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清月 她在想谁?
凌微看着兽皮残卷, 若有所思,“有图有字,确实是炼器手札, 看起来像是近古时期的篆字。”
凌微在太虚宗时,粗粗学过近古篆文, 因此大体能认得上面叙述的内容是炼器相关的心得。她将兽皮书卷翻过几页, 发现正中画着一个正十二面体的形状。
“天衍十二数, 地载十二辰, 天纲地纪,周而复始。此十二极曜晶,器合天道, 一照本相, 二映幻影, 三溯灵源,四引魂梦。五洞情恨, 六迷神识, 七成永夜,八极混沌。”
她继续往下读去,“这似乎是这位近古炼器大能构思的一种法器雏形,共有十二重变化。但是因其过于逆天,这位大能研究千年, 也只完成了基本框架, 而第九至第十二种变化还是空白……”
“这法器倒是有些意思,兼有多重变化,若是能够炼制成功,正好适合做我的本命法器!”凌微见猎心喜,当即研读起来, 直到外面的炎灼等得不耐烦了才回过神来。
等她的神识和炎灼一道从蜃云珠中出去时,天色已经重又黑了下来。凌微轻轻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正要开口,秦渊已经把饭菜端了上来。
“师尊,炎前辈,请用膳。”
炎灼拍着翅膀飞来,低头一看,立马嚷嚷起来:“什么用膳?这里面只有一碗五香银葵籽是我的,其他的都是你师尊爱吃的。你炎前辈刚刚醒来,你小子就算偏心,也不要偏得这么明显吧!”
她嘴上不忿,下嘴却毫不含糊,几下就把银葵籽的壳磕的满地都是。
凌微见此微微一笑,对秦渊道:“不必管她,咱们吃咱们的。不过我在里面待的太久,现下已经过了你吃饭的时辰,你怕是饿坏了吧!怎的不早些自己吃了?我与炎灼早已辟谷,不吃东西也无碍,用膳也不过是为了一饱口腹之欲罢了。”
“无碍,我……我为师尊护法,并未觉得饿。”秦渊笑了笑,此前凌微给了他辟谷丹,他其实也并不需要吃饭。
只是每日能与凌微坐在一处,看着她吃饭的样子,他就觉得心中的空洞仿佛被这人间烟火暂时填满一刻。
自从来了凡界后,凌微就不再修炼,夜间睡觉,白日晒太阳。之前在修仙界中,心境总是过于紧绷,现在入了凡界不用整日忙碌,习惯下来后,渐渐爱上了这种闲云野鹤的生活。
几个月一晃就过去,这一日凌微依旧在细细研读那卷炼器手札,却发现又出现许多古字不认识。
好在澹台静的书架上有一本近古篆字图录,还有不少炼器相关的典籍,她每日对照着学习,也不耽误事。只是一日下来,难免有些枯燥。
凌微喝了一口先前秦渊端来的自制灵露,靠在椅背上,思绪放空,却发现外面的街道逐渐喧哗起来,细细一听,有人在雀跃地大声叫着:“真的是清月,是清月!玄月季终于结束了!”
听到外面的喧哗声,凌微抬头一看,透过窗棂,果然能看到夜幕上如同一轮漆黑空洞的玄月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轮熟悉的、浑圆的、泛着淡淡银光的月亮,连月亮上形似月桂树的纹路都与前世以及沧海界一般无二。
在重元界的这几年,凌微几乎已经对天上的玄月习以为常,遵循这里的习俗,大多数时候都是昼出夜伏,没想到还有看到这轮熟悉银月的一日。
“是正常的月亮!”她欣喜地站起身来,看着暮色西沉,估摸着秦渊今日修炼得差不多,在外面轻敲他的门扉,“秦小渊,修炼是不是很无聊?今晚是清月,我听见外面热闹得很,咱们出去逛逛!”
秦渊这孩子悟性不错,修炼上很少让她操心,无论炼体有多累、学习新的法术有多难,都从不叫苦。她布置下去的功课,从来都是超额完成。
常常朝露未晞,他房间的灯就亮了起来,月明星稀的时候,也还能听到他在前院炼体的声音,平日里还不忘包办除尘、做饭之类的一应杂事。
凌微近来虽然整日游手好闲,但作为曾经的卷王,也能理解秦渊着急修炼的心情。不过欲速则不达,她总是见缝插针地想法子让他放松一二,今日外面热闹,正好带秦渊出去体验一番红尘烟火。
她刚刚敲完门,里面就传来了一堆东西乱七八糟坠地的响动,紧接着传来秦渊闷闷的声音:“是!师尊,弟子马上就来,还请师尊稍待。”
出于尊重隐私,凌微没有探入神识,在院中石桌前坐下,耐心在外等待。她和炎灼一同感叹几声,拌嘴数句后,继续掏出那炼器手札残卷研读,期间里面又传来柜子的开合和一阵窸窣之声。
过了一会儿,房门“吱嘎”一声打开,秦渊穿着一身玄色冰锦蛛丝袍,正是当年在石林城凌微送给他的几件法衣之一,一头墨色长发用金冠束成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
炎灼看见他,眼珠一转,不怀好意道:“打扮一番,还能见人,不过你这发冠……”
“发冠?”秦渊摸了摸头上,发现发冠带反了,连忙将其摆正,心中有些窘迫,悄悄望向凌微,却见她坐在树影下,还在专注地看最近片刻不离身的那兽皮残卷,又有些失落。
他今日一见外面的清月升起,想起师尊此前说起因为玄月的缘故,许久未曾对月酌酒,颇为遗憾,就想穿得正式些,再从外面买些酒回来晚上对饮一番,没想到这一天还是这里的节日。
