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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再说秦老太

    第55章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再说秦老太
    再说秦老太这边。又从白秀琴那边抠出钱来, 乐得不行,这次她给的钱多,给了一块钱, 到黑市上,能买半斤的猪肉了。秦老太一点没耽误, 直奔过去买了半斤肉,回家就包了饺子。
    猪肉白菜馅, 香得她直咽口水, 但愣是忍住了,一个没吃,秦老头自己吃了两顿才吃完。
    她就开始掰手指头算,下次再什么时候去信托商店合适, 给那傻丫头送点啥, 该怎么说话。
    其实, 一开始, 她没打算打那个售货员的主意。她胆小, 但凡是有头有脸的人她都怕,但架不住这个姑娘好骗啊, 装装可怜, 挑拣着说些真真假假的遭遇, 就让那姑娘信了, 还眼泪汪汪的, 还给自己塞钱!
    谁能明白秦老太当时的心情?只觉是天上掉馅饼砸中自己了!此后,凭这些不值钱的小吃食,每次都能从她这里拿到钱,秦老太就知道,自己找了个长期饭票!
    可没想到, 这个饭票找到家里了,谁能知道,秦老太当时正伺候着她家大少爷喝酒呢。她慌乱极了,连忙将酒和两样下酒菜藏起来,又赶紧扇风,让酒味、肉味赶紧散出去,而后让大少爷躺在床上,用枕巾盖住头脸,小声哼哼。
    蔡小花就是这会儿看见白秀琴的,瞧着她脸生,又是来找秦家的,便关心地问了她两句,谁知道,这姑娘不光不搭腔,还白瞪她!
    她当时没敢吭声,回了自家院子,就把好姐妹们都叫了出来,把秦家百年不遇,来了个客人的事儿说了,还捎带手的,说了那姑娘不少坏话。
    白秀琴是个讲礼貌的姑娘,叫了人之后,见屋里没人搭腔,就站在影壁后,垂花门的位置等着。
    站在这里,可以看见整个大院,她翻着白眼,往过瞧着,她承认,这个大院宽敞又干净,没有乱堆的杂物、煤块,也没有乱七八糟的棚子、晾衣杆,但那又如何?人心是黑的,环境再干净也白搭。
    屋里面的秦老太已经将收音机什么的,但凡值点钱的都藏起来了,这才匆匆忙忙跑出来。
    “白同志,你怎么来了?还带了这么多东西,哎呀我这……”干干瘦瘦,形容枯槁,身上打了好几块补丁的秦老太撩起衣摆,感动得哭了。
    白秀琴心下不好受,赶紧抱了抱秦老太,说:“大娘,您别哭,您这一哭,我心里头也难受。”
    秦老太放下衣摆,笑中带泪,连忙把人往屋里头让,“快进屋,大娘家里头寒碜,你别笑话。”
    白秀琴跟着秦老太进了屋,屋里头有一股说不出来的臭味,让白秀琴下意识捂住鼻子,但又怕伤了秦老太的心,忍着令人作呕的味道,放下了手。
    瞧见床上不停呻吟的老大爷,瞧着两人这家徒四壁的环境,白秀琴心又酸了,将带来的东西放到唯一的一张高桌上,“大娘,您这生活,也太困难了,没再找找街道吗?像您这样的情况,可以找民政,找街道申请救济的!”
    秦老太深深叹气,满是辛酸和无奈,“谁让咱不是军人家庭,也没有一儿半女能顶门立户呢?就一个孤老头子,一个孤老婆子,除了白同志你,谁能搭理我们的死活!”
    白秀琴又心酸又气愤,她不是小街街道的居民,但是作为一名生在红旗下,受党教育这么多年的青年人,有义务对邻居和街道的漠视做出批判!
