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第87章
    见此阵仗, 郑明珠和萧姜二人立刻聚拢,她防备地看着鱼贯而入的女婢。
    “二小姐,时辰不早了。”
    “由奴婢替您梳妆更衣。”
    为首的女使摊开手中的赤色衣裳,层层叠叠的布料上, 绣着金线花凤。
    这分明是一件嫁衣。
    郑明珠不动声色从男子手腕上抽出软剑, 她缓缓上前,捏起柔软的布料。
    “让萧谨华来见我。”
    女婢们面面相觑, 当即躬身央求:“姑娘, 奴婢等也是奉命行事,还望姑娘莫要为难。”
    还未等她下一步动作,门外便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高大的身影立在门廊前, 萧谨华抱着手臂, 好整以暇地看过来:“找本王?”
    “本王就在这,想说什么便开口。”
    还用说什么?
    若非顾及双方力量悬殊, 手中的剑早抡在这人胸膛前了。
    郑明珠耐下性子,在鱼死网破前最后发问:“陈王殿下。”
    “你我二人是有旧怨不假, 当初各有掣肘, 两不相欠。此次更是帮殿下度过难关。”
    “依然要苦苦相逼吗?”
    萧谨华勾起唇角,仿佛听见天大的笑话:“两不相欠?”
    “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
    “本王改主意了,明日晨起, 不回蜀都。”
    “就在闻府, 办个简单的婚仪。”
    既不是娶正夫人, 没有那么多礼数。不必上奏朝廷, 也不必礼官宗亲点头。
    在闻家操办这桩婚事,是比赠金送银更能证明陈王和闻家结盟的手段。
    萧谨华倒是好谋算。
    只是,主意竟打到她的头上。
    先前在长安计策不成, 又想把她拉进火坑,阻她中宫之路。
    “瞎子,走!”
    郑明珠唤了一声,利落地窜出窗外。
    接过扔来的软剑,萧姜径直挥向站在门廊的人。发生得太快,进攻闪躲间,郑明珠已溜出院子。
    “来人,别让她跑了!”
    萧谨华怒叱,分神的片刻,左臂袖口已被鲜血染红。遂拔剑抵挡,一时间,缠斗的二人难分胜负。
    从前是小瞧了这瞎子。
    有这样武功的底子,那日却一推就倒?安得什么心思。
    思及此,无疑是火上浇油。
    萧谨华再无保留,剑雨如风,招招指向要害。
    毫无亲族势力的皇子,就算是死在这,也无人敢置喙什么。
    李将军亲选的侍卫,也不是吃素的。不多时,便押着郑明珠回到院中。
    萧姜耳尖微动,不再接招。软剑脱手,任凭对方的兵器刺向自己。
    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染红了袖口。
    “…..住手,住手!别打了!”
    郑明珠睁大眼睛,挣开侍卫跑过来,“住手,萧谨华!”
    “你疯了?”
    再晚一刻,剑锋就扎进萧姜的心口了。
    郑明珠死死攥着萧谨华的手腕,目光锐利:“他与你无冤无仇,就因为我,你便要杀他?”
    安定片刻,理智回笼。萧谨华沉吸一口气,收起长剑。他睨着躺在地上的人,不屑:
    “你们既同行一路,定知他武功深厚。”
    下作手段。
    “他是个瞎子。”
    郑明珠自然了解萧姜的武功,但再如何,也不能敌得过自幼操练的人。
    她蹲下身子,用手捂住萧姜手臂的伤口。
    曾几何时,他们也是这样,相互依存,互舐伤口。
    萧谨华自行按在伤处,独影寞寞。
    他还能说什么?承认自己不如一个瞎子吗。
    侍卫守在门外,更添了十数个闻氏的府兵,严防死守。
    郑明珠找来纱布和净水,擦拭着男子手臂的伤口。
    “没料到,他真的会对你下手。你们毕竟是亲兄弟….”
    话说一半,她自己也顿住。
    也是,越是接近权力漩涡,越顾不得这些骨肉血缘的。
    “你也是,何必与他周旋这样久。”
    手腕忽被大掌握住,她抬起头,对上男子空洞洞的视线。
    “我想让你脱身离去。”
    “你有你的抱负,不能中道而止。无论如何,愿助姑娘得偿夙愿。”
    失过血,男子面色苍白,却依然逞强,笑容温顺。见此模样,她心头微微发热。
    见惯人情冷暖,心如铁石,亦免不了这一瞬迷惑。
    “有我在,日后断不会让旁人伤你。”郑明珠低低道。
    “好,有姑娘在,我什么也不怕。”
    - -
    第二日晨起,萧姜被侍卫带走,只留下郑明珠一人在这间客厢。
    事情是匆匆地办,演戏般的婚宴,自然不需要那些繁冗的仪式。只需宴请城内与闻氏交好的小世家,不日消息便能传入邬氏耳中。
    隔着深宅高墙,仍能听到鼓乐声。
    郑明珠在房内踱步,侍卫和府兵的身影乌压压排在窗外。
    临走前,萧姜把软剑留给她。
    日光西斜,天色逐渐变暗。
    女使再次带着衣衫饰物走进来,她们战战兢兢站在门口,不敢靠过来。
    足磨蹭两刻钟才遣一个年纪最小的姑娘上前来。
    “…..二…小姐,该…该….”
