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郑明珠原本想尽快将这些从长安送来的奏疏整选出来, 再交给萧姜一同思量决断。
眼见差最后一点,骤然被翟太医打断,不禁蹙眉:“怎么了?”
分明两个时辰前策马而归,回大帐时还脚下生风。
郑明珠出来时, 众人已悄然退下了。她坐在毡榻边, 从萧姜大剌剌敞开的衣襟里,看清了那几道伤口。
见她过来, 萧姜勾住她的指节。
“上药吧。再不上药, 伤口该愈合了。”郑明珠语气淡淡。
几日没睡,萧姜面色不似往日红润,眼下两圈乌青。被拆穿这点把戏后, 他反倒扬起唇, 也不知在乐什么。
郑明珠俯下身,半伏在萧姜胸前。温软的指尖将凉膏抹匀在伤口附近, 带起阵阵酥痒。
萧姜看着身前的少女,不禁出神。
几日前, 他们得了消息, 萧玉殊还活着。
郑明珠对此没什么反应,像是忘了这件事,也忘了他那天说的话。
萧姜清楚,她心里早有主意。
“两军对垒, 不知何时就再开战了, 休息吧。”
郑明珠放下药瓶。
萧姜没说什么, 从善如流地闭上眼。
入夜,
军中突然传出流言,道晋王并未在先前那场变故中殒命,如今人就在乐元, 被乌孙人控制着。
得到消息时,郑明珠没有意外:
“问下去,查查这话是谁第一个传出来的。”
她知道是萧谨华的手笔,但没想到对方能把手伸到军营里来。
该是这次对战时混进了他的人。
得知他没杀萧玉殊的那一刻,就预料到今日了。
待这消息传到长安,不管宗室藩王,还是上下朝臣,眼睛都会盯在萧玉殊身上。
届时朝廷震荡,人心浮动。
却有唯一一个好处,萧姜若再想杀萧玉殊,便没那么容易了。
刚平了胶西王的祸事,与乌孙人这一仗还没打完。短期内不能再挑起一场内乱。
郑明珠说不上此刻是什么心情。刚得知萧玉殊平安无事时,她松了口气。
可现在却有不少顾虑。
在长安这么多年,有多少次朝局一夜之间就变了。
她与萧姜,早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皇位真有变动,她的下场能好到哪去?
一滴冷墨滴在手腕上,郑明珠回过神来,没察觉到身后的男人。
下一刻,萧姜揽住她的肩,拿出软帕擦拭那团墨渍。
“军中的流言你该知道了。”
郑明珠声音低缓,“你想怎么应对?”
她没指望萧姜说实话。
萧姜却察觉到郑明珠话中那一分迟疑和顾虑,他俯身贴在她耳侧,笑问:“他能安然无恙回来,重新拥有亲王的身份,不高兴吗?”
郑明珠垂下眼帘,半晌才道:“他被萧谨华利用,未必想卷入这场纷争。”
“被利用?”
“你怎知他不愿回来?”
萧玉殊……想回长安吗。
想到萧玉殊先前那番话,郑明珠心头一沉。
回来后,他会做什么。
哪怕深知萧玉殊的秉性和赤诚,她的第一反应,竟依然是忌惮。
见郑明珠眉宇间那抹忧虑,萧姜眼底升起笑意,接着道:“有变数的事,皆难以掌控。”
“皇权更替再正常不过了。前朝那些人就像载舟的急浪,今日翻了你的,明日扶了他的。”
“哪怕我们断了郑家的根脉,长安这片土地也依旧是一片林。盘根错节地围在龙椅旁,互相挟制。”
郑明珠听懂了这番话的意思。
就算萧玉殊真坐上皇位,也需倚靠前朝势力。届时是什么光景,便不得而知了。
攥在手里的真真切切,日后的变动虚无缥缈。
有安稳日子,何必涉足险境。
萧姜不止一次揣测过萧玉殊,比这更难听的话也有,郑明珠从未放在心上。
唯在今日奏了效。
郑明珠面色白了几分,若按萧姜的想法,一定会赶在流言传到长安前斩草除根。
理智告诉她,这次萧姜是对的。
或许她该支持他。
一双空洞洞的眼睛突然在脑海浮现。紧接着是几年前,他们在那株菩提旁。
萧玉殊笑容温煦,目光却灼。面对她的询问,只轻轻道了句“从未盼着这棵树能开花结果。”
那时他抗了太后的旨,闯进刺客混战的人群里。就此作出决定,要留在长安。
如今也不过要留在长安而已,她却生出这样的念头了。
想到此处,郑明珠面色更苍白,心底似有细针缓慢鼓动,难以安定。
“一定还有更稳妥的办法。”
郑明珠侧目看向萧姜。
萧姜抚上她的脸颊,笑意更深:“这么说,你想到了最好的法子?”
