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裴弘文挂断赵建柏电话, 正准备叫车时,收到了他的短信,里面是“新家”的地址。
他并没有赵建柏和甘巧荷的微信,只有手机号, 赵忻然说他们年纪大了, 用不来这些复杂的软件。
新家距离云庭别院并不远, 差不多二十分钟车程就到了, 裴弘文到达楼下时, 赵建柏正站在小区门口等他。
他下车正准备打招呼, 男人看见他, 佝偻着腰背快步朝他走来, 朗声道:“弘文,都是自家人, 干嘛还带东西?”
“自家人才更该带, 爸,您看看爱不爱喝?”
“在云庭别院对面的商场买的吗?买这个干嘛?太贵了, 我喝路边店里的散酒就可以了。”赵建柏笑容满面地接过裴弘文手里的酒,喜滋滋地用指腹摩擦上面的文字, 朝着女婿摆了摆手。
“爸, 这酒不贵, 您放心喝就是了。”裴弘文笑了笑, 没太在意赵建柏话里的拒绝。
他与赵建柏并肩站着,赵建柏看着酒,他侧头看向他的脸。
五十多岁的人并不干瘦,反而脸颊上的肉非常饱满,一笑起来富态十足,胖胖的, 一副好相处的模样。
“妈还在家等着呢,我们快回去吧,别让她等急了。”
“好,走走走,回家,回家。”赵建柏手上提着酒,心里高兴,连忙走在前面,欢欣雀跃,步伐都轻快了不少。
走了一半,他想起什么,又停了下来,走回裴弘文身边,抬起手,想勾住他的肩膀,努力半天,发现自己的个头够不着,有些不高兴地皱起眉。
裴弘文第一时间就注意到赵建柏的不悦,他半蹲下身,让赵建柏能轻松地搭住他的肩。
赵建柏满意地拍了拍女婿的肩膀,一张脸红彤彤,也没多少皱纹,看起来没受过多少苦,日子过得应当很舒坦。他凑近裴弘文,端着一张和蔼的笑脸:“弘文,钱都凑齐了吗?”
“差不多。”
“差不多?你电话里不是说筹齐了吗?怎么现在是差不多?”
“本来是够了,但是朋友临时要用钱,不能借给我了。”裴弘文苦恼地垂眸,掩藏眼中的疑虑。
“那你现在手头筹了多少?先还一部分也行,剩下的你得快点给我,那边催得急。”赵建柏听到裴弘文这话,脸上的笑容再也挂不住,他抽回搭在裴弘文肩膀上的手,冷了脸,看起来有些瘆人,他问:“你现在筹了多少钱?”
“不到十万。”
“这么点?你自己手里一点钱都没有吗?怎么会这么少?”赵建柏提着酒,抬着下巴看他,满是轻蔑。
“爸不是也一点钱没有,还要找我借吗?我的钱都在忻然那里,你要是很着急的话,我现在就给她打电话。”裴弘文说着要拿出手机给赵忻然打电话,手机刚刚解锁,赵建柏抬手就想抢过去:“别给忻然打电话。”
裴弘文早就预判了他的行为,自然不会让他得逞,轻巧转身躲过,并抬手扶了赵建柏一把:“爸,如果不急,你就等等我,等我把钱筹齐了再一起转给你。”
“不急不急,大哥那边不是给了一个星期的宽限时间吗?你一个星期之内筹到就行。”赵建柏想了想,又说,“你先把那十万给我。”
“没有十万。”
“那到底是多少?”
“三万。”
“……三万?你在跟我玩什么数字游戏?这是不足十万吗?三万块钱够干什么?这一整天你居然只筹到了十分之一?你剩下六天能筹够钱吗?三十万筹不够,他会砍掉我的手!”赵建柏有些急了,三万都不够他还债,更别提其他的。
“那我还是给忻然打电话吧。”
“别耽误忻然时间,我这事儿不急,不急。这样,你先把三万转给我吧,能还一点是一点,至少让大哥看到我们还钱的诚意。”赵建柏连忙稳住裴弘文,生怕他真给赵忻然打电话。
“那好吧,晚点我把钱给你转过去。走吧,爸,再不走,妈该等着急了。”
“让她们女人等等怎么了?不是爸说你,你一个男人身上怎么能一点钱都没有,还全给她们女人了?你平常不抽烟喝酒,整点小爱好什么的吗?”赵建柏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裴弘文,上下打量。
若不是他这女婿看起来为人正直,不像会说谎的样子,赵建柏都要怀疑他是不是满嘴瞎话,实则就是不想给钱。
“我没什么爱好,也没地方用钱。”裴弘文笑了笑,不甚在意地摆手。
“行吧行吧,过年我得好好说说忻然,男人出门在外怎么能身上一点钱都没有呢?”赵建柏皱眉,拽住女婿的胳膊,“对了,等会儿说话注意点,别让你妈发现,明白吧?”
