淑梅,相隔着以前的事儿,颜春光注定无法和这位老太太真心相处。
作者有话说:
难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