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第67章
    摊子上离不得人, 于是宋氏决定分成两拨,她先带七月和平安去买裙子,等七月和平安回来看摊,再带腊月去。
    腊月却说:“娘, 我自己去就行了, 我又不是小孩, 我不用你带。”
    宋氏便不管她了, 带着两个“小孩”去绣坊。
    熟门熟路去了金绣阁, 那铺子里掌柜和女工居然还记得她们, 殷勤迎进去招待。
    金绣阁毕竟主要卖的大人的成衣,小孩的整套衣裙没有合适的,只好定做,于是小姐妹俩先挑了布料再挑样式,七月挑了粉紫细布做圆领衫子,葱白裙子,平安则选中杏黄的圆领衫子, 跟七月一样的葱白裙子。
    关于裙子的样式, 绣坊女工指着货架上的成衣给她们介绍, 什么旋裙、百迭裙、六幅千褶裙、十二幅裙,俩小孩商量了一下, 便都选了旋裙, 主要是这个旋裙似乎比较时兴,城里最常见到小娘子们穿的就是这种。
    小姐妹俩买完了就商量给她娘买什么样的, 宋氏却死活不要,说她穿不出去。
    “不要不要,我在村里穿这个?背地里还不得给人家怎么说呢,再说你叫我穿个裙子, 喂羊割草还是下田干活?我可不要。”
    平安说:“娘,你这么漂亮,你就应该穿最漂亮的裙子。”
    宋氏不像张有喜那么好哄,尽管叫小女儿哄得心花怒放,却仍旧不要。说她平日又不进城,拢共也不来几回,这些裙子她在村里可穿不出去。
    下午腊月自己去的,腊月这年纪成衣好买,挑了豆绿的对襟衫子和月白旋裙,回来换上裙子,整个人立马不一样了,活脱脱是城里漂亮文雅的小娘子。看得七月和平安各种羡慕。她们的裙子却还要等上两日。
    两日后拿来,次日三姐妹都穿上新裙子进城,张有喜和宋氏看着三个女儿怎么看怎么满意,果真是人要衣装,钱没有白花的,三个水葱一样的女儿换了新裙子,怎么看怎么养眼。
    以前他们给孩子挑衣裳,总习惯挑些大红大绿的颜色,如今进了城才知道,还是这些素雅的颜色好看。宋氏决定了,以后就给女儿们这么打扮。索性这几日她就买了布料来学着做,给孩子们每人再做一身换着穿。
    不过宋氏对自己的针线活还是不太放心,去找了耿氏,耿氏一看便决定给张小鼠也做一件。如今张家日子好,张小鼠也到了年纪,不少来找她说媒的,耿氏也给她相看起来,如此自然要给女儿打扮好一点,给女儿挑个好婆家。
    其实宋氏这边给腊月说媒的也不少,可一来腊月才不过十五岁,二来宋氏和张有喜自己也纠结,如今敢来给腊月提媒的可都得过得去的,起码自家觉得能配上的,可张有喜和宋氏如今眼界高了,心里便悄悄生出了某种奢望,不愿意女儿再嫁个种田喂猪的庄户人家了。
    不过嫁到城里却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毕竟人家城里人眼里,腊月再能干、人才相貌再好,也还是个乡下佃户人家的女儿。
    富贵人家他们就不想了,若是能寻个城里能有个营生的厚道小户人家,宋氏觉得是最好的。这嫁女儿,无非想给她找个吃饱穿暖、踏实忠厚的人家,能善待儿媳就好。
    这些话刚在腊月跟前一提,腊月便敬谢不敏地摆手道:“爹娘你们可别急着给我张罗这些,等几年再说,我可不着急。”
    宋氏道:“爹娘也没急,只是光有人来提媒,咱们遇到合适的也不妨相看起来,咱们乡下十五六岁也该说亲了,城里人家十三四就有开始相看定亲了。”
    “旁人是旁人,我管旁人做什么。”腊月道,“大堂姐好歹也是十六定的亲,十九出嫁,她那嫁妆都是村里一等一的,如今整日抱着孩子伺候公婆,我可不想这样。我若嫁了人,他家还能放我出来做生意?挣了钱算谁的?”
    长兄从军不在家,妹妹们小,弟弟还在上学,十五岁的腊月觉得自己现在才是爹娘的左膀右臂,作为长姐,她得帮着爹娘把这个家照顾好了。
    再说了,她现在能出门做生意,能挣钱,有吃有穿日子好好的,做什么要捧着大把嫁妆嫁去别人家里伺候公婆、操持家务,她自己家没活干吗?
