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闻言, 郑明珠笑容僵住,一股无言的烦躁再次涌上来。她语气微冷,藏着锋芒:
“若我真的忘了呢,你要因此事恼我?”
这几个月来, 她听了思服的话, 对萧姜比从前更有耐性。
萧姜待她亦无任何不周到的地方。
外人看来他们如胶似漆。
可她却觉得他们越来越远了。
许是这么多年来警惕惯了,这几个月萧姜无微不至的态度没能使她沉溺, 反令她察觉到一丝怪异。
但她说不出来。
直到一日夜里, 二人温存后在榻上谈天。萧姜无意间提到胸前脊背上那些陈年旧伤,和幼年时在掖庭经历的往事。
后来,他窝缩在她怀里, 又说濒死时身子是轻飘飘的, 但伤口的疼深入骨髓。
郑明珠看着萧姜胸前那道狰狞爪痕,想到自己曾刺向他的剑, 不禁动容。
她正不知如何开口宽慰他,不料抬眼时, 恰撞见萧姜眼中那抹没来得及藏起的笑意。
那是得逞的暗喜。
至此, 先前心底那点怪异感终于落到实处。思量几日,她渐渐察觉到萧姜的用意。
萧姜可真了解她。
不动兵卒声色,便要逼她做出选择。
若非那夜的巧合,也许她真的会一步步陷在这种柔软的网里。
“就知道你不记得这些, 所以才来提醒你。”
萧姜像是没听出郑明珠话里的刺, 亲昵地贴在她耳边, 拿起案上的羹碗, 作势要喂给她。
郑明珠偏过头,挣开身后的怀抱。
自看透萧姜的心思,再看他近来的种种殷切, 心境与往日里就不一样了。
本该有的歉疚折了大半,甚至生出了不满。
“与其为这些费心思,倒不如想想,此次应战乌孙该任谁为将。”
郑明珠岔开这个话题。
这些时日,周季彦多次请命出征,萧姜皆没有应允。或是忌惮,或是有旁的考量,郑明珠不想探究。
此举倒正合她意。
一来,周季彦领兵的功夫不如朝中老将。攻打胶西郡国兵,要比对付长年在马背上滚打的乌孙兵将容易得多。
再者,她知道周季彦恨乌孙人入骨,担心其意气用事。
“此事还不急。”
萧姜讪讪缩回手。
郑明珠没说什么,自顾用膳。二人再没开口搭话。
春雨如酥,晨间淅沥沥下了一场后,天色逐渐放晴。
长安城内的纸工铺子松了口气,到晌午时分,宫墙天外飘起各式样的风筝。
上巳佳节,为宽恤来长安游历的学子。太常寺以皇后的名义,在太常官署设下书阁,抄录宫内经史子集,供长安各书院借阅。
一时间,中宫之贤,人人称颂。
椒房殿后园,
几只风筝栓在廊尾,随春风四处飘摇。
“再放高点。”
郑明珠坐在凉亭里,百无聊赖地看着思绣和云湄几个人同做春食。
“前朝某些老臣,恨不得把眼睛扒在宫墙上盯着椒房殿,半点行差踏错都会成为这些人的把柄。”
“谁不知道他们安的什么心思,不就是……”
云湄正要继续说,却被思绣打断。
“小声点。”
闻言,郑明珠不禁笑了。
“她说的是实话,有何不可。”
在前朝之人看来,她这个皇后不过空中楼阁,废立全在萧姜一念之间罢了。
良久,她吩咐道:“去请陛下来。”
“是。”
傍晚时分,阴云遮住夕阳,天色比平常昏暗。
殿内早早点起灯烛,暖光照在人面上,笼出朦胧的晕影。
这个生辰没有大张旗鼓,案上几道精致菜点,并两碗苦葵寿面。
郑明珠和萧姜对向而坐,相顾无话。
一壶椒酒见底,葵菜面变得凉冰冰的,谁也没动第一口。
“不过三四年,便觉这葵菜面粗糙苦口,无法下咽了?”
“那以后的几十年可怎么办?”
