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第120章
    平安无语了一下, 这个人,皇亲国戚,随手在沂州给了她两个田庄开酒坊的人,整天跟她哭穷。
    不过三成就三成, 平安喜滋滋地想, 其实她原本想争取的也就是三成, 要四成那就是为了讨价还价。都说合伙生意不好做, 亲兄弟明算账, 这些事情还是提前说清楚才行。
    说定之后, 两人正经签了个契。按照大宋律法,民间契约需要找人见证,一般会请讼师见证,并报经官府加盖印信,为此官府还设有专门管理契约文书的“司盟”。
    不过他们这契书似乎不足为外人道也,真报经官府备案记档,那还有什么秘密可言了。所以两人签字画押, 一式两份, 一人拿了一张就算完事。稍稍晾干墨迹, 赵暻递了一张给平安。平安接过来看了看,便对折对折先放进了随身的荷包里。
    报不报经官府她其实并不在意, 退一万步讲, 真要有什么纠纷,她一个市井小老百姓也争不过他, 所以这就是个君子协定,全靠他们两个自己认账。
    真.君子协定。
    赵暻在上头签了“曹评”的名字并摁了手印,其实多少有点心虚。见平安认真把那张契书折叠收好,赵暻想了想笑道:“要不咱们拉个钩?拉钩盖章。”
    “拉钩。”平安笑嘻嘻伸出小手指跟他拉了一下。
    幼儿园小孩拉钩盖章都忘了, 赵暻动动大拇指示意:“笨蛋我教你,这样,你的,盖章。”
    平安一学就会,大拇指摁过去跟他盖了个章,笑嘻嘻问道:“是不是还有什么咒语?”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赵暻自己也忍不住笑,好了,契约成立。
    “四哥,咱们那酒坊叫什么名字?”平安说,“叫太平酒坊怎么样?”
    “行,这名字挺好。”赵暻道,“江山太平,正好你叫平安,还带了你的名字。”
    “也带了你的名字啊,我就是这么想的。”平安笑道,“你叫曹评,读音一样,可是咱们又不能叫平平酒坊,我就想起来叫太平酒坊了。”
    赵暻想说他不是真叫曹评啊,真要联名,也应该叫“暻平”吧,不过他哪怕就用真实身份也行不通,联不了名,官家的名字那是要避讳的。
    曹评其实是他舅父的次子,他娘的亲侄子,曹氏一族子嗣众多,他身为开国武勋的曾外祖生了八个儿子,他娘光是亲叔叔就有七个,再往下他舅舅这一辈就小几十人了,再到他表兄曹评这一辈,嫡的庶的、亲的堂的乌泱泱一大堆人,关键还在不停地生,他有多少名义上的表兄弟他自己都不清楚。
    因为人太多,所以他从小养在集禧观,一直顶着曹家子嗣的名头,外人压根也分不清楚他是哪个。
    不过跟平安那一把子表哥不同,皇家不同于民间,为防范外戚,皇家自不会让外戚家族的人随意接近皇子,所以赵暻自幼跟曹氏一族接触极少,见面能认识几个就不错了。
    三月末,太平酒坊酿出的第一批酒送至汴京。赵暻兑现承诺,大坛改小坛,给道延子送了一小坛。
    道延子尝了一口,啧啧有声地品评一番,问道:“这酒可是比上回的好?”
    赵暻心说不能吧,一样的红薯渣一样的工艺,顶多就是他们原先的小蒸馏器改成了酒坊的大木桶罢了。
    “不对,这酒绝对比上回的还好。”道延子说道,“这回的味道更醇和,入口没那么辣了,酒臭杂邪之味少了许多。”
    赵暻哪里知道,别说品酒,他喝都不会喝。
    道延子自从上回尝过小官家的酒,这阵子被馋虫勾得不行,抱着一小坛子酒都舍不得喝了,赵暻便趁机嘱咐他,一顿顶多两小杯,不可贪杯,喝完可就没有了。
    “我倒是想贪杯呢,就这一小坛,左不过二斤,哪里够我贪杯的。”道延子赖着不走,追问赵暻这酒哪来的,他以前从未喝过这么好的酒。
    赵暻说,这酒是川蜀一带进贡的。
    道延子抱着酒坛一走,平安从平日上课的后书房出来,赵暻一问,平安便得意洋洋地说这都是酒坊的功劳。
    “酒坊蒸酒时有专人尝酒,原本是为了随时掌控火候质量,结果发现头酒和尾酒口味差,就用了个掐头去尾的法子。”
    “头酒和尾酒也不浪费,存放几日再蒸一遍,去了杂质跟中酒调和一起,成品酒的口味还能更好。”
    “以及还有可能,是我们老家的水好,白马河水质好,酿出来的酒自然也更香。”
    平安说得头头是道,老学究一样摇晃着小脑袋感慨:“哎呀,我现在是酿酒的行家了,有空我也得学学品酒。”
    赵暻:“未成年人喝酒犯法。”
    又是犯法,平安笑嘻嘻地气人:“那你报官来抓我呀。”
    赵暻没空给她耍嘴皮子,正色告诫:“你可别乱来,在咱们老家未成年喝酒就是犯法的,酒精损伤大脑,还影响生长发育,你这样的小孩喝酒,你就不怕变成傻子、矮子!”
