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灯漏滴滴答答, 伴着窗外的依稀北风,衬得殿内愈发安静。
萧姜仰靠在软垫前,双目紧闭,手中雕刀缓慢地划过木料。
刻痕一道道变得又深又乱, 一块好木尚未雕出形状, 竟从中折断了。
“……陛下,夜深了。”
庞春斟酌了片刻, 小心翼翼道, “皇后娘娘怕是还等着您呢。”
这个时辰,也该启程去椒房殿了。
萧姜不答,没有起身的意思。
“那, 不妨召娘娘来此就寝。左右今日天不算冷, 走动走动也好。”
“今日,哪也不去。”
庞春笑容有些挂不住, 只道了声是,便退下了。
看来, 这帝后二人间, 确有矛盾。
椒房殿里,
宫人也都守着时辰,等皇帝驾临后再各自回去歇息。
可直至戌时末,连圣驾的影也没瞧见。
郑明珠苦思一整日, 也倦怠了。没枯等着萧姜, 到了时辰便兀自梳洗上榻。
萧姜不来也好。
她也能抽出空闲, 想想该怎么办。
而后的几天, 萧姜都没来。
这很反常,郑明珠知道。
也许他是在等着她先说点什么,做点什么。
元宵那日, 椒房殿上下挂满灯笼。澄红的光将廊下照得暖亮,给空阔的宫殿添了点寻常百姓的节味。
几个小宫人站在廊下,分用自己家人送进宫来的吃食。
“思服,你若想家了。不如也托人带封信回去吧,你如今在娘娘身边做事,家中谁敢为难你。”
一个小宫人提议道。
思服摇摇头,只道:“还是不见了……”
当初在武都女闾,每隔两三日,便有人因病被抬到后院埋了。
她能无疾无灾地回来,能现在这样安然度日,已是幸运。
想到这,思服离开人群,看向殿内正查阅宫簿的郑明珠。
这几日陛下都没驾临椒房殿。
宫内倒听见不少流言,只碍着皇后的威名,才没大肆传扬开。
她在武都亲眼看见过,陛下和皇后,是共患难的情谊。
“娘娘,今天十五。咱们椒房殿的灯这么漂亮,不妨请陛下来看看吧。”
思服走近了些,温声提议。
闻言,郑明珠笔尖微顿,却没有立刻回复这个问题。她屏退众宫人,把殿门关紧后,看向思服问道:
“从前我、陛下还有晋王的事,你也知道。”
“依你看来,陛下为何对此事耿耿于怀?”
要怎么做,萧姜才能放过萧玉殊。
“这样的事,奴婢怎敢轻言置喙。”
“不过,奴婢从前在乐闾中,见惯了忘负恩义之辈。”
“娘娘与陛下能走到今日,实在不易,何苦因此事冷落彼此呢。”
“虽说旁人之得,非己之失。可若见人轻易得了自己苦求多年的东西,又怎能不耿耿于怀呢?”
“娘娘可想想,有什么东西给了旁人,却没有给陛下。”
思服怕自己多言,话罢立刻垂下头。
苦求多年……
郑明珠怔住了。
良久,她放下卷宗,道:“去唤陛下来。”
“罢了,我去一趟。”
连日来,甘露殿的宫人不好过。
好在当今陛下喜静,不愿人近身。否则可真要提着脑袋当差了。
殿门自内敞开,听见动静,宫人们悄悄抬眼。
只见那两个漏夜进宫的大臣面色苍白,步履匆匆地离开了。
殿内,案台翻倒在地。
书卷木锁七零八落,如风雨收卷而过。
萧姜面色平静,无声靠在枕旁。软剑搭卷着外袍,割破一截衣尾,昭示着方才的混乱。
五天了。
他就知道会是这样。
还不自量力地任由周季彦将真相告诉了郑明珠。
他要杀了萧玉殊。
萧姜低笑几声,颊边靥窝渐渐狰狞,在一片狼籍的大殿里空荡荡回响。
忽而,他紧紧捂着额头,动作间剑刃刺破手臂,却浑然未觉。
过多相似又不同的往事流水一样从脑海深处涌上来,争先恐后地挤满颅内方寸的地方,再炸散开来。
“你要去琼州……”
“你竟要走……”
外殿的庞春听到动静,小心翼翼走进来:“陛下?陛下?”