凌微闻言,也终于从炼器手札中抬起头来,眉梢一扬,“咦?你今日似是有些不同嘛。”平日里为了炼体,秦渊大多数时候都穿着来凡界后自行购买的粗布短打,她就还以为是他不适应穿宽袖长袍,也懒得多管。
此刻起身细细打量一番,凌微这才发现这半年间他又窜高了好几寸。
自己的身量在女修中算是高挑,比之许多男修也不逊,而初遇时只到她腰间的小孩,如今个头竟与自己差不多了。
“小孩儿就是长得快!你如今多大来着?十五还是十六?”凌微不禁感叹。
秦渊见凌微看来,有些莫名紧张,抿唇道:“禀师尊,徒儿如今虚岁已经十八了。”
他在房间里穿上长袍,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本来觉得自己已经有个大人的样子了,此刻见师尊还拿他当小孩,心中感觉颇有些失落,还夹杂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火气。
“虚岁十八?那就是十七岁了。唔,这么一看,也确实是个少年郎了。好在这法衣可以自动变大变小,不然又该穿不下了。”
凌微摸了摸下巴,借着屋檐的灯光,她发现秦渊的骨骼确实又发育了不少。她与他日日待在一处,居然直到今日才发现他的变化。
随着个头长高,他的肩膀也宽阔了几分,额头上几丝漆黑碎发间,轮廓愈发深邃。幽青色的双眸之上,浓眉锋利,下颌褪去了小时候的婴儿肥,如同逐渐收拢的雪山脊线,在屋檐灯光投下的阴影半明半暗。
秦渊的相貌有些凌厉,平日里又不爱笑,小时候像个没人气的精致瓷娃娃。渐渐长大后,不笑的时候看上去仿佛总带着几分冷漠的戾气。
但是这一身本该仙气飘飘的广袖长袍穿在他身上,倒是十分奇异地中和了那几分戾气。玄色衣襟上的金线暗纹衬得他贵气天成,不似天上修士,倒似凡间少年帝王。
“好小子!”凌微端详一番,暗暗赞叹自己买衣服的眼光不错,却并未注意到秦渊的情绪,只拍了拍他的肩膀就走开了。反正她已经快一百二十岁了,别说秦渊才十七岁,就算他三十七岁,在她面前也是个小孩。
“我听外面街上的声音,今日仿佛是节日,你穿得这么正式,是早就知道了么?今日就别修炼了,咱们正好一道去逛逛。”
这一番等待,夜幕已经完全降临。外面夜灯如昼,街上一反常态地喧哗热闹,整个桑城都在庆祝清月季的到来。凌微转头示意炎灼跟上,三人便一道出门上街*。
清月季的第一天,照例是桑城几年一度的清月节。从这一夜开始,大家终于不用紧闭门户,夜晚不敢出门,睡觉还得整夜点着灯。
街头喧喧嚷嚷,每家每户都点上了月亮形状的灯,圆月、弦月、半月、玉兔抱月、不一而足。街上人声鼎沸,街灯点点也像是沸腾的星河。无论男女老少都离开家中走上街头,仿佛要把几年来的郁气都释放出来。
“原来今日是清月节!”
凌微兴致勃勃地跑到街上,炎灼也蹲在她的肩头左顾右盼。
炎灼外形与凡鸦相似,旁人只当她是这姑娘养的宠物,也并不在意。秦渊艰难地在人群中挤着,想要凑到凌微跟前,却转眼失去了凌微的踪迹。
秦渊心头一慌,先前的几分火气消失无踪,这才想起可以用神识找人。他刚刚看见一个白衣长袍背影,正要动用灵力将前面挤出一条缝,却感觉身后被人一拍,一个人轻轻拉住了他的手腕。
凌微笑眯眯地说道:“秦小渊!多大的孩子了,怎么还乱跑呢,记得跟紧了!”另一只手还拿着三串糖葫芦,胳膊上挎着两只兔子灯。
“我……”秦渊感受到自己手腕上微凉的指节,心跳漏了半拍。他正想辩解说明明是你乱窜,却见凌微松开手,将糖葫芦递来。
“喏,刚刚给你买的,有好几种不同口味,你先挑一个,这只大号的兔子灯也是你的,可别让炎灼那家伙看见。”
秦渊抿了抿唇,手中接过糖葫芦和短竹竿,竹竿下面用红绳系着一盏玉兔灯,灯光微黄。
他嘴角微翘,心里甜丝丝的,口中却道:“我已经长大了,师尊不用给我买小孩子的东西……”
“看,是焰火!”凌微突然说道。
秦渊抬头看去,一道银光“嗖”地一声冲上天空,又在夜幕中炸出万千花火。
“师尊……”秦渊感觉自己心里微微发胀,定定地看着凌微。
他还没想明白自己想说些什么,却见此刻凌微的目光恍惚看向远处的夜空,嘴角带着温暖怀念的笑意,似是在追忆过往,却是他无法触及的地方。
凌微仰头看着夜空久违的月亮,眼底灯火焰光明明灭灭,竟有些恍惚,“当年在沧流城,也曾同师兄见过这般胜景。此时此景依旧,却是身在异乡。不知道师兄现在如何了,此时还在宗门么?玉泽峰上的明月,是否也和眼前的这一轮一般明亮?”
“她在想谁?”秦渊望着凌微,一道突如其来的念头从脑海中闪过。
作者有话说:
*注:说凌微、炎灼和秦渊是三人并不准确,事实上算上小凌的半妖血脉,这里面只有 0.5 个人。但是为了叙述方便,咱们就暂时把他们都当成是人吧……
凌微(拱手):刚刚发了笔大财,也祝各位道友新的一年,年年有余,财源滚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