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51章
    耿氏醒来后就一直哭, 也不大声也不说话一直流眼泪,眼泪就没断过,张小鼠洗了个热汗巾来,宋氏一边劝一边帮她擦眼泪。
    张金哥把耿氏抱进来后出去了一趟, 之后院里吴氏挨了耳光, 呜呜哭了会儿大约被张有福弄进屋了, 院里终于安静下来。张金哥走进来见耿氏还在哭, 便径直走到床前跪下了。
    “母亲, 我求求您, 您别哭了。”张金哥一句话说完,自己眼泪也下来了,张小鼠也跟着哭。耿氏越发伤心,坐起来一边一个抱着张金哥和张小鼠放大悲声哭了一场。
    宋氏就坐在床边看着母子三个哭,自己也忍不住陪着掉了眼泪。好在这么放开了哭一场,憋在心里的苦倒是能发泄出来了,让她哭个痛快也好。
    有她这弟媳在屋里, 张有田就没在屋里, 大约躲到哪里唉声叹气去了。等母子三个尽情哭一场平息下来, 两个孩子先止住了,宋氏才劝着耿氏不哭, 叫张小鼠去给耿氏洗汗巾擦脸, 叫她拿凉水洗了汗巾来给耿氏擦脸敷眼睛,张金哥则去给耿氏倒水喝。
    宋氏又叫张金哥:“去给你母亲烧点热水来, 叫她烫烫脚松泛一下,她这身子本身就弱,可别憋出病来。”
    张金哥立刻起身去烧水,张小鼠怕他不会烧也跟着出去了。宋氏劝道:“大嫂你看看金哥, 孩子心里是有是非黑白的,他知道心疼你,这孩子是个好的,大嫂你这福气在后头呢,儿子是你的,你跟那个糊涂拎不清的计较什么。”
    耿氏憋屈道:“妯娌这些年,我没想到她能这样戳我的心窝子。”
    宋氏道:“混账话你也听,你当她放屁。”
    说实话今晚吴氏那些话,宋氏都听不下去了。耿氏不是不能生,她是接连夭折了几个孩子,生下来不足月就没了,养不住,吴氏拿这事攻击她,就问哪个当娘的能受得了。
    宋氏这会儿看着耿氏颇有些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感觉,这事也就耿氏,换了是她,她今晚上要不生撕了吴氏她都不姓宋!
    怕耿氏那性子有个什么意外,宋氏陪着耿氏坐了一晚上,安顿一番才起身离开。张金哥和张小鼠送她出门,宋氏便悄声嘱咐两个孩子:“你们两个,今晚得换班守着你母亲,我怕她万一有个想不开……不能光指望你爹。”
    男人睡着了跟猪差不多,宋氏心说,还是提醒一下,不敢指望张有田。
    张金哥点头,忙说他今夜就守着母亲,叫张小鼠先去睡觉,张小鼠却不肯走,兄妹两个索性都回去守着。
    宋氏从东屋出来,大郎站在东厢房自己屋门口探头探脑,见宋氏出来忙放轻脚步过来,悄声问道:“怎么样了?”
    “你大伯娘睡下了。”宋氏知道他在担心张金哥,可耿氏那屋大郎不好进去,宋氏就叫他,“没事了,你回去睡吧。”
    宋氏回到西厢房,孩子们都已经睡了,黑灯瞎火的,好不容易摸到火镰点上灯,张有喜却不在,不用问肯定又去安抚哪位兄长去了,估计就是张有田了。
    结果宋氏睡到迷迷糊糊的张有喜回来了,一问,居然猜错了,张有喜在外头陪的两位兄长。
    妯娌闹架,两兄弟却不至于结仇,张有福跟张有田一个样的憋闷懊恼,在屋里看着吴氏生气,索性找张有田出去说话道歉,结果张有喜刚好出来倒洗脚水,就被他俩顺手拉走了。
    喂了一晚上秋蚊子。
    宋氏睡得正香被扰醒,气得盘腿坐在床上懊恼,你说他们两口子招谁惹谁了。
    张有田回到东屋,便打发张小鼠先去睡觉,坐下来跟嗣子说道:“金哥,你看要不……耿家的亲事就算了?”