“可要请太医令来?”
下一刻,萧姜睁开眼,看向站在门口的庞春。混沌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他勒紧软剑,步步逼近。
“萧玉殊。”
“陛下?老奴……”
庞春被吓住,腿灌了棉花般,想跑却动弹不得。
剑锋横在颈前那一刻,背后衣领被一股力道扯住,将他拽扔到一旁。
郑明珠拦在萧姜身前,拿起长简拍落他手中的软剑,惊魂未定地打量对方。
萧姜面色青白,目光涣散,像是失了神智。
似因听见了熟悉的声音,男人思绪清明了一些。他抬手攥住她的肩膀,定睛注视片刻。
而后原地踉跄两步,栽倒在她身上。
“萧姜?萧姜?!”
“太医!把太医令叫来!”
庞春刚稳住心神,听见这话连忙扶正帽子,快步跑到殿外去请太医。
两刻钟后,
翟太医施过针,又命小药丞熬了一剂汤药送来。
“陛下身子如何?可知是什么病症?”
郑明珠问道。
“肝火旺烈,急气攻心。不过娘娘不必担忧,喝两剂汤药,再好好养身即可。”
“这一年来比之初登基时,陛下少有郁结。近日……许是前朝事忙。”
翟太医回答道。
郑明珠沉默了片刻,屏退了众人,只留庞春一个。
“娘娘。”
庞春早已缓过神来,他似猜到了郑明珠想问什么,神色凝重。斟酌片刻后,他压低声音开口:
“方才陛下似将老奴当成了……先晋王殿下。”
郑明珠面色倏然一变。
方才若非她及时赶到,庞春就要死在萧姜的剑下了。
“此事不能传到第二人耳中。”
“老奴不敢。”
庞春叹了口气,悄悄退出寝殿。
将药喂给萧姜后,郑明珠坐在榻边,安静盯着男人轻轻翕动的眼睫出神。
思服的话点了她,可又令她困惑。
她从前筹谋后位,表面上不过是待萧玉殊温和了些。
她溺在自己的思绪里,翻来覆去地琢磨,唯独难以承认当时的心动。
只是她忘了,若非如此,为何要管萧玉殊的死活,只顾自己顺心遂意的日子不好吗。
这已经是答案了。
不知过了多久,郑明珠靠在榻边睡着了。
灯烛燃尽,室内漆暗昏黄。唯有从椒房殿带来的那盏水红纸花灯在殿中央长明。
第二日,郑明珠是在榻上醒来的。日光照亮帐顶的流苏缀饰,暖洋洋撒在锦被上。
她意识到什么,连忙看向身侧的男人。
萧姜不知何时苏醒的,面上仍带病容,正定定地看着她,目光晦暗不明。
郑明珠握住他的手,倾身覆过去,温声问:
“你醒了?”
“昨日你突然晕了过去,好在太医说并无大碍。”
昨晚的事不知萧姜还记得多少,她也不好贸然提起。说着,郑明珠起身下榻,命宫人送来粥水。
“我喂你。”
看着凑至嘴边的瓷匙,萧姜没有推拒。
少女坐在他面前,认真地搅动粥碗,语气神色皆比往日温和。
“昨日,吓到你了。”
萧姜试探道。
郑明珠动作微顿,回答没有破绽:“从没见你突然晕倒,自然害怕。”
话罢,二人谁也没再开口。
气氛渐冷下去,比几日前更甚。
用了半碗粥后,萧姜攥住她的手腕,视线直直落在她身上:
“害怕?”
“是担心我,还是怕我?”
察觉到话中的火药味,郑明珠也恼了,挣开手腕后倾身捏住男人的脸颊,没好气道:
“陛下是觉得自己长得像山魈恶煞,才会觉得别人会怕你?”
“既然不想吃,那就别吃了。”
郑明珠重重搁下粥碗,背对着萧姜不说话。
下一刻,男人自身后贴覆过来,紧紧揽住她。
“既然不是怕,就是担心我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