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第135章
    内室空间宽阔, 陈设却少,交谈时说话有回声。隔着一道雕花红木屏,更听不真切。
    郑明珠恍惚以为是自己听岔了,等了几息见对方没有下文, 便转身来到距木屏几步远的软棉席上落座。
    他们二人间, 有什么可说的。
    四下无人,又隔着木屏, 她的视线冷冷地盯着屏风上的暗纹, 露出几分不耐来。
    “……今晨,听外朝传来西蜀的消息,乌孙人屡犯边境。说不准何时开战。”
    左思右想, 憋出这样一句话。
    郑明珠便当作完成了任务, 没继续开口。
    听着少女谨慎妥帖的语气,萧姜动作变缓。
    他嘴角下撇, 面色也沉了几分。冷水埋没胸口,凉意未能消解心头的炙热。
    他想起了很久之前的事。
    少女趾高气扬, 常常因小事与他发难, 支使他,轻辱他。
    那个时候,眼睛尚未复明,看不见她怒目圆睁的模样。
    灼热感越抑越烈, 心头却愈发空虚。
    “从前不是很多话吗, 如今倒成了哑巴。”
    郑明珠蹙眉, 愣了片刻。
    “此等小事都做不好, 如何能让人放心与你合作。”
    郑明珠猛地起身,双手将要狠狠拍在案头,又及时刹住, 最后轻轻悬落。
    只是面上的怒意还没能及时收敛起来。
    下一刻,咣当一声。
    木屏被推到在地,整间内室随之震颤。
    两人间没了最后的遮挡,将对方的模样尽收眼底。
    萧姜仰靠在木桶边缘,头颅稍偏侧过来,能清楚地瞧见他漆黑的瞳仁,以及面颊上那抹浅淡的红晕。
    男人的目光直直地盯着她,像是潮湿的蛇信,寸寸舐过她周身皮肉。
    随后,萧姜皱起眉头,双目紧闭,整个人一动不动仰卧在浴水中。
    好半晌,那目光再次瞟过来,带着几分倦怠和餍足。萧姜咧唇低笑,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抓在浴桶边缘,作势要起身。
    郑明珠心头一震,下意识后退两步,愤怒之余还有几分不解。
    她连忙背过身,连生气都忘了,脑中一片空白。
    萧姜他……怎么了?
    他方才的话又是什么意思,答应好的事情还想反悔不成。
    郑明珠思忖良久,待身后窸窣的声响停下后,方才重新转过身。
    “陛下,需要我做些什么?”
    “若有不周之处,还望陛下直言。”
    她抬眼打量不远处的男人,察觉到对方的情绪比方才和缓许多。
    萧姜披着宽松轻薄的寝衣,身上沾染的水汽没拭干净。他伸出仍在滴水的双手,示意她走近。
    郑明珠走上前,取出袖中的棉帕,抬起男人的手掌轻轻擦拭。因常年雕刻,他的手掌中有几道老茧和伤痕。骨节分明,触感粗砺。
    梦里的画面不合时宜地在脑海浮现,她像被烫到一般,立刻收起帕后退一步。
    “好了。”
    二人一同出了内室后,萧姜便又开始捣鼓那些木头。
    长信宫的人似乎早摸清了萧姜的喜好,也乐于见他不务正事,送来许多紫檀和金丝楠木。
    这些木料堆在殿中央,清淡的香气蔓延开,比内室里那两炉香好闻得多。
