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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第78章
    那黑衣人稳步上阶, 在檐下摘了油绸大氅,递到常赢手中,之后抬足进门, 朝着萧翀单膝下跪,抱拳, 垂首, 恭声道:“陆沉舟, 见过少主。”
    萧翀打量来人, 三十多岁的样貌,眉眼锋利,皮肤偏黑且粗粝, 脸颊至下颌有道蜈蚣样的刀疤, 虽然淡了, 让他看起来仍显狰狞,这比他记忆中的样子沧桑了不少。
    十年前, 便是这个人, 将常赢等七个孩子送到军中,与他为伍,帮衬他、护卫他。
    常赢等人,是昔年陛下身边玄影卫的后人。昭阳还政之后,玄影卫被逐步清洗, 陆沉舟便是这支锋利, 却结局凄惨的暗卫的首领。
    那时的陆沉舟,比萧翀此时大不了几岁,脸上还没有疤,一身的锋芒锐气。而他送来的那批孩子,眼下便只剩了常赢、屠骁、陆羽三人, 其余俱已殒身黄沙。
    五年前萧翀还见过陆沉舟一回,当时在西北对峙草原悍匪,一些弟兄染了时疫,幸而一支商队路过,卖了批草药给他们,解了性命之忧。萧翀在营帐中远远一瞥,在那个身披狐裘的商贾回身刹那,认出那似是多年未见的陆沉舟。那一回两个人并未直接接触,萧翀只从那一瞥中,感觉陆沉舟一身刀兵已被狐裘遮尽,举手投足俱是沉稳又市侩的商贾气。
    眼下再看来人,他一身玄色劲装,屈膝行礼干脆利落,依旧是昔日身姿。
    萧翀双手扶他起来,手掌触及到陆沉舟的小臂,察觉衣料下的肌肉硬实如铁。
    萧翀幽沉的目光凝在陆沉舟脸上,在那道多出来的伤疤上多看了一眼。陆沉舟本是英武面貌,这道疤却让他没有表情亦显得肃杀。他终是问道:“多年未见,你这是……怎么弄的?”
    陆沉舟正色道:“说来话长,属下……现下是九皋商会的三掌柜,也便是黑市俗称的‘清账人’。”
    萧翀心头一紧。
    清账人,那不是讨债的,是擦血的。九皋商会所有见不得光的生意,所有需要人间蒸发的麻烦,最终都会汇到此人手里。眼前的旧部,执掌的竟是如此权柄。
    萧翀眸色沉凝,却听陆沉舟道:“我是七年前重伤被商会的人所救,跟着跑生意护脚程。后来跟了秦九皋的弟弟秦鹤年,此人与秦九皋不同,是个多智近妖却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可惜过慧早夭,这道疤便是为了救他留下的。”
    萧翀感慨道:“我曾数次派人寻你,奈何茫茫人海杳无踪迹,一度以为你已然……”他摇头一笑,“哪里晓得你竟隐去了九皋商会,又坐得这般高——清账人的真面目,确然不是轻易能探到的。”
    陆沉舟憨实一笑:“商会无人知晓我的过往,只道曾是个走投无路的杀手。幸得老天庇佑,商会亦待我不薄,方能潜留至今。未主动与少主联系,一是身份脏污,恐牵连旧主,二是‘清账人’本身便是最好的掩护和暗眼,一动,反而容易暴露,于少主无益。属下此番来栾城,是为‘清账’,更是给少主送消息。”
    “坐下说。”萧翀引着陆沉舟就座,又亲自斟茶。
    陆沉舟恭谨道:“少主别忙,属下坐不了太久。”
    萧翀将茶递给他:“你可是要说,栾城这幕后的黑手?”
    “是。”陆沉舟毫不拖泥带水,“商会有明令,任何‘生意’,非是万不得已,不得对抗当权。秦慕白在未深究的情况下,收了一笔多层转手,看似干净的黑钱,其中一部分,竟流向了少主未竟之残敌,且在寒食那日,险些引发政乱,还令少主受了伤。”
    萧翀眼里染上厉色,唇角却弯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难怪这小子卖乖讨好……幕后黑手,可是卢荣?”
    陆沉舟有一瞬的意外:“原来少主早已晓得。”
    “是秦慕白自己派人透了口风,却又说得不明不白。”萧翀道,“你可有证据?”
    陆沉舟摇头:“这笔黑账要平掉,请恕属下不能留证据,但消息确实,少主可以相信。还有,卢荣隔三差五,另有钱财汇给陆清安,疑似内应。”
    “卢荣,一个远在京城的降臣,却在暗暗资助残敌。”萧翀喃喃沉吟,跳动的烛火映着他幽冷的凤眸,“他手握两万兵马时,尚贪生惧战,而在逃的守城残部,不足两千。他不可能指望他们复国,更可能是想……”
    “只想要栾城一直乱着。”陆沉舟讲出了他的猜测,“只要少主治下混乱,降地之民不得安生,大梁的朝廷便会觉着,这西渚需要一个旧日旗帜,来引领和驯化不肯归顺之民,而他自己,正是那个合适之选。”
    一抹冷弧浮在萧翀唇角,原来如此。以此昭显他萧翀攻城虽利,却是守土无方,这亦正中朝中某些人下怀。真是一个急于回家的丧家之犬,和一群乐见其咬人的京城看客。
    他冷笑道:“也好,既然大家都想唱这出戏,我便来搭这个台。”
    陆沉舟起身道:“少主既有谋算,属下亦可安心。请恕属下不便久留,少主日后若要寻我,可往栾城广元当铺留一封死信,属下获悉后自会来见。”
    言罢,执起案上茶盏,仰颈饮尽,躬身告辞。
    常赢送来油绸大氅,亲手给陆沉舟披上,又送他没入门外的风雨中。
    萧翀站在门口,静静看着两人身影消失在院门外,仰头望向深邃黝黑的夜空,忽而轻笑出声,这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卢荣,你既想回来,本帅必定助你一臂之力。”
    南初案头铺着笔墨,正凝神梳理《开物志》中与疏堵治水、围堤灌田相关的内容,可那大多是道理和经验的总结,并无多少实例,她理解起来便觉晦涩,深感若无个中魁匠,这些干巴巴文字,亦难见改天换地之效。
    心思沉沉间,房门被敲响,萧翀的声音自门外传来:“我见你灯亮着,没睡呢吧?”