    “不行。”张金哥低着头,语气却十分坚定地说道,“就请父亲过些日子帮我去跟耿家舅舅求亲吧。”
    “可是……”
    “父亲,”张金哥打断他道,“这亲事要是算了,先不说到了这一步对耿家表妹影响不好,我娘那边,她闹一场您就把这亲事推了、如了她的意,她只会觉得这么闹管用。”
    下回她还敢,只会更变本加厉。
    她如此激烈地反对耿氏的侄女嫁给他,不是真的因为耿家表妹有什么不好,不过因为这女子是耿氏的侄女,肯定跟耿氏比她亲,万一拐带得儿子也不孝顺了。
    就如同她明明知道她自己娘家兄嫂不堪,却仍然想要把自己的娘家侄女嫁给他,不是因为蔻表妹哪里好,只不过是只想要一个跟她亲、听她的话、只会孝顺她的儿媳罢了。
    至于他这个亲生的儿子怎样,对吴氏来说不重要,反正是亲生的。张金哥想起吴氏口口声声的“娘一心为你好”,只觉得心神疲惫。
    事情闹到这样,却以一种让人无语的方式收了场。次日一早大郎赶着驴车送二郎和张银哥上学,等张银哥一走,张有福就揪着吴氏把她扯到堂屋,自己跪在张春山面前说他要休妻。
    据张有喜说,张有福是真的动了休妻的念头。不光因为这回,实在是这些年两人虽说生了三个孩子,夫妻情分却说不上来好,三房人中他们两口子是最常吵架的。
    加上吴氏娘家的种种做派,张有福这些年是烦透了吴家,进而也烦透了吴氏,索性觉得还不如光棍一人过个清静。
    夫妻多年,吴氏发现张有福真不是吓她的,张有福这次是真的想休了她。吴氏不怕张有福扬言要休她,怕的是公婆也动了这念头。张家是讲究人家,孙子都那么大了,轻易哪有休妻的道理。余氏那一巴掌打醒了她,公婆看着宽厚,并非狠不下心来。
    若只是挨了婆婆一巴掌就能把这桩亲事闹黄了,吴氏高兴还来不及,可若是公婆憎恶了她,真动了休掉她的念头,那就真完了。她这个年纪若是被休了,就真的没有活路了。就她那个娘家她也回不去,死都没地方死。
    吴氏彻底慌了,跪在地上哭告哀求,求张有福看在多年夫妻份上,求公婆看在她给张家生了三个孩子,又骂自己昨晚一时糊涂得了失心疯,只求公婆饶过她这一回。
    张春山不想听她在这歪歪的哭,起身出去了,余氏耷拉着眼皮,就不言不语的任由张有福和吴氏跪在地上,自顾自捻着线陀子纺线,当他们两个不存在一样。
    她不开口,张有福和吴氏总不能自己起来,就只好继续跪着,一直跪了足有大半个时辰,余氏纺完了一轴麻线,才耷拉着眼皮头也不抬地说道:“你在这跟我哭有什么用,你这样口不择言,恶语伤人,该跟谁认错跟谁认错去。”
    吴氏一听婆婆开了口,赶紧去跟耿氏赔罪。这一点你不得不佩服吴氏,能屈能伸,能做得出来,吴氏又是行礼赔罪,又是哭求哀告,跟耿氏说她昨晚邪祟上身得了失心疯,都是她的错,只求大嫂大人大量原谅她这一回。
    张金哥昨晚守了耿氏大半夜,一早张小鼠进来照看耿氏,张金哥才回屋睡下,听到动静起身进来,吴氏哭哭啼啼拉着张金哥叫他帮她跟耿氏求饶说情。
    当着耿氏,张金哥恼得额角青筋直跳,强忍着把吴氏拉了出去,拉回她自己屋里。
    “娘,儿子是您生的,生身养身的恩情我还不完。”张金哥道,“儿子的命是您给的,您就说您到底想让儿子怎么样,您让儿子去死,儿子这就去死。”
    “你,你怎么能这样说话,你不怕伤你娘的心,娘还不都是为了你……”
    吴氏恸哭,张金哥转身就走,头也没回地出去了。
    家里闹成这样,张春山和余氏自觉丢脸,一整日都羞于出门见人。
    老张家沉寂了一个白日,当天晚上宋氏早早带着腊月做好了晚饭,薄薄的麦饼就着蒜泥茄子、麻汁豆角,还煮了秫秫粥,一顿饭除了他们三房的孩子大概没有人吃出滋味。
    吴氏和耿氏都没出来吃饭,饭后张春山却吩咐把她两个都叫来。张小鼠把耿氏扶了过来,吴氏也低头缩肩地进来了,原本以为公婆是要管教一顿,两人都默默立在公婆面前等着听训。
    张春山却开门见山说道:“家里闹成这样,是我这当长辈的无能,我跟你娘已经商量好了,等秋收过后就分家。”
    此言一出惊住了满堂儿孙,张有喜顿了顿,旁边张有田已经一脸惶恐地起身跪下了,耿氏、张有福、吴氏也跟着跪下,于是张有喜也赶紧跪下,宋氏也只好跟着跪下,孩子们见大人都跪下了,也纷纷跟着跪下,满堂儿孙跪了一地。
    兄弟不睦妯娌失和,气得老父亲说要分家,传出去这就是大不孝。
    平安不明所以地转头四周看看,怎么忽然一下子大家都跪下了,就只有爷爷奶奶还坐着,平安拉了一下她娘,她娘不起来,却虎着脸做了个叫她听话别闹的表情。
    也是让张春山惯坏了,平安离张春山原本就近,于是挨过去趴在他膝盖上问:“爷爷,你怎么了,你生气了吗?”