    郑明珠提起方才带来的汤羹,吩咐宫人拿去喂热。
    书案上的奏折堆积成山了,依然原封不动地摆在那,萧姜不曾看过一眼。
    其实她很想开口问问,有关郑家,萧姜到底是如何打算的。
    可方才在内室那一遭,让她现在还没缓过神来。所幸萧姜现在没为难她,她便坐在一旁,乐得清闲。
    夜色渐深,烛火暗,房中暖。
    郑明珠手中捏着一块雕好的花片,缩在矮榻上沉沉睡去。
    花窗外照进一丝光亮,脸颊旁有毛茸茸的东西蹭来蹭去。郑明珠睡不安稳,心烦不已,伸手捉住头顶的红团。
    是那只红毛狐狸。
    她拎起这狐狸的后颈皮,板着脸丢远了些。意识逐渐清醒后,瞧见外面天光大亮,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在甘露殿待了一整夜。
    遭了。
    郑明珠连忙爬起身,稍稍收整衣装后,快步来到外殿。
    这红毛狐狸从前都是黏着萧姜的,今日不知怎的,跃上她肩头就再没下来过。
    好像是在怕什么。
    她顾不上那么多,任由这团红茸挂在自己脖子后。
    “什么时辰了。”
    “回姑娘话,辰时。”
    这个时辰,萧姜是去前朝了。
    昨夜明明可以唤醒她,却装看不见。惹六宫非议不说,最怕的是太后对此不满。
    郑明珠忍下不满,低声叮嘱:“若陛下问起,便说我先回宫了。”
    “是。”
    接下来几日,料想中的流言没有散播开。宫里上下风平浪静,太后也没有传唤她诘问。
    此事翻篇后,倒是能余下点时间,思量该送什么贺寿礼给萧姜。
    距除夕没几日了,但因尚在先帝丧期,内宫上下没有半点过年节的喜气。
    郑兰和郑竹已经在前日回了太尉府,文星殿现在只剩她一个人住。
    如今是多事之秋,文星殿上下都死气沉沉的。不像往年,宫人们每到年节会自己做一些饴糖,或是剪几枝梅花回来。有时也会在她面前说笑几句。
    至于去岁……
    思绪还未飘远,一团红茸茸的东西便窜到她面前,口中还叼着半截鸡头,沥沥拉拉的血滴在地板上。
    切好的鲜肉不肯碰,偏要去后厨捉活的。
    “把它关进笼子里,送回甘露殿去。”
    云湄撸起袖管,忍着血腥气抱起狐狸:“大姑娘,要不……”
    “要不您亲自将它送回给陛下吧。”
    云湄原是太后身边的人,可如今跟了文星殿,自然回不去了。郑明珠前路顺遂,她才能安稳度日。
    近来见偏殿的二姑娘用心筹划陛下的贺寿礼,她忍不住劝这么一句。
    “罢了,先圈起来,过几日再说。后厨的食材不够它偷的。”
    郑明珠白了这狐狸一眼,也不知是在怨谁。
    关于萧姜的贺寿礼,郑明珠苦思冥想一整日都没什么特别合适的主意。
    就在她苦恼的时候,突然瞧见摆在案上的短匕。
    正是几个月前,萧姜赠给她的那一柄。这匕首精巧锋利,乍看像是饰物,她一直随身带着。
    但上次在修仪殿刀锋受损,有几处细小的缺口,也弯了几厘。
    她一直没得空送去修补,便搁在案上落灰了。
    郑明珠拿起匕首,寸寸抚过木质刀鞘上的镂空纹路。
    一个忍辱负重,为报复而筹谋算计她的人,有必要用自己那点微薄的银钱打造这把匕首吗?