    南初起身开了门,便见他噙着笑立在门外,肩头发梢沾了些雨水,一双眼却在灯辉下闪着精光。
    这副模样,与先前因圣旨逼迫而染上的沉重截然不同。
    她一笑,将他让进门来,又取了帕子将他额角发梢沾的雨水擦掉。
    萧翀一动不动,静静看着她抬着手在他身上忙活。她手上袖间的幽香,时不时从他鼻尖擦过,某个贪心的念头便又忍不住滋长——她会是个好妻子,只不晓得他有没有这等福分。
    他抬手握住那只忙活的小手,浅笑道:“行了,一点雨水当不得大事。”
    南初垂眸一笑,抽出手,将湿了的帕子晒在一旁架子上,随口道:“你心情似是不错。”
    他笑着从身后拥上来,南初不防身体一僵,便听耳畔响起低沉的嗓音:“嗯,顺畅许多。”
    她转过身来,却未能脱开他的怀抱。她想着那个风雨中匆匆来去的黑衣男人,清亮的目光打量着他道:“是有何好事?”
    “倒也算不上好事。”萧翀声音平静,“只是想到些‘旁的法子’。”
    南初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萧翀松开怀抱,拉着她到案前,落座后还想继续将人锁在怀里,南初却狡黠地挣开,去一旁泡茶。
    萧翀识趣一笑,看着她将水推给他,又在他对面落座,静待他开口。
    “我得到暗报,关于寒食节那场刺杀,确然是与卢荣有关。”萧翀打量着她的神色,是某种猜测被证实的些许讶异,并无太大波澜。
    南初自见过那只玉麒麟,的确曾猜测与卢荣有关,只当时并未深思这背后的缘由。此番被萧翀证实,不免探求道:“他可是与九皋商会勾连?行刺的杀手,是卢荣的人,还是那个商会?他为何要杀王公?”
    萧翀听她一连串发问,反倒又不急着答,只眉峰微扬,噙了丝笑看她。
    南初见他又不言语,不免思绪飞转:“动手的,不太可能是九皋商会,你说过,他们欠你一个恩情,不会在你的地盘明晃晃搅局,且这等组织,怎么可能直白地对抗军方。”
    “嗯,动手的的确不是商会。”萧翀淡笑,“你不如再猜猜,他为何要杀一个清流老人?”
    “那自然是想要你治下混乱。”南初睨着案头灯火,“刺杀你或者天使,不仅成功的可能性小,且效果远不及杀一个西渚遗民的‘图腾’,不仅更容易,且更能挑起对抗和纷乱……可是栾城乱了,对他一个幽居大梁京城的闲散侯爷,又有何用?除非,这乱象本身,能让他得到什么,莫不是……他想以此为牵制,证明遗民需要旧主安抚,好让自己能安稳‘活着’?”
    “说到点子上了。”萧翀敛去笑意,声音变得沉冷,“历来亡国的皇室,能够长久安稳活下去的,少之又少。他是唯一一个早早竖起白旗,以求苟命的王爷,亦是如今唯一还活着的西渚皇室一支。”
    萧翀轻嗤一声:“他顶着西关侯的名头,匍匐在征服者脚下,实际不过是……”他想说丧家之犬,顿了顿,又改口,“实际不过是囿于砖瓦的囚徒,大抵还要遭受大梁朝臣们的猜忌、蔑视、讥讽,恐是度日如年。”
    南初因他锋利的言辞垂下了眼,深觉自己亦没有好到哪里去。
    萧翀望了她几眼,起身绕到她身后,手掌轻轻按在了她肩上。南初颤了一下,随即便觉那双大手,极轻地拿捏着力道,一下一下揉按在了她肩上。她近来终日伏案写写画画,确实常觉肩背疲累,此番被他轻轻按着,初时略有窘意,几下之后倒也逐渐放松下来,甚至身体又往椅背靠了靠,让自己更舒服些。
    萧翀平稳的嗓音自身后传来:“所以,他才要搞些事情出来,不但要让大梁的陛下看到他活着的价值,最好还能‘人尽其才’。”
    南初顺着他的意思想下去,心头被撞了一下:“你是说,他还想……回来?”
    “他不惜折兑皇室资财,在栾城制造遗民不附的乱象,必是在为自己铺路,他把自己当成了西渚最后的‘救赎’。”他按摩的手稍稍一顿,“我倒是……很想给他这个机会。”
    南初一怔,继而倏然了悟,回身道:“你可是想要他回来背起‘治水'之责,去碰一碰那些不肯归附的‘匠骨’?你想要他替你挡刀?”
    萧翀声音沉冷:“他该庆幸还有这点用,如若不然,凭他在我治下生乱,我便容不得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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