    她在秦家又坐了一会儿,跟秦老太详细了解了这些年所受到的不公正待遇,这才告辞。
    秦老太一气把人送到胡同口,回来之后,秦老头已经坐起来了,把酒菜都拿了回来,还把白秀琴带过的点心包打开了,正就着酒吃点心,
    秦老太一脸糊弄大傻子的表情,脸上笑呵呵的。
    秦老头也露出同样的表情,说:“这姑娘,真他妈的好骗,这路子,你得多开拓开拓,以后指望着这些大傻逼,咱们没准就能有吃有喝。”
    秦老太:“我也是赶巧了,碰见一个这么傻的。”她发现了能从白秀琴身上榨取油水后,也想继续如法炮制,可惜,别人都不上当。
    “这姑娘,父母双职工,家里不缺她那点工资。就是可惜了,一个只能从她手里抠出三块两块的。”
    秦老头:“你这样,下回啊,你就跟她提,想认她当干闺女,咱要成了她的干爹干妈,以后得她的孝敬不就是应当应分的。”
    秦老太就露出崇拜的表情,“少爷,还得是你,脑瓜子就是好使。”
    出了甜水井胡同的白秀琴并没有回家,而是一路打听着,去了小街接待革委会。一进门就亮明身份,说:“我叫白秀琴,是信托商店的售货员,我找你们主任反映点情况。”
    这家信托商店不在小街街道的管理范围之内,小街街道的干事也不认识白秀琴,还挺客气的,说:“您有什么事儿,跟我说就行。”
    白秀琴略带着挑衅,问:“我跟你说,你能解决问题吗?”
    街道干事请她进了里面的办公室,还给倒了杯水,让她坐下来慢慢说,“您得说了是什么问题,我才能知道能不能解决,我要是解决不了,再找我们主任也不迟,对不对?”
    白秀琴瞧着这人伶牙俐齿的,自己说不过,就没再抬杠,说:“你们小街街道管辖范围内有个甜水井胡同,3号院有对姓秦的孤寡老夫妻,你们知道吗?”
    街道干事当然知道,对于辖区内,那些老实本分,从来不惹事儿的老实头子他们或许不认识,但这种人肯定认识,他点了点头,说:“当然知道。”
    白秀琴冷哼一声,“既然你们知道,但为什么不给提供帮助?让他们吃了上顿没下顿?孤苦伶仃,饿着肚子过活?这就是你们身为国家基层干部所谓的为人民服务吗?”
    街道干事笑了起来。这么多年了,倒是时常就有跑这里告那对老夫妻状的,还是头一次见着为他们打抱不平的,问:“白同志,我能问问你跟那对夫妻是什么关系吗?”
    白秀琴十分不满意这位干事的态度,一点都不严肃,看自己的目光像是看无理取闹孩子似的。
    “我跟他们没有关系,就是纯粹学雷feng,做好事!”白秀琴刚刚在秦家,口就渴了,秦老太家里没有暖壶,给她倒的是一杯凉水,她没敢喝,怕拉肚子,这会儿瞧着冒着热气的开水,直咽口水,但觉得自己要是喝了这人倒的水,就是妥协了,所以宁肯渴着。
    街道干事把水杯往前推推,说:“喝吧。”她瞧出来的,这是个没啥心机的姑娘,也是,但凡有点心机也不会被秦老太给骗喽。
    白秀琴小心地挤压出更多的口水,润湿着干巴巴的嘴巴,梗着脖子不去看那杯水。
    街道干事也心说,这还是位倔强的姑娘,说:“你知道她在胡同口卖烤白薯吧?那就是小街街道对她的帮扶政策,在外面摆摊,没有街道的允许,就是违法,更买不回来白薯。夏天卖冰棍,冬天卖烤白薯。她的冰棍箱子、烤白薯用的油漆桶,都是我们帮着弄的。我们调查过,她一个月能赚十来块钱,养活两个人没问题。”
    秦老太卖冰棍、卖烤白薯的事儿她知道,但从来没思考过这背后要是没有街道的允许和帮扶根本开不起来,对于这位干事的话信了几分,又问:“既然你说她一个月能赚那么多,怎么他们还经常饿肚子?”
    街道干事笑了笑,她知道秦老太家里的情况,但作为街道的工作人员,肯定不能随意去褒贬辖区的居民,她说:“这个,就得您自己去了解了。”
    白秀琴稀里糊涂出了街道的大门,忽然一跺脚,觉得刚刚那名干事就是在敷衍自己,刚刚她怎么没想到,她说秦老太一个月能赚十来块,就能赚十来块?真有每个月真有十来块的收入,秦老太家能困难成那样?
    白秀琴狠狠一跺脚,朝着街道的方向狠狠瞪了一眼。
    第二天早上,天蒙蒙亮,起早出来打扫胡同的门柱子忽然发现对面四号院外墙上多了什么东西,凑进去一看,是一张明晃晃的大字报!
