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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大婚

    田蒙站在茶楼回廊的立柱旁,手掌死死按在腰间刀柄上,始终缄默不语,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后院僻静的院门方向,眉眼间全是紧绷的戒备,分毫不敢松懈。
    姜媪的身影刚从蜿蜒的院中小路出现,心急等候的叶雯险些当场落下泪来,当即快步小跑着迎上前,可刚走到她身前,脚步骤然顿住,心头猛地一沉——姜媪脸色惨白得毫无生气,像是被抽光了所有血气,唇瓣半点血色都没有,额头上布满涔涔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滑落,周身衣服都被冷汗浸透,黏在身上,整个人脚步虚浮,好似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般,连站着都在微微发颤,眼底还藏着未散的惊惧。
    “快回宫。”姜媪勉强挤出这三个字,话音刚落,浑身气力瞬间抽干,身子直直往下软倒。
    叶雯慌忙伸手去扶,指尖刚碰到她的衣袖,便被她下坠的力道带得身形一晃,压根没能扶住。
    田蒙见状,大步从后面抢上前来,长臂一伸,稳稳将姜媪打横抱在怀里。
    两人对视一眼,眼底皆是凝重,半句多余的话都没说。田蒙抱着姜媪快步走出茶楼,径直登上等候在外的马车,叶雯纵身跳上车辕,顾不得稳住身形,连声催促车夫,马车当即调转方向,朝着皇宫一路狂奔。
    东偏殿内,一派闲适。
    英浮斜靠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块牛肉干,正逗弄着身旁的念儿。他将肉干高高举过念儿头顶,小狐狸立刻直起身子,踮着脚尖去够,他便顺势再往上抬一寸,嘴里念叨:“跪一个,跪好了就给你吃。”
    念儿被逗得在榻上团团转,蓬松的尾巴甩得飞快,却始终梗着不肯屈膝。英浮也不恼,又把肉干往下放了放,念儿立刻伸出两只前爪,扒着他的膝盖,伸长脖子去啃,他却倏然后缩,小狐狸当即扑了个空,重重摔在榻上,翻着肚皮翻白眼,一副气鼓鼓的模样。
    英浮正玩得尽兴,殿门突然被人猛地推开,带着一阵急风,打破满室闲适。
    田蒙抱着姜媪大步跨进殿内,步履急促,眉眼间满是急切。
    姜媪安安静静靠在他怀里,双眼紧闭,脸色惨白骇人,唇瓣泛青,半点血色都看不见。
    英浮手指一松,牛肉干径直掉落在地,念儿叼起就跑没了影,他却丝毫没在意,原本噙着淡笑的眉眼骤然绷紧,唇角笑意瞬间散尽,当即从软榻上翻身下来,步履急促地几步冲到田蒙面前,伸手小心翼翼又带着慌乱地将姜媪稳稳接进自己怀中。
    感受到怀里的小妇人,控制不住地在发抖,怎么也止不住。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不停往下淌,浸透了鬓边的碎发,洇进衣领里,晕开一小片湿痕。
    英浮心口猛地一沉,垂眸紧紧盯着她苍白虚弱的脸,长眉紧紧蹙起,眼底翻涌着难掩的慌乱与心疼,指腹下意识轻轻摩挲着她冰凉的脸颊,指尖触到她满是冷汗的肌肤,周身气压一点点沉了下来。
    叶雯“噗通”一声跪地叩头,田蒙也紧随其后俯身跪下,一字不差,将今日出宫的行程全数禀报。
    他始终垂眸看着怀里的人,喉结微微滚动,压下眼底翻涌的心疼与怒意,原本温润的嗓音冷得没有半分温度,一字一顿:“自去领罚。”
    田蒙重重叩首,起身快步退了出去。叶雯也不敢耽搁,连忙起身,急匆匆往外去请太医。
    英浮将姜媪轻轻安置在软榻上,抬手褪下她外层衣衫,掌心缓缓探至她小腹,贴着一片沁人的寒凉。
    他算了一下日子,月事该是这几日。她每次来月事都疼,可从来没有疼成这样过。
    他传下人送来热水,遣散殿内所有侍从,独自拧着帕子,细细擦去她满身冷汗,又取来干净贴身的衣物与月事用物,小心替她更换妥当。
