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杀无赦 澹台氏余孽
九嶷山中, 凌微借着山林间横生的草木阴影,悄无声息地潜行而上。
眼见就要到达那废弃祭坛,她却忽然一顿, 退入身后的树丛中。片刻之后,远处石阶上一行武士举着火把从山上行来, 忽明忽暗的火光下, 那些狰狞的朱漆木质傩面不断变幻, 有一个瞬间, 凌微觉那那僵硬的纹路几乎像是活过来一般。
“青黎,你们几个,去那边看看。其余人随我往这边走。”武士首领说道。她将火把举高, 向右边走去, 另外一名傩面武士则带着另外几人往凌微的方向行来。
“这些草……”一名矮个子武士低头望向地上的草叶, 傩面后的眉头微微皱起。
“什么?”另一名高个子武士走了过来,看了一眼, “哦, 最近正值风灵兔的繁殖季,这明显就是它们啃出来的。不过,你要是饿了,咱们倒是可以抓几只来吃吃。”
青黎冷哼一声道:“什么风灵兔?赶紧往下巡山,最近灵渚大祭结束, 来了不少外岛人, 他们那边还得好好看着,免得有人不懂规矩,惊扰了几位司命大人。”
“不过是些乡巴佬……”高个子武士心里嘀咕,却不敢当面反驳。忽然间,远处的草叶动了一瞬, 几人神识扫去,见只是一只地鼠,便继续沿着石阶往下走去。
一行人离开后,青黎方才站立的树边,一道漆黑的人影从树皮的纹路中慢慢显现出来,正是方才用幻术掩藏行踪的凌微。许久之后,她眼中的幽光才渐渐散去。
她屏息听了听风中的余音,神识细丝悄然收回,随即身形一晃,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树林间的幽暗阴影之中。
“果然是这里!”一阵清风掠过,废弃的祭坛边凭空出现了一道人影。凌微立在祭坛边的巨树旁边,刻着荒兽图纹的断裂的石柱在月光下投射出狰狞的剪影。
她步入祭坛之中,缓缓蹲下身子,闭上双眼,五指按在地砖上,感受着这古老祭坛中残存的脉动,地下阵法间每一寸断裂与连接的纹路,都在她脑海中迅速勾勒成阵法图谱。
……
天色混沌未明,九嶷山下一处木屋之中,凌微席地而坐,五心向天,面前悬浮的八卦盘飞速旋转,指尖在虚空中轻轻划动。
“先填灵气之缺,再补枢纽之残……”
凌微双瞳中星光流转,脑海中千万道阵法符文飞速旋转、拆解、重组。直到朝阳完全升起,她终于确定了修补传送阵的方案。
修复阵法的基本材料和阵法运转需要的灵玉她都有,可是开启地下阵法的枢纽,还需要另外一件东西。如果她猜的不错,那东西应当就在白日去过的巫神殿中。
“辛岛主,我们该离开了!”有人在外轻敲她的房门。
“这就来!”凌微答道。
她在清晨朦胧的雾气中“吱呀”一声推开房门,离开了木屋。当众人走到岱與岛边缘那道无形的屏障边缘时,凌微故意低头落在队伍最后。
跨过屏障的瞬间,那股熟悉的冰凉感觉如期而至。凌微眼中幽芒一闪,识海中的幻术法门瞬间发动。一个与如今的她气息、神态、衣裙上的皱纹都一模一样的“辛沅”在跨出无形屏障的刹那凝实,而她暂时隐形的真身则在屏障波动掩护的百分之一息内向后一缩,留在了屏障之内。