    这玩意,前些年的时候,到处都是,整个墙面都花花绿绿的,谁都想贴上一张,最近两年,世道逐渐安稳了,几乎没人贴这整人的玩意了。这又是谁兴起整人的心了?
    门柱子十分感兴趣地凑过来看,光线不足,他几乎贴在了墙上。
    看着看着,他忽然大骂一声,伸手将那张纸撕了下来,将扫帚往墙边一放,就往自家院子跑。
    院子其他人家还在熟睡中,门栓吼了一嗓子:“都起来,咱被人贴大字报了!”说着,就跑回屋,他媳妇睡得正香,直挺挺从床上坐起来,慌慌张张就要往地下跑,“咋了咋了?”
    门柱子连忙将她按住了,将大字报拿给她看,“不知道哪个王八蛋贴了咱的大字报!”
    蔡小花吓得瞌睡全跑了,前些年的乱象又浮现在眼前,吓得她直打颤,“那咋办啊”,又咬牙切齿,“是谁干得这么缺德?咱不会被批dou吧?”
    门柱子没想到把媳妇吓成这样,一看这样,就是没有彻底清醒,这都74年了,红小兵们都插队下乡去了,即便是被贴大字报,也不会游街被批斗了。
    门柱子这么一说,蔡小花才彻底清醒过来,接过那张大字报看了半天,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她是个参加过扫盲班的脱盲群众,但学过的又都还给老师了,这张大字报上多一半的字都不认识。
    门柱子就把上面的内容跟她讲了讲,说:“我得出去看看,这王八蛋是不是还往别处贴了,等回头你把这事儿跟院里其他人说说。”
    蔡小花答应着,在床上坐着缓了一会儿,等听见正院和后院的人家都有了起床的声音,才挨家挨户把这事说了。
    这事儿就成了甜水井胡同三号院早餐桌上统一的话题。
    这会儿,这张大字报流转到了颜春光手中,字是用毛笔写的,不算多好,但很规整,开头是最高指示,称呼是甜水井胡同3号院的同志们。
    在当前全国上下团结一心,抓革命、促生产的大好形势下,在甜水井胡同三号院同志们的头脑中,却仍旧有封建主义和资本主义的腐朽思想残留、作祟,具体表现就是,对阶级队伍中的孤寡老人,歧视、漠然甚至于欺辱!
    这些孤寡老人,在旧社会饱受磨难,本应在新社会安享晚年,可是,我却痛心地看见,你们对邻里的孤寡老人冷若冰霜,视如路人,非但不伸出援手,反而冷嘲热讽,恨不能驱逐出大院,毫无阶级情感而言,这是我们所不能忍受的!
    甜水井胡同三号院的同志们,请你们扪心自问,你们的无产阶级感情到哪里去了?莫不是地主、资本家那套“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丑恶理论复辟?妄图反攻无产阶思想?
    再次,我严正警告正在犯错的同志,必须立即悬崖勒马!深刻检讨、反省,请向leifeng同志学习,学习他对待同志像春天般温暖的阶级立场!绝对不允许你们玷污伟大的社会主义红色江山!
    最后面的署名是燕市革命群众,还写了昨天的日期。
    这是一封格式工整的大字报,颜春光判断,“应该是个年轻人写的。”
    这事儿,就是癞蛤蟆跳脚背,不咬人它膈应人。
    孟淑梅只觉得莫名其妙,“哪儿来的愣头青,还给那对老猪狗打抱不平?这附近住户谁不知道那两个的真面目……”
    说着说着,她忽然愣住,嘟囔了一句,“我知道是谁写的了。”交代一声让爷俩赶紧吃早饭,吃完了去上班,不用管这事儿,就出门了。
    对这事儿,最厌恶、反感的倒不是门家,而是金家。早些年那会儿,金秀春所在的轴承厂也闹了起来,他带的一个学徒摇身一变,成了红小兵,带头革他的命,颇受了些苦头,幸好,很快另一拨红小兵就占了上风,他也被查明,没有任何历史问题,属于是虚惊一场,但把他还有家里头都给吓个半死。
    这会儿,除了几个不懂事儿的孩子,大人都有些忧心忡忡的。
    孟淑梅就是这会儿走进来的,将王玉芝拉到一边,又把蔡小花叫过来,说:“我知道大字报是谁贴的了?”她也没卖关子,紧接着又说:“你们记得昨天来秦家的那个大姑娘不?”