    看着她那柄缠在手掌中的剑,女使抖个不停。
    郑明珠收起剑,配合她们换了衣裳,并在那堆花里胡哨的首饰中捡了根锋利的簪子,藏在袖口。
    渐渐地,这些女使胆子也大了起来。
    “二小姐,您瞧。”
    “这是陈王殿下特意吩咐的。”
    女使不知从哪拿出一方锦盒,打开后,内中堆满白亮。
    形状色泽各异的珍珠层叠铺在锦盒中,烛光下,格外耀目。
    郑明珠盯着这些珍珠,出神半晌。
    咣当一声。
    锦盒被掀翻在地,白圆的珠子如得释赦,在绒毯上四处滚散。
    “啊….二小姐…..”
    “都出去。”
    “…..是。”
    郑明珠坐在妆台前,抚弄手中尖锐的簪尾。
    灯漏点滴作响,夜幕悄然降临。
    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木门敞开,夜风吹拂而来,带着丝丝酒气。
    那脚步声并未再靠近,只定在门口,像是在等待什么。
    郑明珠转过身看去,撞进男子醉意朦胧的目光中。
    没有傲慢,也没有讥讽,他只是静静地盯着她,无悲无喜。像是初生之人,乍见世物。
    她攥紧簪子,向男子招手。
    宽阔的身影立时遮住大半火光,笼下暗影。
    “报复旧怨,方式千万种。”
    “陈王殿下,却三番四次想要娶我,莫不是….喜欢我?”
    红烛阁暖,人月共圆。
    萧谨华垂眸,看着少女身披红霞赤衣,容色皎丽,心神晃动。
    却在瞧见她嘴角那抹冷笑时,霎时清醒。
    “不重要。”
    “重要的是,如今,你只能在我身侧。永远不能离开。”
    世上鲜少有人能一路同行,唯有夫妻可以。
    婚约,只是个将两人紧紧绑住的工具。
    “从你抛下我那时起,就该知道有今天。”萧谨华抚着少女的颌角,倾身而上。
    趁人不备,郑明珠猛然推开面前的男子。许是醉后失力,他栽倒在地上,仰躺在那些散落的珍珠上。
    “既如此,我今日倒是要问问殿下。”
    “当初难道不是你先动了杀我的念头?”
    什么。
    萧谨华蹙眉,正要开口询问。房门外忽传来近卫急切的声音:
    “殿下,不好了。城内忽然闯入一支乌孙流兵,正四处杀人抢掠。”
    “乌孙人?”
    郑明珠向窗外望去。
    萧谨华立时起身,酒也醒了大半,他提起剑说道:“等我回来。”
    待人离开,郑明珠摘下头顶沉重的首饰,思忖着如何趁乱逃走。
    北窗开出一条窄缝,熟悉的身影站在窗外,是萧姜。
    “你怎么摸过来的?”
    这人是看不见的。
    “快走。”
    她没时间犹豫,翻窗离去。
    两人惊动了剩下的几名侍卫,穷追不舍地在府中兜圈子。体力将要耗尽时,他们发现侍卫没再追上来。
    “我们现在去哪?”萧姜问道。
    “不知外面的乌孙流兵有多少,见机行事。先去找冯姑娘,直接离开乐元。”
    两人行至灯火下,郑明珠这才发现,萧姜面颊上斑驳几块青紫,像是撞伤的。
    先前,侍卫带走了他,定不会关在附近。也难为他,目不能视,却独自找过来。
    郑明珠握住他的手腕,快步离开闻府。
    夜空布满阴云,遮住月光,街巷四处漆黑一片。
    他们不敢点火折子,怕引来危险。
    “不是说有流兵?为何城内无半点动静。”
    尚未到人定的时候,城内百姓听到消息,该纷纷跑走才是。
    莫不是流兵已被制住。
    两人加快脚步,向城北的商队聚集处跑。
    马蹄踢踏在青石板路上,有三四匹的样子。
    “不对,先躲一躲。”
    郑明珠拉着萧姜闪身进入巷口藏匿。
    几道影子纵马穿过街道,马首上的铜铃叮当响。
    这是乌孙人的马。
    他们在巷口足等了一刻钟,见四周再无动静,才重新出发。
    “你闻到了吗?”郑明珠掩住口鼻。
    “血腥味。”
    萧姜的嗅觉要比普通人灵敏,方才在巷子里,便感知到空气中弥漫的腥气。
    郑明珠点燃火折子,微弱的光照亮脚下方寸之地。她顺着血气缓缓上前,一截断臂骤然出现在视线中。
    这手臂很短,像是不大的孩子。手腕上还系着长辈祝福的赤色福线。
    血气愈发浓重,无数具尸身横在街边。
    怪不得,城内这么安静。
    郑明珠收起火折子,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走吧。”
    “嗯。”
    忽然,裙角被绊住。郑明珠回头,便见一只火红的狐狸叼住她的衣袍。小东西仰着头吱吱叫,不肯松嘴。
    “是小安的狐狸。”
    萧姜抱起狐狸,二人飞快向周伯家去。
    远远地,院中布满红光,三间矮房已被火烧成空架。外竹篱被马蹄踏过,尽数倾倒。
    “周伯!葛….”