岱與岛外,“辛沅”回过身,对众人微微颔首,言辞利落:“诸位岛主,此行已毕,后会有期。”随即她飞身而起,消失在茫茫晨雾尽头。
*
凌微见众人平安离开,手中法诀收起,神识操控“辛沅”的幻影在百里外的无人处骤然散去。
她在山林间潜伏一日,等到夜间,终于重新回到了那废弃祭坛附近。果不其然,那队傩面武士又同昨日一般来这附近转悠了一圈。
“要我说,这里都废弃这么久了,还有什么必要每日都来巡逻……有这个时间,拿来修炼不好么……”一个人抱怨道。
“奇怪,那边好像有什么东西,你们看见了么?”青黎望向黑黢黢的森林之中,神识忽然微微一动,她总觉得那里面好像有什么在呼唤着她。
“啊?没有吧。”几人摸不着头脑,“要不找头儿问问?她知道的最多……”
“不必了。”青黎定了定神,“我过去看看,你们先下去继续巡逻,等你们这一趟回来我再跟上。”
“好吧。”一人耸了耸肩,和另外几人对视一眼,继续往山下巡逻去了,对青黎的举动也并未太过诧异。
蓬莱人或多或少都有些巫族血统,与天地万物极为亲和,最相信自己的预感和直觉,或许那里真有什么东西与青黎有关呢。
“到底是什么……”青黎渐渐接近最高的那棵参天巨树,立于树梢的凌微如夜鸮般无声掠下,神识法术一出,青黎便闷哼一声软倒。
片刻后,树下一道身影重新站起时,凌微已披上了青黎的青铜甲胄,傩面后的面孔变得和倒在地上的人一般无二。她将失忆昏迷的青黎藏入身后树洞的匿息阵法中,正了正腰间的佩刀,举起火把转身朝其他巡逻的武士走去。
“青黎,方才怎么了?”巡逻队的首领看了一眼凌微。
“没什么,是我看错了。”凌微摇了摇头。
“走吧,今夜巡山结束,还要回去镇守巫神殿。”巡逻队重新拾阶上山,回到了巫神殿中。
天光微亮之时,凌微和其他人一道将大殿四角白日间燃尽的艾草收起,又在花瓶中换上鲜妍明丽的秋兰。回到大殿门口时,她的袖中已悄然多出一枚古旧的螭形铜坠,正是巫神殿帷幔角上的其中一枚坠子。
“形状确实对得上……如果我猜的没错,这东西应当可以补全祭坛地下的传送阵枢纽。接下只要等到今夜无人之时,就可以行动了……”
万事俱备,只待今夜,可是不知是否因为近乡情怯,凌微感觉莫名有些心神不宁。
正逢武士换班,凌微走到后殿,深吸了一口山间微凉的空气,想要平复一番心境,却忽然回过头去。
在她神识边缘处,一阵迫人威压正从远处逐渐接近。那气息的主人应在化神境界,或许是某位司命前来巫神殿。
按理说此事本在她意料之中,也准备过一应手段蒙混过关,可是她心头骤然狂跳,感觉到蜃云珠中澹台静的神魂碎片忽然颤动起来。
“不好!”凌微心中一凛,动作极快地将神魂碎片的波动压制住,急匆匆正要从后山离开。就在她转身的一瞬,刚刚到达山腰的巫溪猛然抬眼。那双浑浊的眼眸竟在瞬间化作两团幽紫的火漩,神识死死锁定了后山的凌微。
“澹台氏的余孽!杀无赦——”
巫溪抬手隔空一按,刹那间,一只由浓稠灵力凝结而成的巨大枯手绕过巫神殿,带着摧山坼地的狂暴之气,轰然拍向凌微。
“该死,躲不掉了!”凌微瞳孔一沉,远超同阶修士的神识急剧收缩凝聚,如同一柄藏锋已久的绝世神剑,在半空中与巫溪的神识悍然相撞。
“轰!”