    “是她?她跟咱没冤没仇的,又不认识咱,为啥啊?”王玉芝十分不解。
    蔡小花也恍然大悟,说:“肯定是她,昨天我跟她好声好气说话,她不光不搭理,还白瞪我,没错,就是她!”
    孟淑梅下巴往秦家的方向指了指,说:“估摸着是被那老太婆能糊弄了。”
    王玉芝:“那咋办?咱撕了一张,她会不会再来贴,或者去革委会举报咱?”
    被举报倒是不怕,秦家老两口什么成色,那个姑娘不知道,这片的居民都清楚,就怕那姑娘太轴,没完没了地过来贴大字报。孟淑梅想了想,说:“她能贴咱们的大字报,咱也贴她的去!”
    蔡小花:“那咱们也不知道她姓甚名谁住哪里呀,怎么贴。”
    孟淑梅又往刚刚的方向一指,“咱不知道,她知道。”
    说实在的,他们没有觉得是姓秦的老两口指使的,那两口子恶心是恶心了些,但没那么大的胆子,再说了,他们自己什么德行,自己清楚,找人贴大字报,没什么用不说,寒碜的也是他们自己,还不至于那么傻,但这事儿总归是他们引发的。
    一行人来到了秦家,没敲门,直接闯了进去。
    秦老头窝在床上剥鸡蛋吃,旁边放着一根油条,屋里头一股子混合着臭气的奶粉味,秦老太则是捧着一碗玉米糊粥,坐在板凳上,就着黑乎乎的咸菜条吃着。
    一群人冷不丁闯进来,把这两口子吓坏了,一个把鸡蛋掉在了床上,咕噜噜滚下了地,一个刚夹起的咸菜条掉回了碗里头。
    蔡小花叠步上前,弯下腰来,将那枚沾了土的鸡蛋捡起来,用手擦吧擦吧,还给了秦老头。那眼神充满了羡慕,秦老头这辈子,也是没白活,遇上个死心塌地、掏心掏肺,宁可割身上的肉,也要给他的媳妇。瞧瞧,鸡蛋、油条吃着,奶粉喝着,整个甜水井胡同男人的日子都没他舒坦。
    孟淑梅开口质问:“你们撺掇昨天来的那个女同志贴我们的大字报是什么意思?你们不仁,可别怪我们不义!”
    秦老太还以为这几人闯进来,要打人,见这几人没动手,心里稍安,又是一脸懵,忙问:“什么大字报?”
    王玉芝将手里拿着的大字报递过去,“我瞅你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准是你,心里头记恨我们,就让那位女同志写这玩意!你以后我们会怕?那位副统帅早就死了,都74年了,还搞贴大字报整人那一套,你是瞎了心,烂了肺!”
    秦老太不识字,可秦老头识字,他把大概的内容跟秦老太讲了讲,秦老太吓得脸都白了,急急忙忙辩解:“真不是我,我又不傻,我这么还你们对我没好处,你们相信我。”
    秦老太是着实没想到。
    她为了博同情,从白秀琴那里骗钱财,说了邻居们不少坏话,听着那姑娘替自己打抱不平,她心里头也是实在过瘾,可也没想到,这姑娘为了替她出头,跑来贴大字报啊,这不是瞎子点灯白费蜡嘛!
    “你说不是你就不是你,要不是你胡说八道,那位女同志能写出这些词来,还让我们悬崖勒马,深刻反省,她以为她是谁!”蔡小花的嘴巴撇上了天,她有多羡慕秦老头,就有多鄙视秦老太,自己不把自己当人,当成牲口,她才是大字报里说的,被封建残余思想、资本主义思想烧坏了脑子的人!
    “也不跟你废话,你把那姑娘的姓名、工作单位还有地址告诉我们,这事儿就算是跟你没关系了,要不然……”孟淑梅被这屋里的臭气熏个够呛,退到门槛外头说话。
    一听这话,秦老太毫不犹豫就把白秀琴给卖个干净。
    蔡小花出了臭烘烘的屋子,回了正院,转回头去啐了一口,“这老娘们,真他妈的不是东西!”
    “让我写大字报?”