萧姜话中带着轻松笑意,好似只随口一问。
郑明珠看向那碗绿油油的碎菜叶,缓缓道:“既已烹熟,我不会辜负它。”
“可我虽得了这碗面,也不能把另外一碗面砸了。”
“更何况,那碗面曾出现在我食不果腹时。”
萧姜顿住动作,笑容渐沉下来,直勾勾地盯着她问道:
“没用的东西,还留着做什么。”
“是对那滋味念念不忘?”
酒气在腹中酝酿,蒸腾起怒意。郑明珠攥紧了拳头,冷冷地看向面前的男人:“该说的话,我已说完了。”
若萧姜执意要杀萧玉殊。
接下来便各凭本事了。
萧姜是皇帝,只要他想,她便寸步难行。
郑明珠对此清清楚楚。
但她不会就此罢手。
沐浴后,郑明珠独自回到寝殿。
晚膳后他们不欢而散,她以为萧姜回自己宫里去了。不料刚拉开纱帐,一双大手探出来,拦腰将她揽进榻内。
薄纱带起一阵劲风,灭了榻边两盏灯烛。幽暗狭小的空间里,微弱声息也被放大,清晰可闻。
这幅好夫君皮囊披了一年多,现在终于演不下去了。
萧姜伏在她身前,指掌寸寸掠过轻薄的春日寝衫,稳停在起伏的弧度上。
推攘间,两人衣襟长绦松散开,又缠绕在一起。肌肤相贴,温度也相互交融。
郑明珠余怒未消,本就想独自清净清净。骤然被搅扰,登时火冒三丈。她抬脚便踹上男人肩头,将人掀倒在榻尾。
萧姜没起身,顺势拽起榻边的锦被,将人勾到自己身前。手掌按住少女腰身,重重下按。那挣扎的幅度立时弱下来。
“你……”
郑明珠死死掐着男人的手臂,近乎划出两道血痕。
萧姜闭了闭眼,缓和两息后抬手覆上郑明珠后颈,揽至自己襟前。他贴在她耳侧,用着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
“有什么话,等到明日再说。”
他轻启眼帘,打量着少女染上薄红的脸颊。
现在说得好听,若真等到萧玉殊回来的那一日,郑明珠又如何保证自己不会动摇。
或许会像曾经那样,杀了他。
人心不足蛇吞象,他现在可不想死。
“今日我不想看见你。”
郑明珠挣开萧姜的手,作势要下榻。
下一刻,身子再次被锢住。几番急风骤雨,骨头便似灌了棉。
一年多了。
蜜里调油的日子过得太久,哪怕这几个月是表面粉饰太平,也不愿再回忆从前那种针锋相对的时候。
看着郑明珠冷冰冰的视线,那股本就没散干净的怨气汹涌上来。萧姜目光阴狠,像是急着要抓住点什么,低笑着反问:
“不想见我?”
“从你选择进宫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想与不想的余地。”
这句话如同一道闷雷,突然震醒了郑明珠。
她僵在原地,缓缓放下了准备捶向萧姜的拳头。
她和萧姜再相似,再了解彼此,也是不同的两个人。
总有意见相左的那一天。
到那时,会是谁先被迫退那一步。
答案不言而喻。
就如同此时此刻,她救不了萧玉殊。
她忽然就明白了,曾经的自己为何会对萧姜拔剑相向。
帐内声息持续到中夜,殿内残留的一盏灯烛彻底灭了。
寝衫湿透了,与垂下的发丝一起黏连在脊背上。
郑明珠回过头,正想开口催促,便被夺去声息。伴着这个绵长的吻,今夜终得停歇。
她埋在被褥里,十分倦怠,但就是睡不着。
也不知几更了,寝殿外突然传来细微的脚步声。片刻后,身后的男人突然起身下榻。
萧姜动作轻,似怕吵醒她。
待殿门关紧后,郑明珠睁开眼。
思量了片刻,她亦轻手轻脚下榻,缓步来到寝殿大门前,静听殿外的声音。
“陛下。”
“近日在渭南郡境内,疑似发现了与晋王一同失踪的那个老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