    平安吓老实了。看来尝酒的事情还是交给旁人吧。
    四月末,子规声里,绿树成荫,汴京城大相国寺附近最繁华的街道上,低调开张了一家酒坊,门脸十分豪华讲究,巨大古朴的牌匾上写着四个字“太平酒坊”。
    大相国寺游人如织,像这样新开的店铺,即便不买酒,总有人也要好奇进去瞧瞧,酒坊里不曾酿酒,宽敞气派的店堂里就只有一套桌椅、两个铺着红绸的高案,案上分别放着三个斗酒的坛子,坛子上贴着红纸,上面写着三个墨字“太平酿”。
    正中靠墙一套七件的燕几,几上一样铺着红绸,摆着一排十几个两斤装的四角酒小坛,坛口封着黄封、扎着红绸。整个店堂窗明几净,空旷又安静,桌上燃着清香,墙上挂着字画,弄得极为气派雅致,地上甚至还铺了猩红的地毡。
    那店里只一个掌柜、一名伙计,见客人上门,那伙计也不是多么热情招揽,只是友善地起身拱手致意,也不饶舌,安静地跟在旁边,一副任由客人自己参观的态度。
    “你家这是酒坊?”客人问道。
    伙计微笑颔首,客人再问:“那你家酿酒的地方呢?”
    “小铺只用来卖酒。”伙计温言慢语说道,“酿酒之处远在蜀中深山,寻常地方酿不出这般好酒。”
    客人被他们这装折做派弄得一愣一愣,谁家酒坊不是大缸小缸水气腾腾,忙碌一团乱,他这铺子却要弄成这样。客人讶然道:“那你这叫什么酒坊,你这不就是个沽酒铺子么,你这三间铺面,就卖这十几坛子酒?”
    “正是。好叫客官知道,小铺是正店,有官府酒榷的。”伙计依旧好脾气地微笑。
    “那你这酒怎卖?”
    “八百文。”
    “八百文?”客人一脸惊诧叫道,“市面上寻常的酒不过三百文一斗,你这竟要八百文?什么酒这么贵!”
    “好叫客官知道,”伙计依旧笑眯眯道,“小铺这太平酿,八百文一斤,一斗八贯。”
    客人:“咳咳……”
    客人一脸懵地离开,出了门就跟人讲:“哪有这样做生意的,真是什么稀奇事都有,你瞧瞧,这大相国寺附近的铺子租钱这样贵,他这三间店面就只卖一种酒,拢共摆了十几坛子,竟还要八百文一斤,什么琼浆玉液要这么贵,怕不是脑子有病。”
    于是得出结论,这家铺子,撑不了几日就得关门。
    一传十,十传百,很快汴京城里不少人都听说了,大相国寺新开了一家太平酒坊,卖的酒要八百文一斤。
    然而越是这样,越引来不少好奇的人来瞧稀奇,也有人问那酒好在哪里,能不能先尝尝,掌柜自顾自斟茶品茶,伙计依旧客气笑道:“抱歉客官,这酒坛封着的,不好开封品尝。”
    于是有那好事者留意瞅着,这太平酒坊自从开起来,十几日下来就没开张过,一坛酒也没卖出去,就问哪个冤大头肯买。
    这一日下午,一辆不起眼的青油壁马车停在太平酒坊门口,下来一个少年郎君和一个十来岁上的小娘子。这年纪一看就不是买酒的样子,伙计微笑迎上来拱拱手,就安静地跟在旁边,压根也不指望他们会买。
    果然,两人进到店里转了一圈,话都没多问,就自顾自走了。伙计也不饶舌推销,礼数周全地送到门口,转脸回去继续闲坐喝茶。
    “怎样?”上了马车,平安得意问道。这店里的事情交给江顺安排的,掌柜和伙计并不认识他们。
    “行。”赵暻笑道,“这派头摆得足,看不出来你就是个营销天才。”
    “我可不懂什么营销。”平安撇嘴说道,“不就是要弄得很贵很贵,叫人一看就喝不起的样子吗。”
    她的酒又不卖给穷人,她不挣穷人的钱,不挣老百姓的钱,太平酒坊只挣达官显贵有钱人的钱。
    甚至都没打算挣大宋人的钱。八百文的定价是平安定的,什么叫稀缺,什么叫垄断,樊楼一盘糖拌西红柿卖八百八十文。
    对于这个定价,赵暻不光完全赞同,甚至还觉得便宜了,想想他们老家的茅台多少钱一瓶?若不是考虑后续,这价格就该再涨一涨。
    两人听说店里开业十几日没卖出一坛酒还挺满意。但是一转脸平安便诉苦道:“接下来可就看你的了,这三间铺面加上装折,还有两个人工,这可见天都是钱。”
    几日后,有人给辽国西京大同府的留守将军乌古伦送了两坛酒,小小的四角酒两斤坛子,两坛也不过四斤,说是大宋汴京城市面上最好最贵、最烈的酒。