    颜春光一回到家,就被孟淑梅同志拉进了屋里,提出了匪夷所思的要求,但很快,她就想到了,应该跟早上那张大字报有关。
    “你想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孟淑梅点点头,“个小丫头片子,听人胡咧咧几句,就敢贴大字报!这也就是如今世道好多了,要是前些年,不管贴的是真是假,都有可能被那群孩子们闯进家里抄家、批dou!就让她也尝尝被贴大字报的滋味!”
    颜春光点点头,那位贴大字报的女同志确实很可气,能被秦老太那样的人忽悠住,可见不是什么脑子清醒的,听了一面之词,就敢给人贴大字报,也不是什么心善的,活该受到教训!
    家里头的纸都是现成的,为了醒目些,她决定用大纸,写大字。大字报的内容是现成的,白天的时候孟淑梅、蔡小花和王玉芝、王向梅、黄秀丽几人一块弄出来的。很快,一张大字报就写出来了,用的美术字,跟印刷出来的几乎没有太大的区别,写在信托商店大门外,绝对醒目!
    第二天早上,第一个来到信托商店上班的职工远远瞧着店门口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的,一边看着什么,一边大声说笑。
    他觉得奇怪,信托商店又不是副食商店,怎么可能有这么多人等着买东西?
    等走近了些,才看见了那张醒目的,粉色纸张的大字报。
    他立时心头一紧,赶紧驱赶人群。老百姓们都在这儿看稀奇呢,谁都不愿意就这么离开,稍稍站远了些,继续议论。还有胆子大地问道:“这位同志,这上面说的姓白的女同志就是咱们信托商店的那位售货员吧?她这是把人得罪得不轻啊,都来贴大字报了。”
    就有人念起了大字报上的内容,
    “……在此,我严正警告正在犯错的白姓女售货员,必须立即悬崖勒马!深刻检讨、反省,请向leifeng同志学习,学习他对待同志像春天般温暖的阶级立场!绝对不允许你们玷污伟大的社会主义红色江山!”
    还有人对大字报上的内容表示赞同,“我是没进过信托商店,不认识这位姓白的售货员,不过我觉着,大字报都贴出来了,那肯定大差不差,苍蝇不叮无缝蛋不是。”
    有人赞同她的观点,也有人反对,一时之间,信托商店门前,又闹闹哄哄起来。
    信托商店职工瞧着自己撵不走这些人,索性也就不管了,反正大字报批评的不是他,他跟白秀琴的关系也就一般般,犯不着为了她跟这些人闹起来。
    白秀琴姗姗来迟,倒也没迟到,不过她是售货员,按照要求,是要提前来店,清扫、整理货品,以便能正点开店的,只是她这两天晚上都没睡好,前天写了大字报,摸黑去贴,碰见两个喝了点酒耍酒疯的小流氓,差点没吓死,昨天一天都心神不宁的。写大字报、贴大字报的时候,全凭着一腔气愤,替秦老太打抱不平,想让那些冷漠的邻居们长长教训,可是过后又有些后悔,觉得自己冲动了,想去甜水井胡同瞧瞧咋样了,但又不敢。
    两天没睡好,眼窝下面乌青一片。
    远远瞧见信托商店门口乌泱泱的人,心里头没来由“咯噔”一声,连忙分开人群往里走,那张巨大的粉色大字报映入眼帘,眼珠子迅速在上面转,就看见了熟悉的词句,她冲上前去就将大字报扯下来,撕个稀巴烂,而后朝着围观的人群大喊:“都走开,看什么看!”
    看着大字报已经被扯下来了,也把人和大字报上的白姓女同志对应上了,好奇心得到了满足,没热闹好看了,人们也就散了。
    白秀琴将又薄又脆的纸张撕成碎末,还不解气,又上脚踩。她没想到,甜水井胡同那些人们,居然也给她贴了大字报!
    “小白同志!”
    白秀琴一震,猛然抬头,对上经理那严肃的表情,从她身边擦身而过,说:“将门口弄干净之后,来办公室找我一趟。”
    白秀琴深呼吸一口,压抑住愤怒又后悔的情绪,答应了一声。
    从屋里找出笤帚和簸箕,一点点清扫着那些纸张的碎屑。她知道,这件事情的影响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不会导致她被开除或者更重的处分,但很长一段时间里,评优都跟她没关系了。
    甜水井胡同3号院里,蔡小花翘首以盼。
    孟淑梅和王玉芝两个,老早就去信托商店那边看战果去了,本来也想让她一块去的,但蔡小花觉得自己跟白秀琴打过照面,要是一露脸,对方肯定就知道这事儿跟她有关了。
    她本人和3号院群体,还是有区别的,她能隐没在群体里整白秀琴,但要是就她自己,她可不敢。
    好一会儿后,孟淑梅两个终于回来了,蔡小花连忙迎上去,急切问:“怎么样了?”