    张春山看着小孙女心里一暖,连忙挤出一个笑脸哄道:“平安乖,爷爷没生气,爷爷要跟伯伯和你爹他们商量事情,大人说话呢,你吃饱了去玩吧。”
    “哦。”平安答应一声,小孩虽然小,却也知道情况不对,这气氛明显不对啊,她昨晚还听见大伯娘和二伯娘吵架了,平安最讨厌吵架了。
    但是懂事的平安知道大人有事小孩不能添乱,平安就扶着张春山膝盖嘱咐道,“爷爷,那我出去玩了,你不要生气,不许生气,生气会变老。”
    张春山不自觉泛起笑意,说道:“生气会变老啊,可是爷爷已经老喽。”
    “爷爷不老。”平安皱着小眉头不乐意,小孩子一时也想不起来怎么证明爷爷不老,脱口来了一句,“爷爷长命百岁!”
    张春山失笑。心口憋着的那股郁气莫名消散了一些。都已经决定分家了,张春山跟自己说,儿孙自有儿孙福,人生不过几十年,他一辈子真正能留在世上的也就这满堂儿孙,该知足了。
    张春山看着眼前跪了一地的儿子、儿媳、孙子孙女们,平淡说道:“都起来吧,不用跪了,我不是跟你们置气。”
    张有喜立刻就想爬起来,左右一看旁人都还跪着呢,大哥二哥都没动,只好也继续跪着。张有喜悄悄给宋氏使了个眼色,示意她把孩子们带走,也没他家娘子什么事儿啊,他们可什么都没干。
    宋氏正有此意,正好平安走过来,宋氏就借着机会站起来一手牵着平安、一手领着七月,示意三个大的都跟她回屋。
    宋氏打了个小算盘,她啥也没干,叫她在这里罚跪算怎么回事,公婆若是不管她那就是默许她可以走,公婆若还叫她留下,那她就借口先把平安送回屋,磨叽磨叽再回来。
    “老三家的,你带平安回屋玩去吧,大郎二郎留下。”张春山道。
    宋氏心里一乐,不用罚跪了,看来公爹这家是分定了。
    不然不会非得把两个孙子也留下,这是下定决心了。宋氏喏了一声,大郎二郎自觉留了下来,宋氏便带着三个女儿回西厢房。
    看不出吴氏还有这本事,能让公婆下决心分家。宋氏回到屋里,叫腊月带着两个妹妹读书认字,自己一边做针线一边留意听着堂屋动静。实话实说,分家,宋氏求之不得。
    大家大口过日子,几世同堂,兄弟齐心,那是兴家之兆,可眼下家里这样,不如分的好。
    只是看公婆怎么说了,不管公婆给出什么理由,旁人也只会联系到吴氏身上。吴氏这一回搅家精的名声是落定了。昨晚刚闹出那么大动静,村里旁的不快,像这样欺负长嫂把耿氏气到当场昏厥的事情,不用半天工夫就该人尽皆知。
    别小看这虚无缥缈的名声,吴氏平日性子温顺,会说话,见人一脸笑,在村里人缘名声一直不错的,可在这件事上头却发疯一样闹得失了分寸,欺负耿氏性子软,自己却背上这样说话恶毒、欺负长嫂、逼得公婆分家的名声,莫说她自己受人鄙夷,怕是将来连张银哥的婚事都要受影响。
    试想谁家女儿愿意嫁这个婆婆。得亏公婆家风正,张银哥平日还有爷爷奶奶教导,不然真带坏孩子。
    稍晚些张有喜回来,跟宋氏说看来他爹分家的心意已决。
    爹娘压根就不是跟他们商量,更不是用分家拿捏他们。张有田和张有福都自觉负有过错,更不敢担这不孝的罪名,跪求许久,但二老已经决定了。
    “分家的原因,爹娘只说奶奶过世后他们就有这打算,趁着他们还在,想让我们把房屋建起来,看着我们兄弟三个一家一道立起来。”
    “建房?”宋氏顿了顿,便猜测公爹是不是要动那五十两了。
    加上去年做生意家里攒下的钱,要建两处房屋倒也差不多够了,别指望像老宅这么大,四间屋的宅院够了。
    “可是哪有宅地?”宋氏道,附近买不到宅地,赁都不好赁,难不成还能跑到山里去占无主的地?