    既然是最好的酒,那肯定得尝尝。乌古伦是一员猛将,却也是一个酒鬼,嗜酒如命,天生海量,喝酒都是论斗的。
    乌古伦见了这么小的两坛子酒颇有些嫌弃,但听说这酒在大宋要卖到将近一两银子一斤,轻蔑地跟属下笑道:“南人喝不得烈酒,南人的酒都跟甜水似的,就会吹嘘,且让我尝尝。”
    结果一坛子没喝完,醉了。
    喝醉了的乌古伦手舞足蹈又唱又跳,在草原上纵马狂奔几十里,亲兵拉都拉不住,回来后酣畅淋漓地呼呼大睡一宿,睡醒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昨日都干了啥,只是觉得无比痛快。
    乌古伦从此才领教了什么叫烈酒。可惜两小坛酒,统共四斤,没几顿就喝光了。上了酒瘾的乌古伦抓耳挠腮,喝过这酒,再喝别的酒就味如马尿了,乌古伦赶紧叫人去汴京给他买这太平酿。
    宋辽互市已久,两国边境设有多处互市榷务机构,大宋以香药、茶叶、丝绸、稻米等物资与辽国交易,辽国则主要输入大宋牲畜和布匹,贸易使团往来频繁,大同府本就是贸易使团必经之地,乌古伦要买个酒倒也不难。
    大半个月后,辽国的贸易使团刚刚入住汴京城外接待使臣的班荆馆,就拉着接官打听“大宋最好的烈酒太平酿”。
    接官身居高位不在市井,光禄酒倒是喝过,哪里听说过什么“太平酿”,赶紧又着人去打听。打听起来不难,汴京城中如今不少人可都听说了,大相国寺有这么一家太平酒坊,只卖这一种叫做“太平酿”的酒,价格贵得离奇,居然要八百文钱一斤!
    贸易使团在大宋境内不能擅自行动,语言也不通啊,所以完成交易后,由接官陪同专程来到大相国寺,找到太平酒坊,使臣一瞧这太平酒坊,这么奢华讲究,果然不愧是大宋最贵的酒,看着就不能便宜。
    太平酒坊冷冷清清摆了一个多月的酒被一扫而空,本来也不多,统共一斗的坛子四坛,两斤的四角酒坛子一共十来坛,一下子全被使团买光了,白花花的银子抬进来,一坛坛的太平酿搬出去。
    于是一夕之间,汴京城王公权贵许多人都知道了太平酒坊,知道了太平酿,知道了这辽国贸易使团特意去买的“大宋最好的烈酒”,就冲这名号,大宋最好的酒他们竟然没喝过,赶紧打发下人去买。
    结果一波又一波人来到太平酒坊,店里却是空的,两个高案、一排燕几全都空荡荡的,一两酒都没有。
    掌柜和伙计依旧悠然自得地品茶闲坐,不急不躁地挨个跟客人们解释赔罪:抱歉抱歉,小铺的酒都卖光了,小铺这酒酿造耗费时日,须得几十道工序、大半年工夫才能开窖,且要从遥远的蜀中运来,客官且等等,且等等。
    随着一波又一波人扑空,这太平酒坊日日开门,日日没货,越发吊足了汴京城中一众达官巨贾的胃口和好奇心。
    平安懊恼,八百文一斤果然是定价低了。
    顾女师家的西屋,江顺瞧着五娘子一个人坐在那儿懊恼地拍桌子,心说好端端的,这是又怎么了?
    “五娘子,是不是叫人送货?”江顺问道。
    他们的酒存货充足,第一批从沂州运来一船,为了隐秘便利,特意存放在城外一处连通河道的官田庄子里,可铺子那边整日有人来买,五娘子就是不让卖。
    “再等等,等十日之后,再给铺子二十坛。”平安说道。十坛指的是一斗的大坛,两斤四角的小坛可以到了铺子里再改装。
    “就给二十坛,怕是不够。”江顺说道,“铺子里廖掌柜说,来买酒的其中不乏王侯府第,二十坛怕是一两家就要光了。”
    “供足了卖就不稀罕了。”她就是要人为制造缺货紧俏,平安说,“告诉廖掌柜限量,每人限量一坛,多了不卖,先到先得。”
    “是。”江顺憋笑应喏,他自然知道官家和五娘子的意图,这酒必然不会紧着大宋卖,所以汴京城这些王公权贵一律限购,拿着银子叫他买不到。
    “传信给宋全,以后庄子里酿的酒只卖一半,另一半全部留在庄子里窖藏。”
    存着,酒是陈的香。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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