    孟淑梅露出成功的笑容,王玉芝就把刚刚的场景讲给她听。
    蔡小花乐得直拍巴掌,“就得这样,哈哈,乐死我可,可惜我没当面看看那个小丫头片子的脸。”
    作为帮凶之一的颜春光,不知道白秀琴此时此刻的处境,但即便知道了,也只是道一声,活该!
    贴了别人的大字报,就要有被别人贴的心理准备。
    前些年乱的时候,这种情况可不少,头天贴了别人的大字报,洋洋得意就要去斗倒别人,转天,自己又被其他人斗倒了,到后面越来越疯狂。好不容易,这股风气被拨乱反正,但还有人妄图用这种方式来整人,那什么样的后果她就都该承受!
    颜春光这会儿正忙着,五一劳动节即将到来,这是仅次于国庆节的重要节日,宣传处、工会和共青团的同志们再次忙碌起来,用各种形式迎接这个节日的到来。
    国棉二厂的同志们过来了,说是想跟一厂一起联合着,做这一场庆祝活动,来提升下纺织工人们的士气。
    第一个季度,两个厂子的生产任务都没有达标,主要原因还是原材料的问题。生产任务不达标,各项福利、待遇也就要削减,虽然不影响职工们的生活,但最终是谁都不乐意。为此,两个厂子的领导天天往市里,往轻工业部跑。
    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如今的问题是米太少,棉花少,化纤产量也少。
    这些年来,国家先后投资近百亿,引进了四条大化纤生产线,在沪市、四川、辽宁、天津四地建立起了化纤生产企业,这些工厂生产出涤纶、尼龙、维纶和丙纶等化纤材料,但依旧是紧缺。
    为此,国家给科学院化学研究所下了任务,全力搞科研,攻克穿着用丙纶稳定纺丝技术。燕市化纤机械厂配合研发生产配套的化纤设备。
    最近,科学院化学所那里传来了好消息,取得了阶段性的进展,而根据农业部门的预测,今年年景好,很适合棉花的种植和成长,这两个好消息也值得宣传出去。
    在忙碌工作的同时,颜春光利用业余时间,把她的三幅画作完成了。
    第一幅是西山植树图,近景是热火朝天植树的纺织厂职工,远景是山下种地的农民们;第二幅是送货上门的售货员,近景是当时安国华半蹲在三轮车上,耐心卖货的场景,远景是甜水井胡同这一片区密集的房子;第三幅则是秋日收蓖麻图,她利用记忆中,秋季,自己和同学们采割蓖麻的场景和那天看到的,小学生们春种蓖麻的画面结合在了一起,展现出一蓖麻丰收,我为国家献蓖麻的丰收场景。
    这三幅画,她起初寄给了《新华画报》的编辑,编辑很快给出意见,说是不适合在《新华画报》发表,不过帮她转寄给《燕市晚报》了,燕市晚报有周末彩色版,会刊登摄影和画作。
    转寄出去几天了,不过还没有回复。她想好了,要是被《燕市晚报》退稿,她就寄到《妇女儿童报》《劳动报》等杂志去。
    秦老太再一次来到了信托商店。
    她探头探脑,皱纹纵横的脸上充满了生活的愁苦,再也伸不直的后背代表着生活的重担,而小心翼翼的眼神让人瞧着就觉心酸。
    这是以往每次,白秀琴看见这位老人,都会心软的原因,但此时,这种情绪全都没有了,只有冷漠。
    白秀琴被经理狠狠批了一顿,责令公开作检讨,检讨大字报上提及的,她的工作态度还有思想观的问题。
    白秀琴满腹冤枉,工作态度自己是满意的,从来不会像是某些服务员那样,斥骂乃至于殴打客人,对于那些家庭困难的顾客,她都报以十二分的同情,甚至于接济……
    但没办法,她的这些辩解,经理根本不愿意听,她只能硬着头皮在所有同事面前做检讨。做完检讨之后,她想大哭一场,却还得忍住眼泪,服务顾客。经理在监督她,她得挂着笑容,柔声细语地对待顾客,不敢露出一丝不耐烦的表情。
    这样过了两三天,经理才终于不盯着她了,白秀琴稍稍放松。
    秦老太就是这个时候过来的。
    这段时间里,一空闲了,白秀琴就会回想。她当然猜出了贴大字报的是谁,但是,他们是怎么精准知道自己的姓氏还有工作单位的呢?傻子都能猜得出来。
    自己为了秦老太,干出了半夜贴大字报的事儿,这位大娘却转手就把自己给卖了,白秀琴觉得自己真是不值,愚蠢极了,觉得自己一腔好意,都喂了狗。
    “白同志,我对不起你,你的事儿我都听说了,没想到,他们竟然这么对你!都怪我没本事,他们吓唬要揍我,要把我们老两口撵出去,我没办法,只能说了你的情况。白同志,都是我的错,我对不起你,对不起良心,我给你跪下了!”
