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第166章
    烛火随夜风明灭, 两道影子紧紧交叠在一起。
    良久,环在她背后的力道松开来。
    郑明珠转过身,看向面前这个几日未见的男人。
    暖光照在他脸颊边缘,模糊了凌厉的轮廓, 暗沉枯寂的眼底映出案边跃动的灯烛。像是燃起一簇火, 目光烙在她身上。
    萧姜逼近一步,握住她的腰向上抬。下一刻, 身子腾空, 视野骤然变高,她已安稳坐在高案上。
    二人平视,男人灼灼的视线直直看过来, 避无可避。
    细碎的吻轻轻落在眉心, 一路向下蜿蜒至唇边。熟悉的气息扑缠而来,她撑着木案向后躲, 后脑贴靠窗棱,已无退路。
    周身点起燥意, 轻薄的蝉衣下已攀上一层细密的汗珠。
    直到最后一口气被夺走, 郑明珠推攘男人的胸膛,静静喘息。
    方才纠缠间,萧姜墨发散落在前襟。不知是不是因为动欲,他眉目染上迷离之态, 带着异样的柔和。
    郑明珠怔怔地看向他, 心神微晃。
    那抹一闪而过的恍惚没有逃过萧姜的眼睛, 他弯起唇, 倾身覆在少女身前。
    玉带钩应声弹开,层层衣帛褪落,尽数堆叠在腰侧。粗粝冷凉的指尖点在她心口, 缓慢向下,隔着鹅黄小衣在前襟打转。
    指节深深陷入柔软的那一瞬,郑明珠拧紧眉头,身躯轻颤。
    一刻钟后,思绪变得混沌。
    摇摇晃晃间,从高案来到红帘帐内。
    郑明珠扯过锦被,反身将自己卷进被褥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来。
    看着榻上那条把自己裹成虫的少女,萧姜低笑两声,就着挂在身上的里衣拭净指节后,倾身上榻。
    萧姜卧在郑明珠身旁,破天荒地,没有更进一步的意思。
    “为什么是我?”
    思绪回笼,郑明珠对上萧姜的视线,由衷发问。
    这个位置,谁来做都一样。
    萧姜完全可以杀了她,或者将她赶的远远的。
    正如庞春所言,没有人愿意将不喜欢的人放在眼皮底下,平白为自己添堵。
    萧姜面色微沉,随即抚上她的唇角,似笑非笑道:“皇后好颜色,我自然舍不得。”
    若非上次误戴了桂子香囊,起了满脸的红疹,萧姜看不见似得贴上来,她就信了。
    若是直截了当地告诉她,萧姜就是想要她的命,心中反倒踏实安稳。
    见他不肯吐露,郑明珠也不再追问。
    殿内熄灭两盏灯,她闭上眼准备入睡。随后,裹好的被褥被掀开一角,男人毫不客气地钻进来。
    “你倒是得了趣,便把我撂在一旁不管不问。”
    下一刻,她额顶的银链细珠坠在榻边的木沿,泛起细细的声响。
    长夜漫漫。
    第二日,天微亮。郑明珠睡眼惺忪地爬起来,摇醒了正假寐的萧姜。
    厮混整夜,正事半点也没商谈。
    萧姜睁开眼,便见少女顶着鸡窝发髻,眯缝着眼睛,抓住他的手臂来回晃动。
    也不知是想摇醒他,还是想摇醒自己。
    他抬起手,悬在少女额前,曲起指节重重一弹。
    前额咯噔一下,郑明珠瞬间睁大眼睛,麻痛的感觉令她愣了许久。
    她垂下眼,看向榻边笑容戏谑的罪魁祸首。
    “你……”
    郑明珠现在倒清醒不少,不甘示弱地扑在男人身上,按住对方的肩膀,对着额头重重地弹了回去。
    才得逞,她被架住肩窝,顺势放倒在榻。
    萧姜的指尖精准地触上她后颈和腰侧的痒痒肉,报复似地抓挠。
    红帘帐内,嬉闹声足持续一刻钟。
    郑明珠反手按住萧姜的手臂,压在这人头顶。萧姜假意挣扎了几下,她用尽全力,直到对方一动不动。
    她扬起笑,得意地抬眼,却撞进男人温顺如水的目光里。
    在蜀中小城的街巷里,萧姜骗她吃下辣子。她生气,追着这人满街跑。
    一个瞎子,嘴唇被辣子蛰到肿红,任凭她按在地上捉弄,神色一如此刻。
    她盯着打量许久才回神。
    可仔细看……
    那双漆黑黯淡的瞳仁好似披上一层纱,用羊皮遮住内里的猛兽,伪装出温和柔顺的模样。二者交织,有一种诡异的不适。
    她僵住动作。而后如梦初醒般,讪讪地翻身下来,心头涌起点点懊恼。
    她在做什么,这是她该做的吗。
    帐内安静下来,方才的嬉笑热络仿佛从没发生过。
    见少女忽然冷淡下来,萧姜起身靠近,揽住她的肩头:
    “方才不是还说,定要给我些厉害看看?”