    他动作放得特别轻,可眉宇间那股沉郁,从她被抱进殿里开始,就没散过。
    太医来得很快,诊完脉起身回话,说是受了寒又憋了气,加上惊吓过度,这才昏过去。人没什么大事,就是底子太弱,经不起这么折腾。
    英浮点了点头,让太医赶紧开方子煎药。他自己就坐在榻边,一直握着姜媪冰凉的手,掌心里的热气一点点往她指尖送,可她的手还是冷得吓人,怎么都焐不热。
    姜媪昏沉中,又掉回了那个旧梦魇。
    国破那天,满城尽是火海。父皇站在宫门下,身上插满箭,直挺挺地僵在那里,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喊什么,她却一点也听不清。视线往下挪,景象突然变了——变成英浮。
    他被绑在柱子上,浑身是血,箭穿在身上,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眼睛瞪得很大,嘴角轻轻动着,像在叫她的名字。
    “不要——英浮——不要……”
    她猛地从噩梦里惊醒,上半身弹起来,两手在空中胡乱抓,英浮立刻俯身,一把攥住她乱挥的手,拢在掌心里,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脸,拇指擦掉她眼角不断滚下来的泪:
    “没事了,阿媪。我在。都过去了。别怕,我一直在这儿。”
    他把她揽回怀里,让她贴着自己胸口,一只手顺着脊背一下一下轻拍,另一只手拿巾帕,慢慢擦干她额头的冷汗。
    姜媪靠在他怀里,耳边是他沉稳的心跳,一下一下,和从前一样。她手指死死揪住他的衣襟,指节都揪白了,过了好一会儿才稍微松一点。声音闷在他胸口,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
    “英浮,你打算什么时候迎娶霍菱?”
    英浮拍着她后背的手顿了一下。他低头看她,她脸色还是很白,好在嘴唇终于有一点点血色。他手臂微微用力,把她搂得更紧,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
    “阿媪,我知道你心里难受。没关系,我可以……”
    “你得娶她,越快越好。”姜媪打断他。
    英浮僵了一下。“怎么突然这么说?”
    姜媪稍微撑起身,从他怀里坐直,看着他,把今天在茶楼后院听到的那些话,慢慢讲给他听。
    霍菱的野心,借着宗室当棋子的算计,暗地里那些明枪暗箭,全都是冲着他现在的这个皇位来的。
    她语速不快,但每说一句,英浮脸上的神色就沉一分。说到最后,他那张一向沉稳从容的脸,已经被一层冷冷的阴翳盖住。
    “英浮,不能再拖了。你明天就去接她入宫定礼,把她的念头掐断。”
    英浮静静看着她。
    眼前这个人,刚刚才从鬼门关挣扎回来,噩梦缠身,浑身发抖,还没缓过劲儿来。可她一开口,没喊疼,没抱怨,忍着心口那股难受,劝他赶紧把另一个女人接进宫,立为中宫。
    他沉默了一会儿,重新把她轻轻揽回怀里,手掌覆在她小腹上,慢慢揉着——还是以前她疼得厉害时,他哄她的那种手法。
    “还疼吗?”他低声问。
    姜媪轻轻摇了摇头。
    “平日里可按时吃着鹿茸?怎的这回竟疼得晕过去了。”
    “英浮,我说的是真的,霍菱心思太深,不能再拖……”
    姜媪还要再说些什么,英浮微微低头,俯身吻住了她的唇。
    他吻得不算温柔,甚至带着点急切的粗暴,舌尖直接顶开她的唇瓣,钻进去,缠住她的舌,用力搅动,搅得她喉咙里溢出一声含混的呜咽。
    咸涩在唇齿间化开,分不清是她刚掉的泪,还是他心口渗出来的苦。他吮得很深,很用力,像是要把她嘴里每一丝苦涩都卷走,统统吞进自己肺里。
    她被吻得身子发软,手指紧紧攥着他的衣襟,又慢慢松开,顺着他胸口往上爬,爬到脖颈,环住。
    他的舌在她口腔里横冲直撞,每一次搅动都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她被吻得无法呼吸,鼻腔里溢出细细的哼声,他的手从她腰侧滑下去,掌住她的臀,往自己怀里重重一按。