    宋氏拗不过腊月,再说她自己也舍不得女儿早早嫁人。但是城里人家婚嫁早,比他们乡下早,乡下人无非是穷的,留着女儿多干几年活、多给自己挣点儿嫁妆,城里不太一样。她若是想给腊月找个城里的婆家,十五岁可就不早了。
    宋氏私底下跟张有喜絮叨这些,张有喜却说道:“等两年就等两年,等咱们再多挣些钱,给腊月陪嫁个铺子,嫁妆好了也能挑个更好的婆家。到时候女子嫁妆是私产,她的铺子挣钱不就是她的了么。”
    听说外甥女心心念念要小狗,这日宋二给他们送了一条威武的大黄狗来,又特意寻了一条刚断奶的小狗一起送来,于是平安下午一到家,便瞧见了院子里圆滚滚的小奶|狗,毛茸茸的黑色小狗狗,胖乎乎像个毛球。
    平安扑上去就想抱,吓得宋氏赶紧叫她放下,小狗还没洗澡呢,怕有跳蚤,平安和七月自告奋勇抱着小狗去洗澡,弄了一大盆水把小狗除了脑袋以外都浸在水里。
    乡间的说法,给狗洗澡,只要把狗整个身体浸在水里,狗身上的跳蚤就会自己跑出来,浮在水里,然后就被淹死了。不过为了彻底清除跳蚤的卵,还是要坚持勤给它洗。
    平安爱干净,决定也要让小狗狗当一只爱干净讲卫生的狗。
    平安和七月洗好了狗,抱着干净清爽的小狗去问宋氏:“娘,咱们给它起个什么名字呢?”
    “狗还要起名字?”宋氏随口道,“那你们给它起一个吧。”
    平安抱着小狗玩,抓着它两只前爪跟它握手,跟小狗商量:“我不太会起名字,要不你,你就叫张小黑好不好?”
    小狗傻乎乎也不吱声,平安说:“你不反对那就是答应了啊,说好了。”
    七月一听,嘿,小狗叫张小黑,那大狗就叫张大黄呗,省事儿。
    晚饭时张有喜听到两个女儿给狗起的名字无奈笑骂:“你娘的,狗也姓张了。”
    宋氏本想自己给张大黄也洗个澡的,可是张大黄刚来,她还有点怕,把这任务交给了张有喜。张有喜给大黄在大门东旁挨着驴棚搭了个狗窝,把大黄拴门旁看大门,却没给它洗澡,说要等喂几顿让它认得主人了,再好好给它洗刷一下。
    至于小黑,小狗狗有特权,平安和七月给它在西厢房角落用蒲草垫子和破布铺了个窝,可那小黑不听话,晚上自觉跑去跟大黄睡了。可能把大黄当成它的娘了,然而据二舅舅所说,还真不是,大黄是一条公狗。
    小黑跟大黄睡了一夜,可是大黄还没洗澡啊,宋氏怕小黑把跳蚤带进孩子们屋里,第二天喂饱了两条狗之后,壮着胆子把一大一小两条狗都洗了一遍,这才稍稍放心了些。
    不过平安现在也没多少时间跟小狗玩,她现在是要挣钱的人了,她还要做生意,她很忙,每日早出晚归,跟着她爹和哥哥姐姐们一起进城,摆摊卖酸梅汤。宋氏则大部分时间留在家中忙于家中一堆的活。
    于是没过几天,平安便发现那小狗狗成了她娘的新尾巴,一家六口就跟她娘最亲,跟平安都没有那么亲,有时候平安唤它都不理了,可宋氏明明都没唤它,它也摇着尾巴跟在宋氏脚边跑。
    平安懊恼,问宋氏:“娘,为什么它就跟你亲?”