    郑明珠不想再回忆刚才的事,干脆转移话题:
    “陛下,昨日郑翰来椒房殿拜见。见郑志横死,他竟不怕,还做着位列公卿的梦。”
    “可太尉不看好他,似乎没有提拔的意思。”
    萧姜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如今郑家近亲一脉的小辈里,也只有郑翰和郑伯文了。”
    “郑伯文又是太尉亲子,早晚是要拔擢的。”
    “我今日想见太尉一面,向他提起重用郑翰和郑伯文的事。”
    郑明珠话罢,看向身侧的男人。
    萧姜对这些政事兴致缺缺,只是恹恹地听着。
    “好。”
    就这么痛快地应下了?
    在九五至尊的位置上,猜上疑下是寻常事。她早做好费口舌让萧姜信任自己的准备了。
    不料这么顺利。
    经过方才那一遭,倦意消散,也再无正事可谈。
    二人大眼瞪小眼僵持了几息,郑明珠又强行将话题掰扯到朝政上,说道:“听闻太尉前几日在官署接见了几个郡国拔擢而来的郎官。”
    “郡国来的郎官在长安毫无根基,提拔这些人为自己做事,最为稳妥。”
    “也可见,太尉对自己身边的人,已不是全然信任了。”
    “若能借此机会,安插几个眼线到太尉身边,是最好不过的。”
    郑明珠提议道。
    只是他们无法保证,那些安插到太尉身边的郎官能绝对忠于他们,而不倒戈反水。
    她忽而想到了周季彦。
    这人生性善交际,八面玲珑,混进太尉身边,对他来说不算难事。
    他也绝不会向郑氏倒戈。
    “郡国来的郎官,读了几十年的圣贤书,个个木讷。”
    “你觉得派哪一个去合适?”
    萧姜捻起少女前襟的一缕发丝,低声询问。
    他们心里都已经有了人选。
    郑明珠沉默半晌,话停在嘴边又咽回去,只答:“陛下慧眼如炬,自行决定便好。”
    此事商议过后,天色才微微亮起。今日休沐,萧姜不用上朝,还远没到起身的时辰。
    郑明珠无法,干脆重新躺回褥里。
    身侧的男人目光仍注视着她,不说话,也不像肯任她睡回笼觉的模样。
    她开始在脑中搜刮月前月后的正经事,发现每一件都已经被拉出来溜了不下三遍。
    终于,她忽然想起一桩没说过的,连忙开口:“我……呜。”
    才蹦出两个字,男人探出手掌,径直覆上她的嘴。
    “除却政事,没有旁的话可说吗?”
    “如此忧心国祚,这江山该拱手让给你。”
    萧姜含笑戏语,眸光却沉下来。
    “我是为了陛下着想,望陛下能早日大权在握。”
    郑明珠眼中闪过一抹心虚,拨开萧姜的手,连忙撇清自己。
    若皇帝驾崩,稚子年幼……
    萧姜是试探她吗。
    话罢,她谨慎地打量着萧姜的神色,等待这人的下文。
    停在她下颌的指尖缓慢上移,驻足在后颈轻轻揉捏,一股力道带着她的颈子向前压。
    萧姜凌厉的面孔在眼前放大,对方眼里阴沉沉的怨怼之意也更为直接清晰。
    “我要一个妻子,而非一块不通世故的朽木。”
    “若是不懂,便好生去看看,寻常的妻子是如何对待自己的丈夫的。”
    听到这话,郑明珠愣住。
    原来是这个,还以为是什么呢。
    得知萧姜并非猜疑她,悬起的心稳稳当当落回去。她才松了一口气,又疑惑地皱起眉头。
    这是萧姜会说出口的话吗。
    思量半晌,她实在没有头绪:“……啊?”
    帐中气氛骤然变得压抑,掐在她后颈的指节力道渐大,像是锋利的刀刃抵在身后,等着她说出令人满意的答案。
    “我不善言辞,除了与陛下商议政事,不知该如何替陛下分忧。”
    从前他们在一起,是为了共同的目标,因利而合。见面时也没有闲话可谈,现在多了一层夫妻身份,难道就不一样了。
    先前还严辞命令她,不许她将心思分到别处,不能惦记感情之事。现在又要求她来做一个善解人意的妻子?
    她做不到,也不愿意时时刻刻猜萧姜的心思。
    郑明珠破罐子破摔,直接反问回去:“我与陛下这样的人,还需要什么真正的丈夫和妻子吗。”
    萧姜面上冷意消退,漆黑的瞳仁盯着她良久,忽而低笑起来。
    方才外露的寒锋只是再次压了回去,不是彻底消失不见。
    “怎么,不肯?”
    冷静过后,郑明珠也后悔说出方才那番话。万一真惹怒了萧姜,得不偿失。
    “……不是不肯,是不知道该怎么做。”
    她灵机一动,握住男人的手掌,声音软下来:“不如,陛下教教我?”
    萧姜垂眸看向怀里的人,心头压抑的情绪寸寸发酵,一点火星便能点燃。
    二人间距离不过方寸,少女窝在他胸膛前。发丝凌乱,脸颊上还留着昨夜压出的睡痕,此刻正认真地看着他,晶亮的眼里仿佛再装不下旁人。
    从前,郑明珠为着后位向晋王示好时,对情事一窍不通。在他的引导下,手段既拙劣又刻意。
    最初他还好奇,晋王缘何会深陷其中。后来便明白了。
    萧姜抬起指节,寸寸抚过少女的唇,心底的恶念止不住地外溢。
    最耀眼的明珠,该藏于锦匣内,不让任何人觊觎。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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