    隔着几层衣料,她仍能清晰地感觉到他那里已经硬得发烫,紧紧抵着她小腹。
    吻到深处,他稍稍退开半分,唇瓣还贴着她的嘴唇,呼吸滚烫地喷在她脸上。姜媪睁开眼,视线有些涣散,却正好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底——那里头有心疼,有愧疚,还有某种近乎偏执的占有欲。
    他不给她窥探清楚地机会,立马低头又吻了上去。这一次吻得更深,舌头顶到她的喉咙口,她“唔”了一声,整个人软在他怀里,“别怕,”他在她耳边低语,“有我在,我不会让你成为许平君。”
    “礼部已经在走婚礼和封后大典的流程了,霍菱是有心思,但霍渊没有。不然你现在就不会好好坐在这儿跟我说话。”
    姜媪盯着他,眉头微微蹙起。“什么意思?”
    “霍渊知道你会来跟我说这些。”英浮拇指在她脸颊上轻轻蹭着,“他就是想借你的口,递个话给我——我要是想卸磨杀驴、过河拆桥,他们也有本事,换个皇帝。”
    “所以你是说,他们在敲山震虎?”
    英浮轻笑一声。
    “何止是敲山震虎,这是明晃晃的逼宫。霍渊算准了你会把这话一字不落告诉我,更算准了我刚登基,根基未稳,不敢轻易与霍家撕破脸。”
    “他把底线摆到台面上,用一场无意的偷听,把威胁做得冠冕堂皇。既不用落得忤逆谋反的罪名,又能逼我妥协,乖乖迎娶霍菱,给霍家想要的权势地位。”
    “那你打算如何做?”姜媪抬眸,眼底满是期许与担忧。
    英浮低头,鼻尖蹭过她的额头。
    “将计就计。婚事照常商议,先稳住霍家,让他们先放松警惕。”
    “只是,要委屈你,看着我与霍家周旋。”他指尖轻抚过她泛红的眼角,语气里满是歉疚,“你放心,我绝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
    大婚的日子定在次年三月十八,钦天监算出来的吉日。皇帝大婚与封后大典通常分为两步——先是大婚,帝后在坤宁宫行合卺礼,次日再举行正式的封后大典,接受百官朝贺。
    与姜媪大婚这日,从清晨到日暮,英浮都没让她受半点委屈。
    婚礼其实早就安排妥了。按原先的打算,他要在前一天先和姜媪暗中成亲,秘密走完所有流程,皇后的规格一样不少。那身凤袍吉服,是她不在他身边时,他亲手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至于霍菱那边,他全权丢给礼部和霍家去折腾,连问都懒得问一句。
    皇帝大婚的仪程繁复冗长。纳采、问名、纳吉、纳征、告期、册立、奉迎、合卺、朝见,九道大礼,步步不能少。
    光是一场封后大典,从晨起更衣、告祭天地太庙、御殿受贺、颁诏天下,到皇后着装受册、入宫朝见,就要耗掉整整一日。
    英浮耐着性子走完了所有流程,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心里却一直在想着另一件事。
    等到他和霍菱入了洞房,殿内红烛高烧,龙凤喜烛的火焰跳了两下,映在两个人脸上,明明灭灭。霍菱坐在床沿,头顶的凤冠沉得她脖子发酸。英浮站在窗前,背对着她,手里捏着一盏合卺酒,一口没喝。
    “陛下。”霍菱开口,“臣妾今日来了月事,怕是不能伺候陛下。臣妾的贴身宫女素云手巧,陛下若是……”
    英浮转过身,不曾看她。
    “不必了。皇后身子不适,早些歇息。”
    霍菱没有推辞,也没有谢恩。她站起来,由素云伺候着卸了凤冠霞帔,换了一身家常寝衣,躺到床里侧,面朝墙壁,闭上了眼睛。
    英浮也换了衣裳,在她旁边躺下。两个人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谁也没有越界,谁也没有说话。