    宋氏好笑说道:“因为我天天喂它。”
    好吧,平安无奈,谁叫她天天忙的不在家呢,她没法子天天喂小狗。于是平安跟小黑讲道理说:“我天天不在家,没喂你,是因为我去卖酸梅汤挣钱了,我挣钱才能给你买肉吃呀,我不挣钱哪有钱给你买肉吃。”
    也不知道小黑明不明白这个道理,它太小了。
    “张记酸梅汤”在武曲街卖开了名气,稳定下来后,她们每日都要卖四壶酸梅汤,头天晚上走之前煮两壶放凉,第二日上午卖,第二日早晨到了以后再煮两锅,倒到桶里放凉,晌午前后两壶卖完,桶里正好也该凉了,就能卖了。
    如此每日稳定卖出去一百多杯酸梅汤,有时城里有什么热闹事情逛街人多,还不够卖,有时天气不好,比如这季节容易下雨,那可能就卖不完,卖不完就只好倒掉了,有的时候剩了冰也只能一边心疼一边倒掉。不过成本小,也不担心赔本,总归还是赚了的。
    再加上连竹筒杯一起卖的,俩小孩一日的进项平均就能有四百来文,净利润超过三百文了。
    这一日午后下凉,一辆骡车在她们摊子前停下来,车后头跟着一个骑红马的白袍小郎君,七月还以为他们要买酸梅汤呢,刚要起身招呼,那郎君却已经下了马,自顾自往潞绸铺子里去了。
    骡车上下来一个穿青色半臂衫子的丫鬟,先从车后搬了个凳子来,掀开车帘,骡车里才又下来两个年轻小娘子,两个小娘子打扮得都十分漂亮,一个粉红衫裙,一个绿衫白裙,手拿团扇遮着太阳,一手扶着丫鬟的手踩着凳子下了车,一手提着裙子文文雅雅地进到潞绸铺子里去了。
    “哇,大户人家的女郎。”七月凑过去跟平安小声嘀咕道,“你看她们戴的那绢花,街上都没怎么见过,真好看。”
    平安注意力却在两个小娘子的裙子上,那裙子都是薄纱的,肯定很凉快。这时有客人来买酸梅汤,七月忙起身招呼,小姐妹俩便忙她们的生意去了。
    过了一会儿,刚才那白袍郎君先从潞绸铺子里出来,样子有些不耐地走下台阶,随意地往她们摊子这边踱步过来,停在她们摊子前边。
    “郎君要尝尝酸梅汤吗?”七月招呼了一句。
    那郎君没回答,却抬头瞅着大伞上挂着的茶幡子念道:“张记酸梅汤,你家姓张?”
    这时两个小娘子随后跟出来,一个叫“十一哥”,一个叫“表兄”,其中粉裙那个问道:“表兄要买饮子?街边东西怕不干净,不如我回去给你煮吧。”
    绿衫那个歪头打量着茶幡子却说道:“酸梅汤,上回听赵家七娘子说这街上新开一家酸梅汤很好喝,莫不就是这家?十一哥,我们买一杯尝尝吧?”
    绿衫小娘子吩咐一声,身后丫鬟就过来买酸梅汤了。七月听她们说“不干净”心里有点不太高兴,担心街边吃食不干净也是人之常情,七月也会担心路边小摊上吃食不干净,可她起码不会故意当着人家摊主的脸上说。
    七月便不太热情了,敷衍地只说四文钱一杯,若要用新的竹筒杯来装就十四文一杯,连杯子一起卖。那丫鬟忙说连杯子买,七月一边装酸梅汤,一边又问道:“你们要几杯?”
    “十一哥,你喝不喝?”绿衫小娘子转头问道。
    白袍郎君没回答,却问道:“王家表妹要吗?”
    七月还以为那粉衣小娘子会说不要呢,结果她说要。
    “三杯。”白袍郎君叫身后小厮,“给钱。”
    小厮掏出一把铜钱,数了数放在桌上,平安一边把铜钱往盒子里扒拉一边心里数着,七月那边已经动作麻利地给他们打了酸梅汤,加了冰,插上麦秸吸管递过去。
    白袍郎君接过来先好奇了一下麦秸吸管,放到嘴里喝了一口,眼睛一亮点头说道:“好喝。”一口气喝了半杯,拿着竹筒杯道,“这竹杯也不错,有些意思。”
    两个小娘子走到他身后,粉裙的说道:“确实别致,可以拿回去插花,必定有些古朴意趣。”
    丫鬟把酸梅汤送过去,两位小娘子稍稍尝了一口,果然没能抗拒那酸甜清凉的味道,含着吸管文文雅雅地啜饮起来。
    白袍郎君优雅地喝了几口酸梅汤,瞧着七月和平安问道:“你家姓张?是哪里人?”
    “城西乡下来的。”七月答道。
    “城西有个郭家村,你们可知道?”