    左右梦里她受的屈辱是真的。
    谁又知道萧姜在想什么。
    刚进宫的那一年,萧谨华处处刁难她,她不甘示弱,锋芒相对。萧玉殊温和知礼,与她井水不犯河水。
    那时,萧姜也刚被放出掖庭不久。几个皇子里,也就剩下他这个软柿子能捏几把。
    姑母不喜萧姜,乐得见她欺弄他。
    算起来,她与萧姜同谋不过一年时间,这其中又有多少日子是离心的。又怎能抵消经年的怨恨呢。
    “云湄,找一位最好的工匠,务必将这柄剑修补成原来的模样。”
    郑明珠唤来宫人,吩咐完补刀的事,又拎起刀把尾端的绣线道:
    “这剑穗断了两截,样式也要与原来相同。”
    “至于颜色,换成最显眼鲜艳的,以后我要日日带在身上。”
    “是。”
    不管萧姜赠她这柄刀出于什么目的,她都要装成重视的样子。没人会不喜欢自己送出去的东西,被当成珍宝看待。
    这件事做完后,她心里也有了关于贺寿礼的主意。
    几个月前,萧姜的眼睛将要复明之际,她曾说过,可以满足他一个要求。
    萧姜的答案似乎是……想看一出傩戏。
    时移势易,明明才过了几个月,却像是过了几辈子一样。
    年关时节的傩戏班子是最难请的,他们大多在月前就已定下在挨家挨户演傩,驱邪迎福。
    思绣带着宫人找了两日,最后出了三倍的价格,才找来个像样的傩戏班子。
    回来后,思绣第一时间赶来询问:
    “姑娘,陛下的寿辰还有几日,是在宫里安排,还是在宫外?”
    郑明珠犹豫了片刻,敲定:“在宫外吧,你去找个妥帖的地方。要清净些。”
    若与太后禀报,想必会允准她这个兴师动众的贺礼。
    就怕萧姜不肯与她出去。
    她心思微转,随后吩咐:“去长信宫一趟,便说我今日午后要出宫去。”
    除夕守岁,怎么也比一个莫名其妙的生辰来得重要。
    郑明珠大概了解萧姜的往事,也能猜出这人的心思。
    她本想在今夜去甘露殿的,但萧姜现在是皇帝,这样的大节庆少不了忙碌。先帝的丧期未过,为表心意,今夜可能还要在祖庙守灵。
    今夜去甘露殿的计划只能作罢。
    她没耽搁,午后便带着宫人出宫了。
    思绣做事一向谨慎妥帖,将演傩戏的地点设在安邑坊的一处酒楼。内中陈设简朴,算不上奢华,却十分安静。
    傩戏班子的人早就候在酒楼内,瞧见郑明珠的人乌泱泱走进来,个个谨小慎微地打量。
    “我只要三个人,剩下的给些银两,便让他们先走。”
    郑明珠向身旁的宫人吩咐。
    “是。”
    她已经没有任何筹码了,只能把死人拉出来利用一番。
    交代好诸事后,酒楼内便响起锣鼓和悠长的颂唱,这声音在酒楼内外回荡,时间长了直让人头疼。
    郑明珠留宫人在此盯着,自己带着两个侍卫出了酒楼。
    喧闹声骤然变弱,像隔着一道屏障。
    天边最后一缕晚霞消散,夜色漆蓝,笼罩在家家户户的屋檐瓦上壁,衬得窗中透出的灯火更温暖明亮。
    阖家团圆的日子,大街上清清冷冷的。北风吹来,几片碎叶子裹挟风雪直往衣里钻。
    她在长街上漫无目地走,估摸着傩戏排演完,正要向回走。不远处突然传来几声叫卖。
    她顺着声音源头看去,果不其然地瞧见一处简素的饼摊。
    除夕夜,大多商铺摊贩都歇业在家,这间饼摊中却点着几盏灯,烤炉上冒起热腾腾的蒸汽。
    在冬日夜里格外显眼。
    一位老妪手持铁钳,动作麻利地从锅炉中夹出一张有一张胡麻饼。街上没有人,她却仍卖力地喊着。
    郑明珠还记得她。
    如果他还在,她必得装装心善的样子,将这老妪的饼尽数买下。
    哦,她忘了。
    她早就不用再伪装什么。可惜容她尽情尽性的时日太短,还没习惯就结束了。
    怔忡片刻后,她压下心头的情绪,同时解开腰间的钱袋交给左右侍从。
    “放下就走。”
    “是。”
    饼摊对面的巷口前,一道修长的影子隐匿在月色下。
    萧姜负手而立,面无表情地盯着眼前这一幕。细长的软剑圈圈缠绕在手掌,指尖一下下轻弹,发出轻微的金属响动。
    这是软剑主人不耐的前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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