化神期神识隔空碰撞之下,九嶷山上层云剧烈翻涌,所有人都不禁仰头看去,而神识受挫让巫溪一贯古井无波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极其罕见的惊愕。
但她也不过惊愕了一瞬,纵然此人神识超群,然而境界带来灵力上的绝对压制,却绝无可能逾越。
果不其然,凌微那一击破除了巫溪的神识锁定,得以移动身形,可是那灵力巨掌却仍旧势不可挡地拍下。
“砰——”凌微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而出,丹田处那片护甲骤然碎成齑粉。这护甲历经了数个纪元,在荒陵古墟中由飞霜赠予,护她度过元婴雷劫,之后又被她用各种珍材修复,却终究归于尘土。
半空中凌微鲜血混合着内脏碎片喷涌而出,将她的甲胄衣袍染成血红。巫溪修为已入化神中期,即便只是随手一击,那道如泰山压顶般的灵力冲击依然将凌微的经脉震裂了大半。
“快逃!”她顾不得身上伤势,强压下神识和身体的痛楚,借助这一掌的倒飞之势往反方向疾速飞去,同时猛地咬破舌尖,双手飞速掐诀。
“嗡——”燃烧精血过后,她丹田之中的极曜晶光芒大作,趁着巫溪尚未再次锁定她的刹那,整个人化作一道模糊的银光消失在了山林之中。
“该死!”巫溪权杖顿地,怒道:“难怪这么多年来,一直没有找到那颗珠子的下落,原来竟还有澹台氏之人活在世上!给我追!搜遍整个岱與岛,不,蓬莱域,也要将此人找出来!”
“是!”一众武士和巫卫低头领命。正在此时,岱與岛外的屏障剧烈抖动,轰然炸开,一张图卷带着金色的霸道威压徐徐铺开,将原本阴沉的天幕映照得如同白昼。图卷之上,山川河流如活物般流转,每一寸光芒垂下,都重若千钧。
“钧天皇朝办事,若不想与恒帝陛下作对,便速速退去!”一道威严的喝声在天空中响起。那图卷轻轻一压,远处的山脉已然坍塌一片。
商沁手中灵力源源不断地投入头上的图卷之中,这是殷寻玉借给她的天阶法宝、仿造太古至宝山河社稷图炼制出的河岳图,在殷氏皇族中也算得上是几件镇族法器之一。
她眯眼看着下方浮空岛,对身后的手下传音:“我在此牵制住此人,你们速去将那姓凌的解决。她身受重伤跑不远,绝不能让她身上的东西落入这些蛮夷手中!”
商沁心道还好赶来得及时,她虽然面上颇为倨傲,实则也知道此处并非重华地界,一旦凌微落入这些蓬莱人手中,她们十几人势单力孤,皇朝鞭长莫及,绝无可能再让他们将对方身上的东西还回来。
相较之下,倒不如先声夺人,趁机将人找到,届时凭借自己的神通和手上的河岳图,逃出去绝对不成问题。
“好,好,好!先来了个澹台家的余孽,如今这些外来人又来巫神殿上放肆。当真不把我蓬莱放在眼里了不成!”
巫溪怒不可遏,口中疾叱:“九天垂极,血咒为引。魂兮归来,降我威灵!”
随着权杖挥动,她身周升腾起粘稠如实质的黑紫烟雾。在那烟雾中心,巫溪的身躯在巫咒的加持下急速膨胀,眨眼间化作一尊百丈高的青面真身,和巫神殿中供奉的那尊神像竟有三分相像。
“轰隆——”
随着几声震山裂海的巨响,漫天光华撕裂云霄,大地上也传来雷鸣般的隆隆之声。二人在云端僵持不下,凌微趁此机会在山野中逃遁,跌跌撞撞地躲进了一处泥泞溶洞的深处。
听到钧天皇朝几个字时,凌微心神震动。她不敢怀抱侥幸心理,知道这些人多半就是来寻她的。
“化神修士……殷寻玉,你还真看得起我……”
她并不认为死去的薛靖值得殷氏出动化神修士,这些人万里迢迢寻来,多半是因为殷寻晚此前所说的神墓功法,而蓬莱的巫家人在自己身上发现澹台静的气息,更加不会和自己讲道理。自己一旦被找到,将绝无活路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