他可没说要杀了萧玉殊。
郑明珠别开目光,心头像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放心,我不杀他。”
萧姜改主意了。
出淤泥不染的莲,本奋力地向长安外去,又因一个人再次俯首,心甘情愿扎进长安这污池里。
郑明珠会惦记,也情有可原。
可现在郑明珠什么都有了,这株莲留在这理由只有一个,便是得到她。
若故人面目全非,郑明珠还会念念不忘吗?
- -
很快,那个第一个散布流言的人被揪了出来。很普通的兵士,没什么特别之处。
刚将人拘起来,那兵士的伍长便叩在大帐外求情,道这兵士素日里谨小慎微,上阵时也不含糊,绝不可能散布谣言扰乱军心。
郑明珠觉得此事蹊跷,便先将人关押着待审。
午后,大帐里。
萧姜召来安启议事,谈及这场攻城战,郑明珠才得知,日前与安启对战的军队,是萧谨华亲率的。
这次,萧谨华真的向魏军挥刀了。
日光西斜,临近傍晚时,安启的副将突然求见。
“陛下,娘娘。杨大人回来了,日前随陛下入城的侍卫,都回来了。”
是好消息,这副将却支支吾吾,十分为难的样子,似乎还有话未完。
安启低喝一声:“大声回话。”
“随杨大人回来的,还有一个人。”
片刻后,杨子休入帐回话,第一句便是:“……回陛下,晋王殿下回来了。”
杨子休是个粗人,没什么弯绕心思。但在这当口直道萧玉殊是晋王,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
郑明珠和萧姜对视一眼,已有了个模糊的猜测。
安启倒没什么太大反应,帐中侍者纷纷埋下头,胆量小的站在原地发抖。
生怕得知秘辛后被灭口。
进来时,萧玉殊没有像先前那样遮面,依旧那身粗布衣裳。他目光坚定,恭敬行了一礼:“陛下,娘娘。”
“臣在外多年,没能为大魏尽忠,今日特来请罪。”
才几日,能说动杨家,也不知用了什么筹码。或是,杨家本就心思活络。
萧姜扬起唇,语气淡淡:“回来就好。”
萧玉殊缓缓抬起头,第一时间看向郑明珠。二人目光交汇,郑明珠眼中异常平静,对此事没什么反应。
他几乎立刻察觉到,郑明珠的态度与先前不同了。
只这一眼,惶惶感油然而生。萧玉殊面色白了白,目光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杨子休回禀了这几日在城中的经历;被萧谨华带走之后,他与二十几个侍卫被关押在另一处。
他们不知在哪,也不知萧谨华是不是打算将他们交给单于。
直到今日晨起,突然被放回来。
说完后,杨子休便出去了。
今日事已议完,安启也没多作停留,找个由头便退下了。
大帐里,只剩下他们三人。
谁都没有先开口,沉默了足有半柱香。
“坐吧。”
萧姜像是忘了先前的龃龉,态度称的上温和。
他在思量着,等到郑明珠彻底厌了萧玉殊后,该给这人安个什么罪名。
杀兄弑弟这种事,传出去的确不好听。若是谋反,可就不用他来动手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