    村里宅地严重缺,多少年没有卖过宅地了,像张家十几口人住这样六间屋的院子算不错了,村里有的人家两兄弟十几口子分家多少年,还挤在一处四间屋的院里。
    “再说吧,车到山前必有路,”张有喜道,“实在不行,我们就去村后老四那房子附近赁地。”
    从张有良家再往后,可就近山了,屋后就是山坡,没准夜间都能听到山里的野兽叫唤。
    不过对于分家,夫妻两个倒没有太多担忧,分家不是他们闹的,分了家他们日子也不愁,先不说他们手里还有孩子们压岁钱的那二十两,钱是挣来的,张有喜相信自己挣钱的本事。
    眼看就该割稻子了,割完稻子,就该采收山红果了,今年他打算早早准备起来,既然要分家了,那就各顾各的,张有喜打算到时候让大郎和腊月卖糖葫芦,预计今年的糖葫芦怕是没有去年那么挣钱了,他自己就主要做手套生意,定货和摆摊两条路子来,让宋氏在家负责手套供货。
    张有喜心里盘算了一下,今年时间从容,手套在粗麻布、颜色布的基础上他要开发加野麻纸的保暖手套和不加野麻纸的两种,不加野麻纸的可也有它的用处。不过抽个时间他得先去寻个靠谱的野麻纸货源,凡事早准备。
    分家也好,除了孝敬爹娘,他往后挣的钱就是他的,想怎么花就怎么花,想给娘子和孩子们买啥就买啥,不用顾忌这、顾忌那的。
    “你等着,”张有喜嬉笑道,“等我今年挣了钱,一准给你买个羊皮袄。”
    …………
    对于分家,张有田是不愿意的,他爹分家明显是为了他们大房。先不论谁对谁错,妯娌失和这种事,传出去就是兄弟不睦。因着事情闹这么僵,张有田和张有福确实也产生了某种微妙的不睦。
    兄弟不睦,不论外人眼里还是他自己心里,他作为长兄都难辞其咎。毕竟分家这老宅就归他了,可是两个弟弟莫说一片瓦,连一寸宅地都没有。
    父母尚在就分家,外人眼里实在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所以张有田跪请哭求了爹娘许久,张有福也哭求,张有福能不求吗,分家是他屋里闹出来的,族人村人骂他,且分家与他们二房没有半点好处。
    可耿氏却巴不得分,早分早好,软弱的耿氏自己狠不起来,心里巴不得公婆做主,把那二房分得远远的才好。像她和吴氏整天这么一个屋檐下,日子真没法过了。耿氏甚至为此生出了后悔,早知如此,她宁肯过继四房那刚出生的小儿子都行。
    所以张有田跪求,耿氏也跟着跪,张有田盼望爹娘只是一时之气能改了主意,耿氏却盼着公婆千万别改了主意。
    但张春山一言既出,却没打算收回。张有福为此私下责骂了吴氏不知多少回,骂吴氏搅家精坑死他了,吴氏自己也懊悔死了,早知道她哪里敢啊。当时她只不过是为了阻拦这桩婚事,张金哥若娶了耿氏的亲侄女对她大大的不利,吴氏也算是一时冲动,哪料到耿氏当场气得昏倒,更没料到公爹会因此放话分家。
    早知道借给吴氏一个胆子她也不敢了,弄得她在村里遭人议论,丈夫恨死她,长子也怨上了她。
    所以接下来整个秋收,大房二房都十分乖觉地夹着尾巴做人,老老实实干活,话都不敢多说几句,生怕哪句话又说错了。
    三亩水稻,一大家子十六口人,再交一半给官庄,还不够他们自家吃的呢。今年张家的稻谷就没卖,粮行找上门来买的时候依旧出的六十文一斗,张春山只说要留着自家吃,叫他们走了。那粮行伙计走的时候还不死心,问他是不是因为有别家给的价更高。
    张春山说,没有,是他不舍的卖。不为别的,孙子孙女们能吃上白米饭。不卖!