    郑明珠在院中寻找几人的身影,怀中的狐狸却先挣出去。
    顺着狐狸的脚步,他们瞧见柴垛前,两道身影交叠倒在地上。
    葛平瞳光涣散,双臂撑地,挡在葛安身前。弯刃扎透他的脊背,亦刺中他身下的妹妹。
    血流如注。
    狐狸呲牙在二人身旁转,舔舐他们的伤口。
    “……”郑明珠一步步挪动双腿,终于走上前。
    “……葛平,葛安。”
    这时,葛安缓缓睁开眼:“明珠….四柱,你们来了….”
    她脸色惨白,话音虚弱。
    “…先别说话了,我去找周伯。他会医术。”郑明珠安定心绪,说道。
    “来不及了,我要去找哥哥了。”
    “……明珠,我走后,可不可以把傩服烧给我。”
    “我……只会这个,我怕下去后赚不到银子。”
    “……我不想饿肚子。”
    郑明珠点头。
    “元宝,你们带它走吧。”
    “……好。”
    萧姜摸索着,再次抱起地上的红毛狐狸。
    屋舍的火逐渐熄灭,没了噪音掩盖,颓垣后传来铁器碰撞的声响。
    还有周伯和周季彦的声音。
    几个乌孙人手持弯刃,满面狞笑,劈向那二人。
    郑明珠捡起院中的铁铲,想也没想,狠狠砸向乌孙人的后脑。
    萧姜亦加入其中,由她指着方向,软剑勒动敌人前颈。
    几息间,几个乌孙人倒地。
    她喘着粗气,跌坐在地上。耳鸣不止,依稀能听到周季彦失控的哽咽声。
    老周….老周!周伯!
    男儿有泪不轻弹,小子,以后的路靠你自己走。
    你们兄妹二人,相互扶持。
    “啊….”
    思绪纷乱不已,额角钝痛。耳畔的声音越飘越远,郑明珠抱着头颤抖。
    好多血。
    也是这样一柄弯刀,直直地刺向母亲的心口。
    那天恰是她的生辰,母亲不知从哪弄来两张胡麻饼,全给了她。
    吃下一张。另一张舍不得,揣在前襟,尚温热。
    娘再也不能陪你了,以后的路靠你自己走。
    饼凉了,
    再也热不起来。
    萧姜意识到什么,连忙扶住少女的肩膀,低唤:“郑明珠….”
    片刻后,郑明珠意识清醒,转身指着同样昏沉的周季彦,叮嘱道:“萧姜,护好他。”
    她捡起地上沾血的弯刀,向远处嘈杂的街巷走去。
    是萧谨华的近卫,正与乌孙兵马混战。
    新仇旧怨,早分不清了。
    乌孙人该死。
    赤色的身影冲进刀光箭雨中,四处劈砍,不期与同样一抹赤色相遇。
    他们背对而立,向乌孙人挥刀,如同从前无数次。
    鲜血溅在他们的衣袍上,为这身暗红金绣的婚袍添了几分颜色。
    越来越多的乌孙兵马围过来。
    萧谨华侧目,笑意洒脱:“你怎么来了,不怕死在这?”
    “那便死在这。”
    不过,现在该死的另有其人。
    两人再次挥刀,并不因敌众我寡而气馁。
    因为他们赢过。
    赢过很多次。
    浴血奋战,体力逐渐难支。
    远处忽闻魏军角号,李将军在邻城的驻军及时赶到。
    乌孙兵马见大势已去,纷纷逃窜。
    老天又眷顾了他们。
    萧谨华拭去额前的血,笑着转身,想要找寻少女的身影。
    方才站在他身后的人,早已不见踪迹。
    郑明珠坐在一众商队的车马上,身影渐行渐远。
    “殿下,该上阵了。”
    他死死盯着少女离去的方向,第一次生出些无力的困惑。
    命运弄人,郑明珠总站在他面前的岔路口,数次抉择,数次错过。
    少女抬手横在颈前,比着口形:
    杀。
    国仇私怨,孰轻孰重。
    萧谨华攥紧长剑,翻身上马,毅然喊道:“众军听令!”
    “杀!”
    作者有话说:
    因乌孙人的刁难而结缘,也因乌孙人被拆散两次。有缘无份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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