“我明白了,爸,你都说了很多遍了,我心里都知道。”
“你知道个屁!你要是真知道,就不会钱都没凑够就跑来找我,让我空欢喜一场。”赵建柏心里烦得不行,想到自己买的那些好菜要便宜这个臭小子,就恨不得把那些食材都扔掉,想着又狐疑地看向裴弘文:“你都没钱了,还买这么贵的酒?”
“你不会买了酒,身上连三万块都没有吧?”
“买了之后正好三万,还要从里面扣一千出来坐飞机回去。”裴弘文一愣,顺着赵建柏的话回答,如愿看到岳父脸色难看气得嘴角直抽,他侧头轻轻勾了勾唇角。
“你……哎呀。买一瓶就够了,还买两瓶,这两瓶酒就得小一万了吧?现在知道搞面子工程了,之前把钱全部给赵忻然的时候干嘛去了?你平常不留点钱走亲访友、孝敬师长吗?”
“我们学校不搞这些。”
“……怪不得你博士到现在都没毕业,还是不够圆滑。不是爸说你……”接着赵建柏开启了他的长篇大论,什么为人之道啊,什么处世之道啊,什么治学之道啊,你别管他是从哪儿听来的,反正所有他奉为圭臬的真理,都要以过来人的身份说给裴弘文这个晚辈听。
一直走到家门口,赵建柏才止住话头,又警告地看了裴弘文一眼:“进门之后谨言慎行,知道吧?”
“知道了,爸,我都记得。”
“你最好是。”
裴弘文跟在赵建柏身后,他掏出钥匙开门。门一打开,一个面容沧桑、五十多岁、脖子处打着绷带的女人出现在门后。她看见裴弘文,立马勾起唇角,热情地招呼他,明知只有他一人,却还是目光希冀地往他身后看了看,发现什么都没有,才落寞地收回目光。
“妈。”
“嗯,乖孩子,快进来,这一路上辛苦了。怎么来也不提前跟妈说一声,家里什么都没准备。”甘巧荷满脸歉疚地把裴弘文迎进来。
“妈,没事儿,不辛苦。学校正好在这边有个科研项目,我处理好之后,想着时间还够,来看看爸妈。爸妈怎么没有住云庭别院那套房子?”
“咳!”赵建柏一听裴弘文开口即是大雷,连忙咳嗽一声以示警告。
甘巧荷被裴弘文问得一愣,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那里装修得太好,房子又大,我和她爸住不惯,就想着空出来,你们过年回来也能住一住。”说着把话锋一转,期待地看着裴弘文,“今年过年……回来吧?”
裴弘文不忍女人的期待落空,顺从地点了点头。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妈到时候准备一些特产,你们过完年带回去。这东西虽然不值钱,但是在a市想吃到也不容易,忻然小时候可喜欢吃了。”甘巧荷笑了笑,情绪高昂,又看见赵建柏还杵在门口,连忙叫他,“你还站在这里干嘛?还不快去给孩子做饭。”
“知道了。”赵建柏走前又给裴弘文使了个眼色,得到他的回应才动身走到厨房穿上围裙,开始做饭。
没有拿到钱,他心里不痛快,一点也不想给这小子做饭,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还要吃他这么多好菜,真是浪费调料和食材。
赵建柏离开,他们也少了几分拘谨,甘巧荷一连问了几句裴弘文关于学业的事情,听他说马上要毕业了,高兴得很,笑着笑着想起女儿又不禁抹起了眼泪:“当年都怪我和她爸爸没用,要是家里不欠这些钱,忻然也不会放弃保研资格,也不用那么早出去打工挣钱还债了。”
“妈,之前怎么没听你们说起过?家里那些钱都还完了吗?”
“忻然毕业第二年就还完了,她不让我告诉你。你别看她是个女孩,但要强得很。她从小就读书厉害,从没让我们操过心。我亏欠她,亏欠我的女儿,如果她不是我的女儿,是别人的女儿,肯定能过上更好的生活。”甘巧荷提起往事又有些愧疚,鬓角的白发一根接着一根,看起来比前两年苍老了很多。
“妈,你别想这么多,忻然肯定从没有怪过你们。”裴弘文心中越发心疼赵忻然,看着眼前这个苍老女人,他有些无力,却又清楚地知道,如果不是因为赵忻然出生在这样的家庭,当年她根本不可能选择他,他更不可能和他结婚。
“……”甘巧荷没说话,沉默着抬手摸了摸脖子,颈侧伤口泛着痒。
她一直知道赵忻然在怪她,怪她瞎眼选了这么个丈夫。
看女人这样,裴弘文心里也不好受,他咳了一声,转移话题:“妈,你这脖子好些了吧,术后还是得注意着点。”
甘巧荷摸脖子的手一僵,有些尴尬地垂在身侧:“他都跟你说了?害,就是一点小伤,要不是他非小题大做,给我包成这样,说不定早好了。”
“马虎不得,毕竟是个手术,还是得听医生的好好养护。”裴弘文拿出怀里的盒子,递给甘巧荷:“妈,去年过年忙,我们没回来,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你拿着。”
甘巧荷接过打开一看,是一条金项链,连忙合上,紧张地看向裴弘文:“是忻然送的?”