    割完稻子,眼瞧着地里那红薯藤密密的像盖了一层尺把厚的绿被子,怕人偷挖,官庄还组织了青壮年庄仆昼夜巡逻护田,众人都寻思着该收获了吧,新庄主却十分稳得住,只道不急,叫庄仆和佃户们只把稻茬种上麦子就好。
    不过郭家村眼下热衷的不光是红薯,还有山上那山红果,割完稻子山红果可就能开始采摘了。眼瞧着去年老张家卖山红果发了财,村里今年可不少人家憋住了劲,也打算试试。
    大郎和张金哥上了一回山,回来跟张有喜叹气。大郎无奈说道:“那些人真是胡来,那山红果熟好的也就罢了,有的明明都还没熟,青不拉叽就一股脑儿捋走了。”
    去年他们摘,哪怕同一棵树上也是挑着摘,只摘那些熟了的,不熟的留着它慢慢熟,这么不论生熟囫囵摘下来那果子能好吃吗。
    可村里人还不是就这样,看着挣钱了便一哄而上,你还不能说不能劝,你劝了人家该说你自己得了好处却不让旁人摘,说你想自己吃独食了。
    张金哥也说道:“有些人家是自己想做糖葫芦卖的,还有不少人自己没打算做、不会做怕做不来,却也跑上山去摘,近山处都要摘光了。”
    因为摘了能卖啊,城里收山红果都涨价了,去年精挑细拣的果子送到城里,果品铺收也才一两文钱一斤,今年一开头就涨到了三文,昨日大郎送两个弟弟进城上学,一大早看到铺子挂出来的价格,好的果子都涨到五文钱一斤了。
    城中收购价格上涨的结果便是,不止他们村,周围村子也有人跟着摘了,人无利不起早,总会有得到消息的。
    “三哥,咱们怎么办?”张有良眼巴巴看着张有喜,今年他原本还打算大干一场呢。
    张有喜今年重点做手套了,西城门那厢军已经问他什么时候订货了。但是这糖葫芦就算卖的人多起来他也还想做,好歹他们去年有经验,旁人能挣钱他们也能挣钱,旁人能卖他们也能卖。
    “咱村里不管了,也别争了,我估计近山都没有好的果子了。”这事情张有喜最近可没少琢磨,果断道,“老四,你带着大郎和金哥,你们三个趁着最近农活不太忙,去别的村子收购山红果,咱们就出四文钱一斤,但是要求要高,必须得熟了的、保证带着果柄摘下来的果子,果子要均匀,不能太小,要挑过了才行,反正不好的咱们不要。”
    不带果柄、磕碰摔烂的果子即便用沙埋假窖法也存不到多久,反而拐带得旁的果子也烂掉。
    “本钱回头我拿给你们。”张有喜补上一句,跟他爹要呗,反正现在生意上的事情张春山都随他当家。
    “爹,城里都涨到五文了。”大郎提醒道。
    “城里不会一直这么收下去的。”张有喜道,“我琢磨,城里果品铺子收购有限,去年缺了涨价,他们今年要多收一些,但是他们又不傻,今年这个情势他们存太多可不一定靠谱,顶多比去年多存一些罢了。”
    还有就是城里自己打算做糖葫芦卖的人收购,那随他们了。
    张有喜道:“城里五文也不耽误咱们收,上山摘果子的都是近山的村里人,又赶上秋收农忙,马上种麦子了,那些人你摘三斤、我摘五斤的五文他也不值当自己跑去城里,你给四文肯定就卖,实在不行你们就再添到五文。”
    几人一商量,觉得这法子行,大郎又建议往北去,往北村子离得远,大约还没开始“哄抢”,并且北山那边山红果更多更好。
    于是次日起,张有良便带着大郎和张金哥,赶上驴车去外村收购山红果,农户果然愿意卖给他们,即便知道城里贵一文,可秋收大忙的也不能因为几斤山红果就跑一趟城里吧。