    红烛燃着,蜡泪一滴一滴往下掉,在烛台上堆成小小的山丘。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宫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压得很低,可在这安静的夜里,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陛下,撷芳院来人传话,说福小公子高热不退,可儿姑娘急得不行,想请陛下去看一眼。”
    霍菱睁开眼睛,没有回头。她的声音从床里侧传来,“陛下,高热不是小事,您去看看也好。妾身身子不适,就不陪陛下过去了。”
    英浮坐起来,看了她的背影一眼。她没有动,也没有再说话。他披了件外袍,推开门,跟着那宫女往撷芳院走去。
    撷芳院里灯火通明,可儿的哭声和福儿的啼哭声交织在一起,在院子里回荡。英浮进去看了看,太医已经在了,说是小儿急疹,发出来就好了,没什么大碍。英浮没说什么,吩咐太医好生照看着,便转身出了院子。
    他没有回坤宁宫,也没有回自己的寝殿。他沿着撷芳院后院的夹道,穿过一道暗门,走进一条窄窄的地道。地道是新修的,弯弯曲曲,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尽头是一扇半掩的木门。他推开门,走进东偏殿。
    殿内只点了一盏灯,光晕昏黄,照在屏风上,映出屏风后一个纤细的身影。叶雯的声音从屏风后传出来,带着一点困意,一点心疼,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无奈。
    “姜姐姐,要不我帮您卸了钗镮吧,都已经这么晚了,陛下应该不会来了。”
    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另一个声音响起来,很轻,很柔。
    “再等等,他说了,会来的。”
    英浮站在屏风后面,听着那句话,听着那个“再等等”。他的手搭在屏风边沿上,指节慢慢收紧。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青阳那个破旧的质子院里,她也是这样,在每一个深夜里等他回来。她端着热水,捧着药碗,揣着用体温捂热的艾条,推开门,走到他身边。那些年她等过他无数次,跪在冰天雪地里等,站在宫道尽头等,坐在门槛上抱着膝盖等。
    她从来没有不等他,他也从来没有让她白等过。
    他绕出屏风,走到她面前。姜媪坐在妆台前,穿着那件他亲手缝制的凤袍,吉服上的金线在烛火下泛着细碎的光。
    她的头发还没有拆,钗镮还插着,凤冠搁在一旁,压在那迭整整齐齐的帕子上。她瞧见是他,嘴角弯了一下,那笑意从嘴角漫到眼底,像春天的桃花一夜之间开满了山坡。
    “夫君来啦。”她站起来,朝他行了一礼。
    英浮没有让她行完,一把将她拉进怀里,搂得很紧,紧到她的肋骨硌着他的胸口,紧到她的下巴抵在他肩上,硌得他生疼。
    他没有松手,她也没有挣开。叶雯不知道什么时候退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里外的光。
    “不是说洞房花烛么?”姜媪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带着一点笑,一点鼻音,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怎么……跑到我这儿来了?”
    英浮没有回答。他下巴抵在她发顶,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缕熟悉的香气刻进肺里,手臂收紧,将她整个人按进怀里。
    “夫人,我来与你洞房花烛了。”
    姜媪没说话,只伸出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把自己深深地藏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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