    七月瞅了他一眼道:“我们就是郭家村的,郎君知道郭家村?”
    “你们是张大郎的妹妹?肯定是!”白袍郎君笃定道,原本矜贵斯文的样子顿时笑得一点也不斯文了,咧着嘴得意笑道,“你们是张大郎的妹妹对不对?我听他说过的,他说他有三个妹妹,还有一个弟弟,弟弟妹妹都还小,他那时跟我说顶小的妹妹才只有四岁,特别黏他,一听说他要去乡兵营就心疼得不行。”
    “想必就是你了。”崔十一指着平安笑道。
    “你是我大哥的朋友?”平安歪着脑袋问,她心里有点纳闷,大哥什么时候交了这样的朋友了,她怎么不知道?
    “原来是兄长的友人。”七月一听忙问,“我们不知道您是兄长的朋友,多有怠慢了。请问您是……”
    “我是崔十一。”崔十一兴冲冲问道,“他可有跟你们提过我?”
    七月跟平安对了个眼神,哦,知道了,原来他就是大哥口中那个“人傻钱多、纨绔浪荡、不干人事儿”的崔家公子!
    小姐妹俩忙起身离座,端正地福了福身,又向那两位小娘子也福了一福,问候道,“见过崔郎君,见过两位崔家姐姐。”
    崔十一拱拱手还了个礼。崔十三娘和王表妹也不知道这怎么忽然就认起亲来了,虽然有点懵,但大户人家的礼数好歹还有,当着兄长连忙也回了个礼。七月给平安使了个眼色,平安赶紧跑回去找大人。
    “要不你们先回去吧,我跟两位张家小妹子说几句话。”崔十一扭头叫小厮,“问鹤,送两位娘子回去。”然后又笑道,“早知道我今日就带听松来了,他去过你们家,必定能一眼认出你们。”
    崔十三娘却不肯走,蹙眉道:“十一哥我们等你一起回去吧,不然你若一走没了人影,回头祖母又得说你了。”
    小院里张有喜不在,腊月跟着平安出来,先给崔十一和那两个小娘子也见了礼,得知她是张家长女、张大郎的大妹妹,崔十一和崔十三娘、王表妹忙回了礼。
    崔十一却急着打发妹妹和表妹回去,崔十三娘拉着表姐告辞了要走,腊月忙叫住说道:“十三娘子稍等。我们想给崔老夫人带一杯酸梅汤尝尝,不知可否方便。”
    又解释道,“老夫人对我们几番恩惠,老夫人身份贵重,我们不便打扰,今日也是巧了,我们就是想请老夫人尝尝我们这酸梅汤,给老夫人带个好。”
    崔十一却抢着说道:“这杯子不好拿,车里洒了,回头我带吧。”便叫问鹤送她二人回去,顺便从府中取个提壶回来。
    送走崔十三娘和表妹,崔十一便着急打听大郎近况。这摊上也没法招待他,小院里简陋,再说摊上还得有人,男女大防,腊月自然不会把他带回小院说话,便拿了个凳子,请他在伞下坐坐。
    腊月告诉他,大哥来信一切都好,只知道他如今应当是在西北边关。
    崔十一追问道:“他在西北边关,可是在延州?”
    “这就不知道了,兄长信上没说。”腊月摇头道。
    大哥走了大半年,书信一来一回,几个月才能通一封信,家里统共也就接到过三封信,第三封回信这会儿估计都还没收到呢。
    “张大郎行的,他很厉害的,你们不用担心。”崔十一道。又说起祖母爱喝他们家那羊奶方子,如今已经成了习惯,每日里都要喝上一盏。
    腊月忙问候老夫人腿疾可是好些了,崔十一说老夫人腿疾是多年的旧伤,不是张家祖父母那样的老年人腰腿疼,除根不可能的,但常年喝羊奶身子骨好了不少,精气神如今还不错。
    摊上也不是说话地方,不停地有客人来买酸梅汤,几人聊了会儿,等问鹤拿了一个精致的细瓷带盖的提梁壶来,腊月便亲手打了一壶酸梅汤,请他给老夫人带去。
    腊月道:“这酸梅汤都是熟水煮的,酸甜生津、消暑开胃,只因想着老夫人冬日爱吃糖葫芦,却不知道这酸梅汤合不合老夫人口味,请崔郎君带回去给老夫人尝尝也好。我家中祖母爱喝的,祖父就嫌它太酸喝不得。”又解释因老夫人上了年纪,她便没有放冰,若是老夫人在家也吃得冰品,回去再放些冰口味更好。
    崔十一这才稍稍回味过来,张家三个妹妹对他热情有礼,似乎并非冲着他这个“张大郎的朋友”,人家是冲着他的祖母。
    崔十一带着一壶酸梅汤告辞不提,晚些时候张有喜买东西回来,听说崔十一来过,不禁感慨也是真巧。
    七月突发奇想问道:“爹,你说崔老夫人因为我们家糖葫芦方子、羊奶方子给了我们那么多钱,这回不会喝了喜欢,又跑来买我们家酸梅汤方子吧?”
