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夜半, 烛火忽明忽灭。
寝殿里静谧无声,郑明珠伏在案前,不知何时睡着了。
她手里握着一卷长简,脱力落在地上, 发出极轻的声响。
帐内, 原该昏睡的人睁开双眼。
萧姜来到案边捡起长简,拦腰抱起伏在案上的人, 缓步回到榻里。
他没有立刻将人放下, 而是坐在帐内,就着这个姿态,细细盯着少女沉睡时的眉目。
烛光照亮萧姜半边脸颊, 他神色沉寂平静, 眸光清明,没了白日里的木讷滞钝。
灯火渐熄, 一夜好眠。
晨起意识朦胧间,郑明珠感觉到覆在自己身后的人。她翻身看向萧姜, 却见他拧着眉, 紧捂着胸口,像是承受什么疼痛。
“萧姜。”
她唤了一声。
萧姜慢慢苏醒过来。
“怎么了?”
萧姜怔了一瞬,没有回答。
她又追问了几句,才缓缓道:“伤口, 有点疼。”
郑明珠拨开男人的衣襟, 触碰那三道疤痕, 说道:“早就痊愈了, 不会疼。”
萧姜垂下眼帘,见胸膛上没有血痕,方如梦初醒般点了点头。对视片刻后, 他露出一抹轻浅的笑容。
瞧见她襟前松散的衣带,萧姜缓缓探出指节,却顿了许久,才堪堪系紧。
郑明珠就这么看着他的动作,没有催促,到最后不禁失笑。
挺满意的,只是心里空泛,不知是什么滋味。
“这些时日,杨岳的门生私下里欲与晋王结交,生怕慢了郑家旧部一步。”
“我承认,从最开始我就没打算让他有告老请辞的退路。”
若踩了她一脚,还能全身而退。
以后岂不是谁都能爬她头上来了。
郑明珠覆上男人的手掌,像往日一样与他说起前朝的事。
萧姜思量好一阵,像是没想明白,便不开口,只听着她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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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几位大臣请旨入宫,晋王亦在其列。
绣屏后,萧玉殊站在众人之首。
等待了两刻钟后,殿内的小黄门快步走近,对众人道:
“陛下尚在休息,今日恐不能接见众人大人。”
“大人们,请回吧。”
临末,却道了一句:“晋王殿下,请留步。”
听到这话,杨岳缓缓抬眼,瞟向内殿方向。
众人亦三两面面相觑,却不敢多说什么,只得快步离殿。
召见晋王的,到底是皇帝,还是皇后?
萧玉殊也不知自己被留下的原由,他站在大殿里,足足等了一刻钟。
直到绣屏上的花影微微晃动,两只金线鸾凤色泽骤然变得浅淡。下一刻,郑明珠缓步走出来,站定在他面前不远处。
方才她一直在屏风后,看着他。
意识到这一点,萧玉殊仿若置身它人领地,不由得升起两分局促。
那道直白的审视目光,却如钩子一般,引他思量着,他们是否比先前更近了。
郑明珠没有开口,也不知萧玉殊的心思。
她仰起头,看向男人高高束起的冠发。一身亲王旒冕肖似帝王,将人衬得英毅俊朗。
无论谁穿上这身衣裳,都让她心生不喜。
忽略那点淡淡的不悦,她温声道:“殿下。”
萧玉殊回过神来,他手里握着上次的绢帕,不知该不该就此还给郑明珠。
犹豫许久,他攥紧了帕子,问道:“陛下近来身子好些了吗?”