    秦老太老泪纵横,说跪就跪。
    白秀琴吓了一跳,连忙跑过来想要把人搀扶起来。
    秦老太却十分倔强,不肯起来“白同志,我心里头难受啊,你都是为了我啊,我却干了对不起你的事儿,我不是人,活着就是拖累,还不如死了算了!”
    看着这悲苦一生的老大娘,白秀琴本来武装起来的,冷漠的心又软了。
    是啊,这么个孤苦无依的老太太能有什么错呢?她是被威胁的,没有办法了。
    她叹口气,再次搀扶着秦老太,说:“不怪你。”
    这次秦老太起来了,粗糙的,红紫色肿胀的大手握住白秀琴的手,又凉又硬,“你不怪我,我就是这会儿嘎嘣死了,也能瞑目了!”
    白秀琴回握住劳动人民的手,说:“您别这么说,您会长寿的。”她又关心起了秦老太这两天的情况,“他们都怎么迫害的你?”
    这下秦老太不敢再瞎胡说了,怕这姑娘又想着法的给她报仇,连忙说:“他们没有迫害我……其实,院里那些人,都还不错的。”
    白秀琴可不相信她的话,从他们的打击报复的手段来看,就都不是善茬,把自己都整个够呛,还能放过秦老太夫妻俩?
    “您别怕,邪不压正,如今是劳动人民的天下,任何妄图爬到人民头上作威作福的,都应该得到惩罚!”
    秦老太被她那坚定的眼神吓得一哆嗦,连忙说:“白同志,我没骗你,是真的,他们没欺负我,就是这两天家里又断顿了,才出了这事儿,我更借不着粮食了。”
    秦老太是想了又想,才下定决心来找白秀琴的,她实在舍不得这个“长期饭票”,就想过来碰碰运气,谁知道,没说两句,就让白秀琴原谅了自己,既然如此,那必须得趴在她身上继续摘果子。
    果然,白秀琴虽然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把手伸进了裤兜里,掏出一卷钱,想了想,从里面抽出来一毛钱,递过去。
    秦老太扫了一眼那一毛钱,嫌少,以前她最少给两毛,她掩饰着自己内心的不快,露出感动又愧疚的表情,把钱推过去,“我不能收,从今往后,我不会再收你的钱和粮票了,我犯了大错,对不起你,不配吃粮食,白同志啊,你能原谅我,我就满足了,要是再收你的钱,我还叫人嘛!”
    白秀琴心中的那点芥蒂彻底消失,她重新把那卷钱拿出来,从里面抽出个五毛的票子来,再次塞给秦老太,说:“这不是你的错,我不怪你,你就是要吃得好,过得好,长命百岁,才能气死那些没良心的邻居们!”
    几次推拉,被逼无奈的秦老太只好想将钱收下来,跟以往一样,夸奖和感谢的话车轱辘一般反复地说,白秀琴并没有觉得烦,这就是旧社会里被迫害、被压迫的妇女,能指望他们口舌能有多伶俐,言辞能有多丰富?只不过是一片真心罢了。
    秦老太走了,白秀琴几天来,压抑、愤怒又烦恼的心情也好了许多,她觉得,自己承受的这些都是值得的,只是因为能力不足,没有达成效果罢了,她还要继续努力!
    中午吃饭时间,她找同事帮她替会班,再一次来了小街街道。
    这次,她只奔着上次那名干事而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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