    张有喜一琢磨,以崔家那风格,还真难讲。
    “不能再卖了。”张有喜摇头道,“咱们已经得了人家崔家好几回好处,老这样不好,如今咱们家有吃有穿,日子过得去,你大哥又说跟那十一郎成了朋友,那咱们可不能再要人家的钱了,若是他们当真想要,咱们送给他家就是,只要他们自家喝,不外传就好。”
    可真让他们说着了,崔老夫人苦夏,喝了小半碗酸梅汤觉得不错,好喝还提神开胃,加之崔十三娘也说好喝,这富贵人家女眷足不出户不活动,体弱苦夏的不少,似酸梅汤这东西府里若能常备自然是好的,于是几日后崔老夫人索性又打发崔忠来了,径直找到了“张记酸梅汤”。
    崔忠认得张有喜和大郎,却没见过姐妹三个,找到小摊时腊月、七月和平安都在,崔忠瞧着三个端庄秀丽、打扮体面的女孩儿不禁意外,没想到那张有喜一个佃户,可以说是貌不惊人、平平无奇,却能生出这样三个清秀伶俐、相貌出众的女儿来,样貌举止真不像是他一个庄户人家能养出来的。
    所谓居移气养移体,可以这么说,穷苦人家很难养出相貌好的儿女来。
    学识气度先不说,好相貌、好气质是需要好日子滋养的。似崔家府里那些娘子、小娘子们,锦衣玉食、呼奴唤婢,绫罗堆里养出来的气质相貌,便是先天差一些也不会丑了的。可穷人家里的孩子崔忠也见得不少了,就没有几个相貌好的。
    原因何在,不说别的,单说穷人家里风吹日晒、野菜粗粮,首先营养就不足,营养不足就容易发育不良、气血不足脸色蜡黄、皮肤粗糙、面部斑点、牙齿不整齐、体态佝偻……这么说吧,穷人家里即便先天底子好的婴儿,渐渐也能养得丑了。
    张家五个孩子,崔忠见过四个了,除了二郎他都见过,大郎长得高大挺拔、相貌堂堂就罢了,如今见张家三个女儿也这般的好相貌,崔忠真有点想不明白,这个张有喜到底是什么福气、什么运气,他积了什么大功德不成?
    崔忠想不通,其实宋氏和张有喜自己也看在眼里,喜在心里。家里日子好了,孩子们这两年吃的、穿的好了不说,反正打从一家人开始喝羊奶,如今不说孩子们个个长得挺拔健康、气色好,就连张春山和余氏也越活越精神、身子骨更好了。
    说到这个宋氏不得不夸自家公婆,便是平安来家之前,张家的孩子们相比来说也没受太多亏,虽说日子穷,可家中但凡有一口吃的,公婆都是先留给孩子。要知道日子拮据的庄户人家,许多都是男人劳力吃硬饭,女人孩子喝稀粥,毕竟得先紧着养家干重活的人,但张家二老却知道儿孙要紧,儿孙好了才是一家的出路。
    崔忠自己报出家门,腊月也没怎么意外,忙去请了张有喜出来。张有喜一听,还真被孩子们说中了,果真来买酸梅汤方子了啊。
    张有喜便跟崔忠说方子不卖,崔老夫人对他们家几番恩惠,既然老夫人喜欢,这酸梅汤的方子他们送给老夫人便是,也算是他们对老夫人的一点回报。
    腊月回小院去把方子写了,当面交给崔忠,嘱咐他但有一样,府里自用就好,就不必外传了。
    崔忠回去把这些话跟老夫人原样说了,老夫人不禁感慨一个佃户人家竟能如此忠厚大气。
    崔家武勋出身,祖上杀戮太重,如今子孙又穷奢极欲,却不知人间疾苦。为了给儿孙积福,崔老夫人近些年一直积德行善,每年斋僧赊粥、赈灾济穷的银钱也不少了,却不是人人都能感念她的好处。
    偏那张家就一直念着她,先送羊奶方子,如今刚做点小营生,又送了酸梅汤和方子。张家送她酸梅汤方子是一份心意回报,那她总不能白白拿了没有个表示。
    崔忠又跟老夫人说起张家那三个女儿,包括他见过的大郎,都是相貌出众、有规矩、有礼数,可据他所知,张有喜和宋氏的的确确都是目不识丁的佃户,这些年在郭家村里都平平无奇,也不知怎么养出来这样出色的儿女。