    第一天三人顺利收了一车八筐回来,第二天再去,那周围村子知道他们会来收,一天就收了十二筐。自家几亩麦子种下去,张春山便在家里带着三个儿子把这些山红果按照原先的方法先晾晒半日,再妥帖窖藏起来。地方不够,又特意在靠西墙用木头和稻草搭了一个地棚,棚上覆一层草泥浆防雨。
    去年他们一共存了五十多筐山红果,于是今年打算收六十筐作罢,结果最后两日来卖的人多,不好不收,如此拢共收了六十五筐存着。
    接下来众人翘首以待的红薯终于开始收获了,先收的春红薯,葛庄头站在田头指挥庄仆用镰刀割掉绿藤,先把那绿藤扯开一团团堆在旁边晾晒,然后亲自看着庄仆下了犁。
    铁犁耕开垄子,红薯一个个随着松软的泥土翻滚出来,围观的佃户和庄仆们“哎呦”一声,结得可真不少,一个个争先恐后地露出了。
    张有喜也不知被自家小女儿怎么误导的,想象中一直以为这红薯像萝卜,想象中也就是一个大萝卜样子的东西,如今亲眼看过之后才知道不是萝卜,比萝卜的红颜色要深,并且一棵藤上边也不止结一个,是一团,一团足有大大小小五六个,拎起来沉甸甸压手。
    “嚯,这一棵不得有七八斤。”一个庄仆拎起来一团,兴奋地喊道。
    葛庄头嘴角也笑得咧到两耳朵,大声说道:“七八斤算什么,这是田头的,长得不够好。这春红薯,多的一棵都能结十几二十斤。”
    众人哗然,七八斤就够惊人了,一棵十几二十斤,莫不是吹牛吧?
    “大家耕的时候犁插深一些,收的时候也小心,莫弄伤弄断了,我们要留种的。”葛顺义大声宣布道,“各家收红薯都留意些,有那个特别大的,或者一棵上头结的特别多的,记得单独留下来拿给我,我有大用。”
    虽然还不知道这红薯味道怎样,可众人如今对这位矮矮胖胖的葛庄头是心服口服,闻言纷纷答应着。
    现场教学了一回,葛顺义便叫各家自己回去就这么收红薯。收获的红薯立刻便可以交给田庄,庄里会及时组织人过称,又嘱咐管事的庄仆把收来的红薯放在露天晾晒半日,去去水气把表皮晾干爽了,几日内就送进窖子储存留种。
    田庄为储存好这些红薯建起了暖房,又挖了好大的地窖,葛顺义道:“这些法子都是咱们的小官家梦中得了仙人点化来的,但我们为了更稳妥,还要试验对比一下这两种方法储存的薯种。”
    众农户闻言啧啧不已,纷纷喊着“天佑大宋”“官家福泽”,说小官家天命在身,得上天眷顾。
    张有喜如此跟着集中学习一回,回去自家田里如此一说,张春山便也指挥儿孙们开犁。第一垄红薯耕出来,一大家子纷纷围着看稀奇,拿着那红胖胖的红薯端详研究。
    “这个,就直接放锅里煮了就能吃?”宋氏笑道,“这可省事儿了,都不用推磨、不用拿石臼舂了。”
    都说男人是劳力,女人管着家里的活,可没干过的人他都不知道推磨舂米的活儿有多重。
    张春山拿着一个大红薯看来看去,问道:“可是这怎么存啊,就挖地窖存?那能保存一年吗。”
    张有福道:“嗐爹,您管它怎么存呢,反正今年收获的红薯,田庄都收购回去了。”
    “葛庄头是这么说的。”张有喜笑道,“明年要是不收购了,他就教大家新的储存法子。”
    余氏却说道:“这东西是个鲜的,大不了咱们就跟晒干菜那样,把它切了晒干不就行了。”
    “娘,你切了晒干?”张有田指着田里失笑道,“娘你瞧瞧,咱们家今年种了十二亩红薯,六亩春的、六亩麦茬的,能收两百多石,您都切了晒干,还不得够您切个小半年的。”
    大人在讨论这些,哥哥姐姐们也在忙着扒红薯,平安和七月蹲在田垄上却在研究怎么烤。
    “你烤过吗?”七月问。
    平安摇头,她就只吃过。
    “你说咱们弄点干草来,生堆火,能不能烤熟?”
