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郑明珠刚上马车, 掀开车帘,粉丸羹的香气便飘过来。
一喂砂炉,水汽顶着盖子咕噜冒泡。
“从宫里拿了些冷糕出来,本以为够周全了。现在瞧来, 冰天雪地的, 还是喝一碗羹更舒坦。”
郑明珠放下食盒道。
萧玉殊盛出一碗,递给她。
“你随行就封仪仗的事, 昨日我才知道。随行奔波劳碌不说, 上次乌孙人刺杀的事还没了结,在我身边终究危险。”
“何苦来这一趟?”
郑明珠舀动碗中浓稠的汤汁,语气变得严肃:“此事的确不稳妥。”
“出发前连我身旁的宫女都多番劝阻。”
“而皇后娘娘, 又怎会不清楚。”
晋王是储君, 不好生护在戍卫森严的长安,却光明正大随行越王仪仗。
“我担心殿下的安危, 不能不来。”
郑明珠目露忧色。
若萧玉殊不能顺利登基,她日后又该如何。
萧玉殊点点头:“出发前, 我曾多次面见郑太尉, 明暗里说出此事的利害。”
“但太尉与皇后娘娘似乎商定了此事,没有转圜余地。”
“如今朝局,贸然易储会引起大乱,再者也无合适人选。”
随后, 萧玉殊看向车窗外, 宽慰道:“这次随行的人中, 有不少肱骨朝臣子弟。想必亦是在试探我的忠心。”
“我会小心谨慎。”
话罢, 萧玉殊坐近了些,指节轻轻触上她的掌心,紧紧交握。
二人正絮话间, 卫大监在外低声道:“殿下,小孟大人遣人来问,稍后是否得空一见?”
孟元卿。
正好用完膳,郑明珠放下碗盏道:“既如此,我先回去。”
“我送你。”
萧玉殊也跟着起身,对外吩咐:“去回孟大人,不必他跑一趟。我去他那走走,权当消食。”
“是。”
两人下了马车,向仪仗队伍后方走去。
郑明珠下意识看向后方车马,萧姜仍站在原地,撑起的伞面上积了厚雪。
那个荆中尉已经离开,剩下萧姜一个人,也不嫌天凉,正望着远山方向出神。
听到郑明珠他们二人的脚步声,萧姜转过身来。他轻笑作揖,颇为热络:
“晋王殿下。”
萧玉殊垂眸看向身侧的少女,不由想起上次的事,心有总有不快。半晌,他回礼:“王兄。”
萧姜横亘在道中间,没有多余的话,却也不让路。
僵持几息后,郑明珠道:“殿下,我们走吧。”
“嗯。”
看着神色冷淡的郑明珠,萧玉殊才后知后觉,这两人的关系似乎……不复从前。
从蜀中回来后,郑明珠和萧姜比之前融洽许多。往日见到总会寒暄几句,现在却像没看见对方似的。倒好像生出什么仇怨来。
发生了什么?
萧玉殊本该是担心,眉梢却先一步浮上几分轻松喜色。
“走吧。”
“天冷,王兄也早些回去。”
半晌,萧姜收起油伞,微微侧身。
郑明珠紧随萧玉殊身后,不去看道旁那个碍眼的人。
擦身而过时,手臂忽被攥住,不轻不重的力道拦住去路。她蹙眉,看向身侧的男人。
萧姜低敛眉眼,面含淡笑,一如往日他们没生龃龉的时候。两颗墨色的瞳仁躲在眼睫后,紧紧盯着她。
他不一样了。
郑明珠无比确认这一点。
若说与旁人听,或许会以为她得了臆症。
冷风吹开裙袖,灌入风雪,阵阵凉意逐渐攀上脊背。
“你掉了东西。”
半晌,萧姜弯腰抓起一捧厚雪,绵沙样的雪从指节间筛落,留下掌心一条玉坠子。
是她不小心遗落的。
郑明珠垂眸,看向仍攥住她手臂的力道。
“松手。”
萧姜依言放开,随后伸出尚有残雪的手掌。
郑明珠拿过玉坠子,快步离去。
掌心唯留一点余温。
这次仪仗出行,并非直接南下向着越地去。而是向西南行,途经吴乡,路途遥远了不止一倍。
虽说走官道会快些,但终究耗时耗力。
问过有司官员后,只说是这条道途多经大城,接应便捷。倒也说得过去。
逐渐向南,车马外的冰天雪地消失了。黑山枯草堆里也不知何时发出个绿芽来,天侯变暖。
不过二十几日的光景,从长安出来时那一身冬装已没法上身,只得套上两层不薄不厚的秋衣。
吴地虽比长安暖,但冬日多雨,也是阴冷冷的。
前段时日快马加鞭,已比计划早了五六日。所以来到吴地前,中尉大人便提议在秣陵休憩一日,整军补粮。
秣陵官署不算大,安顿这样大的阵仗足费了一两个时辰。
官署上下也战战兢兢,唯恐伺候不周。
马车颠簸,连日来郑明珠也没睡个好觉,在榻上安稳睡了两个时辰后,她方才起身。
收整一番后,她来到萧玉殊所居的院子。
庭中一口房中井,青绿藻水,屋檐上空淅沥小雨落于井中。几条黑赤小鱼卧于藻下,时隐时现。
几个心腹侍卫守在房门外,卫大监站在天井旁,像是也在看鱼。
“大监。”
卫大监目光滞滞,没听到郑明珠的呼唤。
“大监?”