    而且那张家女儿还都读书认字,今日这方子就是那张家长女亲笔写的,虽不能说这字写得多好,看得出来读书习字时日尚浅,可单凭一个庄户女儿能识字就是难得了。
    崔忠还特意提到平安,说张家那个最小的女儿是捡来的,没想到竟也是一副难得的好相貌,唇红齿白,额头饱满,看着就是个福泽深厚的面相,更令人惊奇的是这女孩儿一眼看上去就是张家人,也说不清哪里像,她不是张家亲生,眉眼长相自然不怎么像两个姐姐,可就是叫人一看就知道她们是三姐妹,是一家人。且看得出张家对这收养的小女儿很好,养得也很好。
    崔老夫人也曾听说张家小女儿是捡来的,不免感慨张家人宅心仁厚,这女孩儿也是个有福气的。
    崔老夫人笃信神佛,信奉善恶因果,便琢磨着张家这般光景造化,莫非那张有喜身上真有什么功德福报?再想到张家长子从军、次子如今也在读书进学,保不准将来就能出一个寒门贵子,加上三个女儿也貌美聪慧,若再有个好的出身,这家人的造化可就大了去了。
    于是崔老夫人便吩咐崔忠,以后张家那边务必多留意些,既然十一郎跟那张家长子称得上朋友,那两家不妨多走动一些。
    “总之这样的人家,没准哪日就改换门庭了,说的难听点,我瞧着人家的孩子比咱们家还长进呢。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你们往后礼数上得敬重一些,可不能再拿人家当个佃户了。” 崔老夫人嘱咐道。
    于是次日老夫人便又打发身边婆子来了一趟,这次没给张有喜送礼,却说是来给“张大娘子”送谢礼的,张有喜好不容易才反应过来,这“张大娘子”说的是他家娘子宋氏。
    老夫人给宋氏送了四匹丝绸衣料,给三姐妹送了一匣子绢花和一匣子各色各样的刺绣帕子,给二郎的匣子里则是两支宣笔、十条徽墨和一方砚台,只说是老夫人喜爱张家几个晚辈,这都是给孩子们玩儿的。
    这次没送金子银子了,张有喜琢磨着,确确实实算得上是给小晚辈的一点心意,出于崔老夫人的身份来说,这份心意给他这个佃户人家,反倒显得弥足珍贵了。
    张有喜欣然收下,绢花、帕子都是三个女儿用得上的,笔墨给二郎正好,至于那四匹丝绸料子,一匹天青、一匹沉香,当是给他们大人预备的,那天青二郎也能穿;一匹粉青、一匹梅子红,则一看就是小女儿家穿的颜色。宋氏瞧着那轻薄柔软的料子自己不敢下剪,索性先裁下一件衣裳的料子,送去金绣阁给三个女儿又做了一套收腰的襦裙。
    送去时经金绣阁的掌柜一说,宋氏才知道这两匹料子叫罗,而且是上好的杭罗。宋氏其实也不懂这些,只知道是好料子,话说她如今能认出细布和丝绸就不容易了,哪里能分清这些绢、绫、罗、纱什么的,总之滑溜柔软,舒服好看就是了。
    于是平安和两个姐姐忽然又添了新裙子,还得了好看的新绢花。这么一打扮的结果就是,八月节前四舅舅赶着驴车进城来给她们送好吃的,瞧着三个外甥女差点没认出来。
    这真是他外甥女?
    “这是咱家平安?”宋四抱着平安打趣道,“哎呦呦瞧瞧这小裙子,瞧瞧这飘带、这头上的花儿,你若不喊舅舅,我还当是哪里下凡来的小仙女呢。”
    平安笑眯眯挣扎着要下去。她都五岁了,觉得自己实在不是小宝宝了,不想叫人抱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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