“嗯。”
甘巧荷握紧手里的盒子,眼角渗出泪水,连忙抬手擦了擦,勉强笑着:“你们人回来就行了,别花这些冤枉钱。”
“是我……是忻然的一份心意,您就拿着吧。”
“欸!”甘巧荷高兴地收了,又回房把盒子藏在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出来时赵建柏正好做完饭,招呼他们吃饭。
裴弘文事情虽然没办好,还多花钱买了两瓶酒,但酒是好酒,赵建柏嘴巴馋,偏就好这一口。
他眉开眼笑地拧开瓶子咕噜咕噜往杯里倒,坐他边上的甘巧荷看他这样,心里越发不喜,连忙出声阻止:“别倒了,医生说了你不能喝酒。”
“爸不能喝酒?我才知道,都怪我,要早知道爸不能喝,我就买其他的了。”裴弘文有些懊恼,习惯性买了酒,却没想到赵建柏不能喝。
“弘文,这不怪你,你又不知道。是他自己管不住嘴,害了一身病,到时候喝死了咱们也别管他。”甘巧荷翻了个白眼,起身去厨房拿了个碗,一把摔在赵建柏面前:“来,换这个喝。多喝点,早死早超生,省得总嫌我管你。”
“巧荷,你就不能在女婿面前给我留点面子?”
“面子?你不喝酒我不就给你面子了?”
“懒得跟你吵。”赵建柏不想让裴弘文这个晚辈看了笑话,默默把甘巧荷拿来的碗放到一边,“吃饭吃饭,食不言寝不语,吃个饭哪来那么多话。”
甘巧荷也不想再管他,黑着脸一边拿着公筷给裴弘文夹菜,一边询问他赵忻然最近工作忙不忙,旁敲侧击地问女儿有没有提起过自己。
赵忻然很少跟他说话,更别提谈起双方父母,但裴弘文不想让甘巧荷受伤,还是含糊地带了几句:“她工作忙,常常说起您对她很好。”
听到女婿这么说,甘巧荷心里也清楚,都是些场面话。
甘巧荷吃着碗里的菜,越发食不知味,看着赵建柏一边吃饭一边喝酒、笑盈盈,一张胖脸红彤彤的样子就来气,忍不住踹了他一脚,听到他痛叫了一声,这才心里好受了不少。
“你干什么?”赵建柏咽不下这口气,刚出声质问,又发现女婿在看自己,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默不作声揉了揉被踹疼的腿。
“你在问我吗?我可什么都没做,你不会喝酒喝出幻觉来了吧?”甘巧荷瞥了他一眼,吃完饭擦了擦嘴,开始一个劲地给裴弘文夹菜,“弘文,来,尝尝这个,你爸他别的不行,做菜还是很有一手的。”
“巧荷,你夸就夸,干嘛还要拉踩别的?”
“难道不是吗?”
赵建柏酒意上头,不想再惯着她:“我不跟你说,说不清。你女儿跟你一个模样,一身臭脾气,一年到头不回家,开公司挣了钱,也不知道孝顺一下父母……”
“赵建柏,你什么意思?这些年你给了女儿多少东西,又给她花了几个钱?凭什么要求她这,又要求她那?你欠的钱不都是她打工还的?你到底有什么资格这么说她?我的女儿要是出生在别人家,不知道过得有多幸福。”甘巧荷听到赵建柏这么说自己女儿,气急败坏地起身,一张桌子拍得砰砰响。
“我欠债?为什么会欠债,你心里不清楚吗?还不是为了娶你,为了让你女儿读书?”
“为了娶我?为了我女儿?她不是你女儿?赵建柏,你没钱结什么婚,生什么小孩?”
“甘巧荷,闭嘴,女婿在这儿,我不想跟你吵……你们吃完了吧,我去洗碗。”赵建柏手中的酒再喝不下去,他蹭地一下起身,端起碗往厨房走。
厨房叮铃咣啷,劈里啪啦,不用看,她就知道是赵建柏在发脾气。
甘巧荷沉默地看着桌子,气再一次堵在胸口,忍耐地捏紧了身侧的拳头。
“妈,你还好吧?”裴弘文有些担心,立马起身坐在甘巧荷身侧,出声安抚。
“妈没事,让你看笑话了。”甘巧荷勉强地笑了笑,抿嘴垂眸,抬手摸了摸颈侧的纱布。
“……”裴弘文有些无措,他的父母从来没有在他面前吵过架,甚至他都没有见过谭芷兰跟别人红脸,这样剑拔弩张的吃饭氛围,是他从前无法想象的。
他沉默着跟在女人身后,两人坐在沙发上,久久未言。
甘巧荷抠着手心,刚跟赵建柏吵完她就后悔了,生怕会给女儿的婚姻带去麻烦。
想起女儿,她又恳求地看向女婿:“可以把手机借给我吗?妈想给忻然打个电话。”
甘巧荷心里难受,各种情绪交织,让她脆弱的神经再一次濒临崩溃,她想听见女儿的声音,哪怕是被她骂。
裴弘文也没问她为什么不用自己的手机打,只是默默拨通赵忻然电话,然后把手机递到女人手里。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