郑明珠摇了摇头:“我也不知。”
“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尚不知前路几何。”
她顿了顿,迎上萧玉殊的视线:“不过,只要身边的人都能平安顺遂,也就没什么可担忧的。”
这番话……
萧玉殊心弦微动,忍不住说出越雷池的话:“若你想做什么,尽可来找我,自当尽力。”
“你我之间……不必计得失对错。”
郑明珠轻笑一声,答:“殿下只要做心之所向的事就好。”
二人对视良久。
宫人来到萧玉殊身侧,低声提醒出宫的时辰。
“我走了。”
“嗯。”
郑明珠回到寝殿,尚未入内,思绣走上前来低声道:“娘娘,陛下方才醒了。”
入殿时,萧姜正坐在案前,他手里握着两把雕刀,似在思量些什么。
案上摆着几块木料,皆被剜得奇形怪状。
郑明珠走上前去,接过男人手里的雕刀,道:“日后,你会想起来的。”
“不急于一时。”
萧姜应了一声,面上没什么表情。
静默片刻,萧姜忽然扯住她的袖口。他仰起头,目光里藏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见她没有推开,旋即握住她的手。
“怎么了?”
郑明珠落座,覆上男人另一只手,十指交握。
“别靠近他。”
方才她与萧玉殊对谈时,萧姜听到了。
脑子糊涂成这样,却还记得此事。
对待傻子,郑明珠总是格外宽容,此刻没半点怒气,只觉得想笑。
她耐心问道:
“为什么?”
“他对你不好。”
萧姜语气恳切。
“见你杀人,他不高兴,便冷落你。”
这是在说……梦里的事。
郑明珠笑容褪去。
到了今日,萧玉殊于她好与不好,已没什么意义。
她拂开萧姜的手,攥住他的衣襟猛地拉近。
对上她的目光,男人眸光真切澄澈,不似作伪。
但她清楚地知道,萧姜到底有多深的城府。
萧姜如今的模样,有可能是伪装出来的。
若是伪装,便说明他已察觉到什么了。
他知道她要杀他了吗?
想到此处,她浑身的血骤然凉了大半,一瞬间,不安、恼恨、愧意尽数绞作一团,自心底汹涌冒出来。
郑明珠猛地推开面前的男人,看着对方无措的神情,后脊阵阵发冷。
她快步跑到偏殿,扶着铜盂呕了片刻,腹中翻腾感才堪堪止住。
这天之后,郑明珠躲了萧姜两日。
同在甘露殿,只隔着几道门,在她刻意回避下,便再没碰见。
萧姜依旧是那副迟钝模样,任由宫人看着,没什么要求。
若换做前几日,清醒时他定是每个时辰都要见到郑明珠的。
得到这两日的清净,郑明珠心绪却越来越沉。
此举,正是萧姜向她坦白,他没有病到迟钝少智的地步。
他是装的。
夜半,圆月高悬。
郑明珠独自坐在偏殿石亭的台阶上,她双臂搭在膝前,手里松松握着一枚不大的木制机关锁。
多年前,先帝重病,萧姜来此侍疾。
她在此处遇见萧姜,给他喂了一碗粉丸汤。
思绪顺着地上的婆娑树影飘回那一天,日复日地回忆至今天。
而后,她又一遍遍想起从前在乌孙时,和被困在椒房殿的那段日子。
每当愤恨被拉扯起来,萧姜的身影便出现在她面前,令她迟迟做不了决定。
装傻似乎是她与萧姜最后的红线了。他不承认,她不戳穿,还可稀里糊涂地过下去。
进一步,心难安。
退一步,余生难安。
亭后树丛里,一道修长的身影立于其中。
萧姜在此站了许久,夜里他的视线不甚清楚,却恰能看见她的背影。
一整夜,他看着郑明珠拿着手里的木锁,拆开拼起。再拆开,再拼起。
却始终没有打开那木锁,也不去看木锁里的字条。
她是怕自己看了,就会心软。
怕自己看了之后就再狠不下心动手。
萧姜仍不死心,他死死盯着郑明珠手里的木锁,等着她拆开来看。
只要一点,心软那么一分一毫,就足够他们共度此生了。
月色西移,失望和怨憎升腾起来。
他该明白,郑明珠被囚在椒房殿的那个月,是什么样的心情。
这一刻,他感同身受。
世上没有比他更了解郑明珠的人,她大抵不会回头了。
这夜,两人皆不得安眠。
五更天的时候,行宫令使连夜来到未央宫,带来一个噩耗;
太后薨逝了。
这个在未央宫风光了近四十年的女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男二:扮猪吃饲料,还想拖我下水
男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