郑明珠又唤了一句。
卫大监这才瞧见郑明珠,躬身见礼:“郑姑娘。”
“殿下正查看越地送来的卷宗,姑娘自便即可。”
郑明珠点点头,却没有立刻入内,而是询问:“大监有心事?”
卫大监怔住,随即矢口否认:“多谢姑娘关怀。老奴自幼长在长安,初来吴地,是有些水土不服之症。不打紧。”
如此,郑明珠也不好再问什么,兀自进入房内。
整个下午,她便在萧玉殊房中度过,不时也看了几眼越地送来的卷宗户册。
越地的情况,的确比其他郡国要繁复得多。也难怪皇后会忍着气也要给萧姜封王,若再不治理,只怕没过多少年,就要失了这块先祖打下的基业。
“这是我第一次出长安,可惜有要务在身,不能随你四处看看。”
萧玉殊站在花窗旁,看向庭院中的一方枯藕塘。
黄昏渐褪,郑明珠燃起一盏灯烛。暗黄的光映着二人的面孔,边缘模糊的影落在粉壁上,虚影交叠,好似拥抱在一起。
“总有机会的。”
话虽如此,可仍觉遗憾。不知是不是瞧见外头的枯荷梗,郑明珠的心绪也落下来。
她拿起细剪,有一下没一下拨弄着焰心。再抬眸时,发觉萧玉殊正盯着她看,暖光下衬得这目光愈发柔和安宁。
“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郑明珠佯装生气,偏过头去。
“想你。”
手指被握住,温和暖意顺着指尖蔓至心底。
郑明珠心觉奇怪,笑问:“我们就面对面,为何会想?”
萧玉殊也有些茫然,摇头不语。
郡守府设宴,也到了该出发的时辰,卫大监站在廊外催促。
“殿下去吧。”
“若是吃不惯席宴,我再备些藕粉丸汤。”
“好,我定早些回来。”
郑明珠行至门口,又转身笑道:
“我等着殿下。”
官署后院连廊尽头,设有小亭,浮空于池水上。晴白日凉爽,遇上阴雨傍晚,凉意透骨。
热茶烟自石案上飘,饮尽半盏后通身舒展。
孟元卿挽袖斟茶,轻放于萧姜面前。
“殿下,请。”
萧姜不语,兀自用粗布擦拭着手中的软剑,神色专注而认真。
剑刃明亮,锋芒闪着寒光,像才重新打磨过。
待茶水半温,他方开口:“他们何时动手?”
孟元卿僵了一瞬,含糊其辞:“殿下是指……”
皇后命晋王随行仪仗,事出蹊跷。几位近臣皆觉出其中有所图谋,没敢说什么。
这次,郑家没透露给任何人,包括孟太仆和孟元卿。
孟元卿有心留意着,大致猜测出皇后和太尉有弃晋王的心思。大概会在去交州的途中动手。
可没了晋王,下一步棋该怎么走,倒让人猜不透。
萧姜身在内宫,无根基势力,更受椒房殿压制。又怎能知道这些?
见孟元卿面上隐有疑惑,萧姜解释道:
“娘娘和太尉大人,大费周章请出晋王,总不会是真要协本王处理越地军政吧。”
“殿下英明。”
孟元卿看向萧姜身前折射寒芒的铁锋,面色沉下几分。
现在没有回头路可走。
“若臣没猜错,该是今夜。”
萧姜拭剑的动作微顿,挑眉:“今夜?”
在郡守府。
见萧姜指尖绷紧的剑,孟元卿低声提醒:“殿下,此次我们只须隔岸观火。”
萧姜未置可否,回道:“时辰到了。”
二人起身离去。
黄昏最后一缕余晖散尽,回廊两侧的深池黑如水墨。
廊道两端的人一前一后,随后在池水中央相聚。
还未张灯,人影暗沉无光,唯有指掌中那截软剑折照几分月色。
郑明珠亦是借此认出面前的人。
晦气。
“见过越王殿下。”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