    平安不知道,看着胖乎乎的红薯觉得没那么容易烤熟。于是平安说:“要不咱们还是等回家,放在灶膛里烤吧。”
    “放在灶膛里那叫烧啊,不叫烤。”七月问,“你以前吃的是怎么烤的?”
    平安不知道,平安摇头,她吃的红薯都是买的,有吃就行了,谁还管人家怎么烤。
    平安想了又想说:“好像是放在一个大桶里边烤的,反正看不见火。”
    七月想了一下没想象出来,于是嫌弃道:“小迷糊蛋,就知道吃。”
    七月迫不及待想尝尝。
    第一天收红薯,各家都忍不住好奇要先吃个尝尝,有当场啃了皮生吃的,也有讲究些的,决定晚上煮几个来吃。耿氏洗了几个红薯放锅里煮,俩小孩就用烧火棍扒开灶膛底下的热灰,把两个大人手腕粗的小红薯丢了进去,大的她们怕烧不熟。耿氏听说她们要烧红薯吃,就顺手多扒点热灰下来给她们埋好。
    等到晚饭好了,小姐妹俩琢磨着红薯也该烧熟了,用烧火棍把两个小红薯从灰窝里扒出来,怕烫,可闻着实在太香了,一股子扑鼻的甜香味儿,七月伸手捏了一下,软的。
    “都变软了,该熟了吧?”七月问。
    “应该熟了,软软的、甜甜的就熟了。”平安说。
    平安伸个手指小心地戳戳,戳着软了熟了,好不容易等到不怎么烫了,一人一个,剥了皮小心地吹着气咬了一口。嘶……好甜!又粉又香,又软又甜。
    大郎干完活又赶着驴车进城接两个弟弟放学,一进家门张银哥抽抽鼻子:“好香啊,什么东西这么香?”
    二郎一伸头,便瞧见两个妹妹蹲在灶门口吃东西,像两只偷吃果子的小松鼠。
    “你们吃什么这么香?”
    “红虎。”平安嘴里含混不清道,“好红虎。”
    “薅红虎。”七月咽下嘴里的红薯说,“就是官庄种的那个红薯。大伯娘锅里煮了,你们洗手就可以吃了。”
    于是两个读书郎安心洗手吃饭。红薯也没舍得煮得太多,加上耿氏头一回煮怕没经验,只煮了几个试试,一家人分着尝尝,都说甜甜软软的好吃。
    张银哥和二郎却不乐意了,追问小两只为什么她们刚才吃的那么香,闻着就香,怎么自己吃的闻着不香。
    “那当然啦,”七月得意说道,“我们吃的那个是烧熟的,比你这个煮的可香多了。”
    瞧着她洋洋得意的样儿,二郎和张银哥一人给了她一个谴责的眼神,七月全然不当回事。
    平安隐约觉得哪里有点不厚道,嘿嘿笑着说:“我们,我们第一次烧,怕烧不熟,我们一共就烧了两个。”
    “嗯,所以就不舍得给我们尝一口了。”二郎手指点点她,“小没良心。”
    平安乐哈哈地傻笑。腊月也失笑道:“烧的是真香,刚才她俩蹲在灶房吃,我走门口闻着都香,老远就香,闻着都馋人。”
    平安乐呵呵不嫌馋人地补上一句:“烤的更香!”
    然后这小孩乐呵半天,忽然来了一句:“爷爷,要不你去卖烤红薯吧,卖烤红薯的都是老爷爷。”
    张春山吃着煮红薯失笑,小孙女这个财迷脑袋。
    张春山笑着说道:“平安啊,现在不行,今年咱们地里长出来的红薯,除了自家吃几个可以,都要交给官庄,签了契书的。”
    这样啊,平安忍不住有点失望。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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